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2 / 2)

怀贞朝前走去。

他的神色恭谨,语气和顺,奉上药与一盏清水。

裴含绎却没有去取怀贞奉上的那一枚朱红丸药。

他忍痛起身,从怀贞手中抽出瓷瓶,在掌心一倾,倒出一把丸药来,也不数多少,径直送入口中,以水送服。

景涟好奇道:“这是什么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得体道:“甘露丸。”

甘露丸是宫中常用的女眷补药,景涟从前吃过一段时间,总觉得太子妃吃下去的这一把丸药颜色似乎更加深重,药丸也似乎较之太医院制出来的成品小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甘露丸一次只吃一两丸,太子妃吞下去的药量,直让景涟看得眉心直跳。

“家里自己改过药方。”裴含绎对她笑笑,“药效更温和许多,改日我让人拿给你方子,自己配就行。”

药方这种东西历来极其珍贵,更胜金玉珍宝许多。景涟连忙道:“国公府的方子我不好收,若是用得上,我再派人去惟勤殿求药。”

裴含绎眼也不眨地点头:“好,不用和我客气。”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越过永乐公主近在咫尺的美丽面容,不轻不重地瞥了怀贞一眼。

怀贞心中一凛,连忙强行收敛起眉宇间的担忧。

服药之后,起效尚需时间,碎骨般的剧痛犹如潮水,一浪接着一浪涌来。

裴含绎仍然保持着笑意,那笑意仿佛从来没有变过。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怀贞的担忧当然很有道理,那是出自纯然的一片忠心。

那瓶朱红的丸药,当然不是什么调养气血的太平方子,宫中常备的甘露丸。

裴含绎眼睫轻轻眨动,借此缓和剧痛之下渐渐模糊的目力。

他想起郑神医担忧的面容,以及字字重若千钧的话语。

“缩骨秘法终属旁门小道,虽然一时可用,但这法子牵扯全身经络骨骼,天长日久之下,遗害极重,损伤元气、折损寿命更是避无可避。”

“缩骨不能长久,越是往后,带来的痛苦便越大,每月至少有一日,全身筋骨牵扯作痛,几如碎裂,痛如撕心。”

“到了这一日,便要尽快解除缩骨,卧床休息,辅以汤药温养骨骼经络,方可缓和。倘若不这样做,剧痛当即发作,足足持续十二时辰,过去曾有使用秘法者受不住此等折磨,分明只剩一刻钟便到十二个时辰,却再也熬不住,当场扑出窗口,坠楼而亡。”

“假如实在、实在脱不开身,就只能靠此药来缓和痛苦。”

郑神医双手取出一只瓷瓶,极为小心地递来。

“此药唤作解忧丹,可止痛,药效极强,也就意味着极伤身体。俗话说是药三分毒,解忧丹则是能不吃就不吃,这种霸道药性,殿下不能长久经受,一次最多服下三五丸,再多是断然不能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不听医嘱没有好下场。

裴含绎今日奉命出宫前来尚书府喜宴,未曾遵照医嘱卧床静养,换来的就是此刻缩骨秘术反噬带来的痛苦,不得不靠加倍服用解忧丹来抑制。

但郑神医同样说过,此药不能多服。

怀贞的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裴含绎却已经看不清了。

药效发作的过程中,他的视野在剧痛之下逐渐模糊虚化,就连近处的永乐公主,在他的眼底都不再清晰。

裴含绎缓慢地眨眼。

薄汗浸湿鬓发,难以掩饰的异状即使景涟是个瞎子,也足以察觉。

她焦急地俯身:“殿……时、时雍,这是怎么了?”

话一出口,景涟忽然意识到,甘露丸似乎不能在天癸时服用。

太子妃自言此症天长日久,东宫又有亲信太医时时待命诊脉,这样浅显的医理,太子妃怎会全然不知?

