“碰。” 他吐出这个字。 谢忱山盯着魔尊瞧了片刻,云淡风轻地说道:“不必,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他像是随意地拒绝了魔尊的好意。 言语之间,似乎不见伤痛。 “下山后我处置的第一桩便是此事,那伙妖魔悉数死在我的手中,怕是来世也做不了个明白鬼。” 这也不是假话。 仇报了,那因果也自然散了。过往的事情不管是被迫也好,隐情也罢,百年岁月匆匆过,早就悉数掩盖在红尘浪中。 再翻开来,也无甚意义。 “我的回答,魔尊可还满意?” 他们之间相隔甚远,可彼此的声音却近得仿佛就在咫尺。 魔尊,吸溜换了张脸。 从之前俊美的模样,突然变成了之前的那个普通的书生模样。 浑身魔气四散,忽然化作看不清模样的黑雾。莫名的威压一瞬间降临妖界,仿佛重锤敲在妖界上空,恣意张狂,放肆到了极致—— 然后整个妖界的妖族,都知道魔尊踏入了妖界。 谢忱山望着瞬息暗沉下来的天空,心知肚明现在魔尊怕是不知去何处觅食了。 窸窸窣窣。 绵长的轻叫声。 “爷爷,他是谁?” “……小点声,魔尊的小情儿吧?” “不好看,丑。” “确实。” 谢忱山:…… 他听到了。 随着沉重的魔压远离,妖狐们才敢出来试探一二。 谢忱山气息内敛,神识扫来只以为是个修为底下的人族。 狐妖爱美,谢忱山现在这张脸,他们是看不上的。 “魔尊怎么跑了?” “大胆,那叫跑吗?那是被气跑了。” “爷爷你刚刚出去偷听到了什么,怎说是被气跑的?” “我怎敢凑前去听?爷爷不要命了?不过是看到魔尊伸手要去碰他小情儿,突地被他小情儿断了一手……” “爷爷怎么叫那人族小情儿,那么丑,修为又低,魔尊真看得上?” 又丑、修为又低的谢忱山微笑。 “你想啊,以魔尊那样顶天立地的修为,如果不是小情儿,怎可能突地被斩断了手?而且还被这冷漠态度给气跑了?” “爷爷,你说得到底是不是真的?” “骗你,我就是龟孙儿,你给我做爷爷!咱狐妖最要紧的便是识得人心,听爷爷的准没……” 狐山骤然挂起狂风。 几只红狐看着他们眼中修为底下的丑八怪含笑,捻着一串珠串踱步走来。 一步,一步踏着虚空往下。 闲散得宛如行走在自家庭院那般,自然随意。 红狐妖不自觉绷紧了毛皮,俯下身低低咆哮。 越近了,就越能听到声响。 他们甚至能听到那丑八怪笑眯眯着自言自语:“这狐妖的皮毛当真是好哇……想来,就算是扒下来做大氅,怕也是极为合适。” 妖狐:? 尾巴登时就绷直了! … 魔尊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极重的血腥气。 谢忱山也不问他去作甚。 在他的脚底下,躺着十几只昏迷的红狐妖,横七竖八地仰面躺倒,毫无妖族尊严。 血眸睨去,许是已经饱腹,倒是并未动手。 其实那狐妖说错了。 魔尊不是在生气。 谢忱山亦知道他不是在生气。 他们不过是巧妙地规避了彼此都不愿说的话。 谢忱山实则并未正面回答魔尊真正的问题,而魔尊……似乎也并不想让谢忱山追问方才那瞬间的异样。 至于谢忱山脚底下这些蠢妖狐…… 被晦气侵蚀了十数年还未有半分发觉,不迁山,也不求援,若是他再晚来些时日,待晦气彻底成势,这连绵一片的地势怕是都要彻底被吞没。 狐妖自是首当其冲。 “结束,走?” 魔尊道。 他说话缓慢迟钝,可行动向来是干脆果断。 谢忱山偏头想了想。 是的。 魔尊这个动作,其实便是学自于他。 “当初我邀魔尊与我一起到人世间走一趟,领略一下人族与魔族不同之处,而后魔尊让我教你如何做人,如今魔尊已经领略到了七八分,余下的我怕是教不了什么了。” 方才那瞬间的异样,似乎让谢忱山想起了什么,疏离感扑在面上。 笑多了,世人便以为谢忱山当真是个温和可亲的脾性,如那传说一般是佛骨佛心。 可他骨子里总是透着薄凉,藏着疏离与锋芒。 “不。” 魔尊慢吞吞地说道。 他要赶他走。 红眸愈深。 “魔尊,还不是,人。” 谢忱山的双手搂在身前,平静地说道:“那魔尊以为,到了何种程度,才能真的是人?” 他敏锐地留意到魔尊的身后,垂落下几条丧气的触须,其根部宛如溢散的黑雾……这么久了,谢忱山却依旧探不出魔尊的来历。 这种能任意改变形体,甚至能随时化为雾状的能耐,当真是闻所未闻。 “人,最是重要,的,是什么?” 魔尊身后的触须扬起来。 “人,与妖魔,最为不同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