景涟隔袖扶住裴含绎的手微微一僵。

她看着太子妃额间生出的薄汗与不自觉蹙起的黛眉,那张云间月般的面容不显狼狈,反而多出一种雨打梨花般的柔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见犹怜。

视觉的模糊往往会放大其余感官。

裴含绎抬眼。

他鸦羽般深浓的睫羽轻轻颤动,于是显得更加脆弱、更加美丽。

他的目光微散,落在近在咫尺的景涟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的颈间。

裴含绎当然不是想杀死永乐公主,他只是本能地注意他人死穴,顺便思索该如何应对。

下一刻,裴含绎忽然感到有些熟悉。

这种熟悉感突如其来且莫名其妙,就像当日他看见景涟手腕上的珍珠金链,对这件首饰忽然生出熟悉感那样。

但这一次,令他感到熟悉的不再是永乐公主身上的某件首饰。

裴含绎的目光凝住了。

景涟的面容距他极近,雪白的下颏几乎近在咫尺。永乐公主面颊轮廓的线条优柔秀美,是一种极为深刻的、浓郁的好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种动人的线条与轮廓,刹那间竟使裴含绎生出了一种极为古怪的熟悉。

他的瞳孔忽然紧缩。

美人大多有相似之处,但这种面容轮廓几近重叠的相似,实在太过难得。

裴含绎终于想起了这种古怪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的的确确曾经见过与永乐公主熟悉的面容轮廓,也曾经亲眼见过她手腕上的那条金链。

只不过他曾见到的,不是活生生的人。

而是一幅极似真人,却仍略有不同的画像。

裴含绎的目光忽然缓和下来,不知是因为画像,还是因为景涟的动作。

她转头喝道:“医官何在?”

兰蕊急匆匆奔来,在房门前止住脚步,面颊通红,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

“公主,他们不许咱们的人出去。”

景涟怒道:“本宫要请随行医官过来!他们也敢阻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兰蕊显然也被气得不轻:“他们不许奴婢派人出去请医官,奴婢担忧,退了一步,只让他们自己派个人过去带医官来,他们仍是不准,说是阖府戒严,不准胡乱走动。”

景涟气急反笑,拂袖而起:“放肆,谁给他们戒严的资格,区区兵部尚书,也敢僭越至此,当真是其身不正,其心昭昭!”

刘冕位至正二品大员,政事堂丞相,自然不是‘区区’小官。

但倘若与东宫储妃、皇子王孙的安危相比,刘冕的举动,说一句放肆无稽并不过分。

恼怒与担忧一同涌上景涟心头。

至少目前,太子妃与她相处的十分融洽。并且,在那个似乎预示着未来的梦境里,太子妃还是她的最大靠山,是秦王齐王乃至郑熙言氏身前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是景涟预备亲近投靠的最大指望。

难道是中毒?

梦境中那句‘太子妃毒发身死’再度响彻耳畔。

景涟指节攥得发白,拂袖冷笑:“怀贞公公,你先照料太子妃殿下,本宫倒要看看,尚书府的奴才到底有多无法无天,胆敢扣留东宫储妃、皇子王孙。”

楼外日已西沉,天边云彩泛着金红的色泽,就像一把烈火从天边烧起,点燃了整片云海。

景涟怒气冲冲踏出楼门。

她的眉头蹙起,神情微异。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门外围着的不止是尚书府的护卫,后方隐约还能看见深黑袍服的武德卫来去不休。

竟然出动了武德司?

景涟愈发蹙眉,心想今日出去见周逐月真是败笔,偏偏赶上出了大事,届时若是牵连查到自己身上,虽然能够辩白脱身,终究不好对父皇交代。

想到周逐月,她的心情更坏了些,提步向前走去。

护卫们终究知道敬畏,眼看着永乐公主渐渐走近,不自觉地便向后退却。

“让开。”竹蕊先一步喝道。

那些护卫彼此张望,却不知哪里来的底气,虽然动作犹豫,神态恐惧,终究未曾散开。

景涟冷冷道:“这里是谁做主?太子妃殿下酒后身体不适,欲请医官前来,如若耽搁,仔细全家的脑袋。”

说这句话时,她的语调很冷,她的神情很淡。

她的目光缥缈,落在虚空之中,从始至终不曾正眼看过任何一个护卫。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当景涟端起天潢贵胄目中无人的架子时,天底下没有几个人能比她更具气势。

为首的护卫壮着胆子行礼:“公主殿下,卑职们乃是奉命行事,任何人不得出入,实在不敢……”

“看来本宫说的话不及别人管用。”景涟心底愈发恚怒,更兼对太子妃的担忧,冷声道,“叫能做主的人来见本宫,这是景家的江山,还轮不到刘冕称王做主!胆敢扣留储妃公主,刘冕是要造反不成?!”

造反一词,向来是最大的忌讳。

即使这些护卫未必懂得多少朝局险恶,听到造反二字,立刻便知道今日麻烦大了。

眼看为首的护卫已经面露挣扎,立刻便要让开一条通路,一个声音忽的从护卫后方传来。

“公主殿下。”

那个声音温柔、温文、温雅,极为和煦,令人如沐春风,咬字间却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风流轻佻。

护卫们如蒙大赦,立刻向两旁分开。

一个青色的身影,从正中走了过来。

来人有一张风流蕴藉、眼带桃花的脸,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行走的速度却丝毫不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转眼之间,他便来到近前,俯身一礼。

“兵部主事柳翊,见过永乐公主殿下。”

兵部主事是兵部司官中最末一等,虽是外朝朝官,终究与公主品级相差有如天壤。

景涟扬起脸,并不答话。

竹蕊喝道:“你一个主事,焉敢阻拦储妃与公主?”

柳翊一拜:“公主误会了,尚书府丢失御赐物件,事关重大,大司马下令戍守各处,不得放人出入。微臣来迟,因而暂无嫌疑,承蒙大司马信任,受命监督。”

他虽是答竹蕊的话,目光却只看着景涟:“公主不必担忧,太子妃殿下贵体有恙,微臣怎敢怠慢,已经命人去请医官,稍后便至。”

竹蕊觑着景涟脸色,立刻道:“储妃与公主身份贵重,并非寻常医官可以问诊。今日随驾而来的有东宫与公主常用的两位医官,请他们过来。”

柳翊并不拒绝,只是很圆滑地道:“微臣自不敢轻忽,请公主放心。若太子妃殿下降罪,柳翊一力承担。”

景涟身后,含章宫宫人们一个个面露怒色,太子妃身边跟出来的宫人听了柳翊自报家门,有一个却悄无声息地朝楼内退去。

竹蕊继续觑着景涟脸色道:“不管府中发生何事,丢失何物,储妃与公主都是奉命而来的贵客,大司马因何扣留皇室女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到底是在宫中浸淫多年的女官,竹蕊这句话问的真是又急又险——扣留皇室女眷这顶大帽子,不要说兵部尚书,就是政事堂全部丞相加在一起,也顶不住这个等同于谋反的罪过。

柳翊正色道:“事急从权,大司马已经亲自入宫向圣上陈情,一切是非均有圣上公断,微臣只听圣上吩咐。”

这个回答照旧圆滑挑不出半点毛病,一句话推到了圣上那里,把自己和刘冕的关系摘得干净,乍一听真是板上钉钉的忠臣。

竹蕊下意识又去瞟景涟的脸色。

景涟娇艳的面容紧绷着,仍旧是一幅高高在上的模样。

但她的心里却很清楚,事情要糟。

说到这一步,不必再问,景涟已经可以确定,尚书府中发生的事绝对比她猜测的更要严重十倍百倍,严重到了刘冕宁可硬顶着足够死上十次的罪名,都要暂时扣住所有人。

但即使扣住,又有何用?

连景涟都能出入自如,真正想跑的人难道跑不掉?

袖底,景涟手心渐渐渗出了薄薄的冷汗。

她意识到,既然柳翊已经命人去请医官,自己现在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退回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眼梢压紧,面带薄怒,正欲开口。

另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忽然响起,熟悉到了极点。

是言怀璧。

两旁护卫潮水般退却,竹月色的身影缓步而来。

暌违三年,那张秀美如画的面容再度毫无保留地映入景涟眼底。

柳翊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严肃。

言怀璧的脚步却很轻快,像是东海上吹拂的清风,又像天际飘浮的流云,自然写意,没有任何人或事物能够阻拦他向前的脚步。

也确实没有任何人能阻拦他。

因为他的手里举着一块金牌,一块镌刻着如君亲临的金牌。

他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齐齐拜倒,高呼万岁。

柳翊的目光有些凝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手持这块令牌,确实没有任何人敢于阻拦,即使柳翊也不行。

即使秦王、齐王在此,明德太子复生,面对皇帝御赐的令牌,都要趋避。

于是他同样跪倒,三呼万岁。

“承蒙圣恩,赐我令牌。”言怀璧道,“这位大人,尚书府中究竟发生何事,请给我一个交代。”

紧接着他转向景涟:“微臣来迟,公主受惊了。”

景涟嘴唇微微颤抖。

她的眼底涌起泪水,既似恼恨,又似缠绵。

言怀璧心底一颤,不敢多看。

他低头避开:“臣护送公主回来之后,方至东园,就看见尚书府护卫围园,生怕公主受惊,却还是来迟了。”

刹那间景涟立刻明白了言怀璧的意思。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她忍住眼底泪水,别过头去,坚持不听言怀璧的请罪辩解。

言怀璧一顿,继续歉疚道:“公主不愿听臣解释,臣绝无纠缠之意,只是想向公主请罪——这些话以后再说,现在……”

宫人护卫们情不自禁竖起耳朵,虽不敢交头接耳,仍然悄悄交换着眼神。

言怀璧语气诚恳,滔滔不绝。

所有人都能从他的话中拼凑出全貌——当年二人婚事作罢,言公子深感歉疚,自觉对不起公主,一回京就借着尚书府婚宴,想要当面向公主请罪求和,岂料二人相见时他说错了话触怒公主,致使公主拂袖而去。而言公子听闻府中出事,担忧公主,竟然取出御赐金牌追到此处,只为确定公主此刻安好。

三年前言相公子与永乐公主婚姻作罢一事,是街头巷尾最大的谈资。流言纷纷不绝于耳,今日竟然能在现场亲眼目睹言公子穷追不舍只为请罪的画面,实在不由得人不心动。

眼看众人悄悄竖起耳朵,景涟忽而抬袖掩面,含泪转头奔入楼中。

言怀璧立刻便追。

竹蕊等宫人硬着头皮一拥而上,死死将他挡住。

景涟掩面而去,疾走痛哭,在众目睽睽之下奔入楼中,咣当一声摔上房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自然知道言怀璧想干什么。

他们二人在林中遇见,以言怀璧对她的了解,只看她那身奇怪装扮,就能猜出她必然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要去做。

这种事不可能做的天衣无缝,有一个言怀璧看见,就会有其他人看见。

若是平常,无人刨根究底,偏偏在今日,尚书府中显而易见出了大事。

所以言怀璧持金牌而出,来到此处,大庭广众之下,三言两语之间,与景涟串好了供。

——永乐公主私自离开,是为了与前任驸马见面。

此言一出,言怀璧就是她的证人。

也是她的同谋。

诚然,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讲,倘若言怀璧暗行不法,景涟也就被他拖下了水。

但景涟并不担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因为她去见周逐月一事,并非天衣无缝,这是她的担忧,同样也是她证明自己清白的最好证据。

况且,她了解言怀璧,正像言怀璧了解她那样。

三年未见,林中遥遥擦肩,仍然知道是你。

这等默契,这等了解,本来不必多言。

房中,解忧丹已经全然起效。

在怀贞担忧注视下,裴含绎从从容容重新整理妆容发鬓,更衣起身,恍若无事。

宫人来到妆台畔,低声禀报柳翊前来,裴含绎也不过付之一笑。

直到门外传来永乐公主的哭声与足音。

裴含绎起身过去,亲自开启房门。

景涟以袖掩面,哭得正伤心,一头扎进了太子妃怀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28章情种

武德使到来时,景涟正伏在太子妃膝上,哭得很是伤心。

那泪水并非因为言怀璧,抑或是恐惧慌乱,而是由更多复杂的情绪组成的。

太子妃越是温言宽慰,景涟便越是委屈,哭得越大声。

武德使此时到来,恰巧撞在了枪口上。

支吾片刻,武德使先请罪,而后小心问道:“微臣来迟,请问太子妃殿下贵体是否安稳。”

裴含绎淡淡道:“本宫无甚大碍,东宫医官已经诊过脉了,江大人不必担心。倒是永乐公主问的问题,本宫也极感兴趣,不知大人作何解释。”

武德使在心里将刘冕上下十八代依次诅咒了一遍。

好在他的尴尬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很快,宫中使者飞马入府,急召太子妃入宫。

“那我呢?”景涟虎视眈眈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宫使丝毫不打磕绊:“圣上令奴才一同接公主回宫——只是,言公子还执意要见公主一面,不知公主……”

话音未落,宫使眼睁睁看着太子妃眉头一蹙。

下一刻,他明白了太子妃为何作此反应。

景涟转身伏在太子妃怀里,再度痛哭起来。

裴含绎的外衫都快被她哭湿了,但永乐公主哭得实在伤心,像只被雨淋得灰头土脸的小孔雀,总不能狠下心推开她。

怀贞熟练地上前,又递来一块新的干净手帕。

“我不要见他。”景涟哭道,“让他走,让他走!”

最后一句话声嘶力竭,以至于音调都有些变了。

宫使惊住,再不敢多说半句话,急忙连连应声,讪讪住口。

天色早已昏暗,点点繁星像是笼着一层淡淡薄雾,在天际似有若无地闪烁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走出小楼,景涟才发现整座尚书府的气氛都变了。通明灯火几乎映亮了半边天宇,远处院落间传来纷扰的人声。

肃王府与尚书府这场婚宴,简直办成了灾难。

“丹阳呢?”景涟问,“丹阳没事吧,她能离开吗?还是只有父皇宣召进宫的人能离开。”

宫使的回答照旧圆滑得令景涟绝望。

她情不自禁地目露凶光。

温和的触感忽然落在肩上。

太子妃轻轻拍了拍景涟的肩膀,朝她眨眨眼,做了个口型:“不要紧。”

隔着衣袖,太子妃牵起景涟的手腕,共同登车。

宫使正同随行的侍卫一同上马,忽而车辇垂帘猛地掀起,永乐公主娇艳的面容再度出现:“等等,方才尚书府上下人人不得随意行动,为什么言怀璧是个例外?”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宫使被她吓了一跳,差点从马背上滑落:“回公主,言公子手持御赐令牌,见令牌如君亲临,不可阻拦。”

景涟恨恨放下车帘。

“他到底立了什么功。”景涟生气道,“父皇召他还京也就罢了,还赐他御赐令牌!”

她越想越是委屈:“我都不曾有过这等殊荣!”

裴含绎望着她含怒的脸,一成不变的笑意虚虚挂在唇边,心情却沉落下来。

一旦心生疑虑,裴含绎再凝神去看景涟,就能从这张美丽的面容上看出更多相似的影子。

他冷静地观察估量。

除了下颏线与轮廓外,永乐公主与那幅画像并无太多相似之处。画像上的女子朱衣夺目,眉眼却沉静至极,虽只是一幅画像,却仍担得起渊渟岳峙四字评价。

永乐公主却不同。

她今年二十一岁,放在寻常闺阁女子间,应该已经诞育儿女,为人妇为人母。但永乐公主生来得宠,二十一年花团锦簇,无限风光恣意。

即使此刻她的眉眼间笼罩着淡淡愁绪郁色,仍然有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们的神态气韵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唯有景涟侧首时,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光与影交汇,她的姿态同画像高度重合时,裴含绎能从她的面容轮廓上,清晰捕捉到几分熟悉的影子。

裴含绎心底渐渐生出寒意来。

一个无比离奇的猜测悄无声息地浮现在他心头。

他口中平静答道:“江南道今岁多雨,叛乱又起,当地官员镇压不力。言公子遇叛乱而不惊,从容直闯兵马司,协助平息江南动乱,上书恳请调粮赈灾,指挥若定,使得江南道百姓同沐天恩,是极大的功绩。”

景涟不出声了。

她抱膝坐在那里,秀眉拧起,不知在想些什么,颊边泪痕虽已拭去,眼尾却依然泛着哭过的通红,十分可怜可爱。

她只静静坐在那里,就美得像一幅令人心折的画。

这样的美人,更兼三分并不愚蠢的天真,恰到好处的烂漫,天潢贵胄的尊贵,琴棋书画信手拈来,坟典经史略通一二,很难有人会不倾慕、不喜爱她。

怪不得当年郑熙、言怀璧、李桓,这些名噪一时的贵公子争相求娶她,因为她本就是景氏皇朝最夺目的一颗明珠。

裴含绎的心却越发沉了下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该是这样的。

如今的永乐公主,当然也很好。

但倘若他那个离奇的猜测成真,倘若她真的和那位有些关系。

女不肖母,那位泉下有知,当真会因此生出半分喜悦吗?

车辇碌碌驶过长街。

京城并无夜禁,夜市中往往灯如白昼,喧闹直至天明。

尚书府所在的这条玄武长街,是高门贵胄云集的所在,此刻异常安静,寂静若死。

目光所及之处,武德司、禁卫、皇城卫,所有景涟能叫得出名字的兵马衙门,都能从此处找到。

但奇妙的是,随着尚书府大门开启,太子妃轿辇驶过长街,许多人开始向黑暗深处退去,渐渐消失无踪。

马蹄声响起,又逐渐远去,直至消泯近乎于无。

“这是在做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太子妃的声音在她耳畔低低响起,冰雪般的清冽气息飘来:“很快会有更多宾客离开,所以要遣散一部分兵马。”

景涟回过头。

裴含绎目光越过她,落在窗外层叠的暗影里。

“圣上要平息事态,替刘冕收拾残局。”

他的食指在唇畔轻轻一压,见景涟点头,才微笑道:“公主不必多想,这些宫外的野火,烧不进含章宫。”

他话中似有深意,景涟一时琢磨不透。

裴含绎看着她,唇角扬了扬,是个例行公事、若有所思的笑。

他这句话并不是敷衍,而是承诺。

在确定他的猜测之前,任何野火都不会烧进含章宫。

裴含绎平静收回目光,合眼倚在身后的迎枕上,缓缓调息,借此压住解忧丹未能全部平息的疼痛。

依旧很疼,但对裴含绎来说,完全可以忍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只是淡淡地、漫无边际地想着。

——倘若猜测为真,那么永乐公主身上一切若隐若现的疑点,以及当年言氏公子悔婚的举动,都可以得到解释了。

玄武长街到了尽头,远远可以望见夜市的明亮灯火,听见若有似无的喧嚣。

太子妃的盛大仪仗经过,远处小巷口的阴影里,一个头戴斗笠的人走出来,静静望着。

斗笠下面,是一张刻意涂抹过烟灰的脸,在夜色里看不清五官,唯有眼睛黑白分明,极为明亮,像是高悬天际的星子。

他的衣着极为简素,却极为干净,仿佛广南道至此的千里风霜不曾有半点沾染上他的衣角。

“别看了,那是东宫太子妃的仪仗。”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好不容易平安抵达,就该慎之又慎,千万别一个不留神,再将自己赔进去。”

对方头也不回,未曾答话,只静静望着远处的仪仗。

“别看了。”那女子又说了一遍,“小郑将军,你这样很容易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战友。”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郑熙并不回首。

他淡淡地道:“你放心。”

女子惊讶道:“你叫我怎么放心?依我说,我们早该启程回南边了,你却硬要拖到今日,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听说了你前妻和离回京,一定要守在京城亲眼见她一面才肯走——不对,你现在根本看不见她的人,只能看一看她的车——就连她的车马,你也这样喜欢?”

“无稽之谈。”郑熙的回答言简意赅,“赵姑娘,你是南人部落的郡主,不是街头巷尾的媒婆,那些胡言乱语,不要再说了。”

“好罢。”赵郡主耸了耸肩,“既然如此,将来谋事时,我们第一个向朝廷帮你把这位始乱终弃的公主娘娘要过来,替你出气好不好?”

刹那间赵郡主忽然浑身一凛。

夜色里,郑熙骤然回首。

他的眼睛亮若星辰,他的目光冷似冰刃。

“赵郡主。”郑熙一字一顿道,“我的事,轮不到你们南人来管。”

说完这句话,他再度转过头去,但那如冰似刃的一眼仍然清晰地刻在赵郡主心底,几乎令她悚然。

任凭是谁,看到了方才郑熙的眼神,都不可能不凛然,不可能不忌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片刻的寂静里,赵郡主看着远处盛大的仪仗渐渐消失在视野中,而郑熙依旧像一块矗立的石头,望着同一个方向,不知是不是在等待或许根本不会出现的公主仪仗。

她问:“小郑将军,玄武街那边从下午戒严到现在,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郑熙胡言乱语回答道:“我怎么知道?”

赵郡主疑惑道:“所以这么久,你都干了什么?”

郑熙敷衍道:“我一个罪臣之子,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还能干什么?”

赵郡主沉默片刻。

夜色掩盖了细微的面容变幻,不大通畅的官话进一步影响了她的判断,因而她没有察觉出郑熙的隐瞒。

“我懂了。”她用那口略有些古怪的官话,一字一句道,“你只记得看你前妻的车马,是不是?”

她想了想该如何表达,把‘脑子有病’这个不太友好的表述咽下去:“在你们中原,你的表现,应该叫大情种。”

第29章宫宴

车辇驶入宫门时,夜色已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与太子妃步下车辇,不远处已经备下了两顶宫中贵人常用的软轿。

此时早已过了宫门下钥的时辰,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进站在轿外,微弓着腰。

“太子妃殿下。”李进道,“圣上命您前往议政殿见驾。”

裴含绎神色不变,应了一声。

李进的目光移向车辇的另一边:“公主殿下。”

景涟肩背不易察觉地绷紧,袖底的双手轻轻攥起。

她有些紧张。

今天发生的事很多,她的心很乱。

景涟没有把握能在父皇面前神色自若,藏住所有异样的情绪。

好在李进的话让她松了口气。

皇帝并没有召见她的意思,只是令她回去好生休息,不必忧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完这些话,李进便随着太子妃的小轿,一路急急忙忙往议政殿的方向去了。

那些随着李进前来的宫人们步伐匆匆,衣摆几乎要在夜色里飞扬起来,很快消失在了宫墙拐角处。

“……走吧。”景涟收回目光,缓缓道。

接下来的几日,景涟都没有面圣。

这既是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皇帝,也是因为皇帝根本没有时间见她。

当今天子并不是一位极为勤政的君主,他更擅长利用帝王心术驾驭群臣,垂衣拱手治理天下。

议政殿的灯火,反常地开始整夜不熄。

朝中官员开始频繁地进出宫禁,政事堂各位丞相更是干脆睡在了办公的西阁。

一种异常窒闷的气氛,笼罩在整座皇城上空。

尽管景涟依然不知道那天婚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随着她连续几日来到东宫惟勤殿,磕磕绊绊开始安排宫务,为中秋宫宴做最后的准备。而太子妃则在一墙之隔的寝殿内补眠,睡得无知无觉。

景涟意识到,她之前所做的一切猜测,与真相相比,都太简单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每日前来东宫,都能注意到,在短短几日里,太子妃的面颊明显瘦削了,眼下还带着淡淡青影。

这也是情理中事。

景涟只能帮太子妃处理部分浅显宫务,真正的大事还是需要太子妃取出凤印亲自裁决。而这些棘手为难的宫务,是太子妃每日要处理的最简单的事情。

除此之外,太子妃还要处理东宫政务,前去议政殿共商国是,抽出时间尽嫡母的职责,召见东宫臣僚。种种烦难数不胜数,而随着尚书府中发生变故,太子妃每日至少要花费三个时辰在议政殿中议事,几乎连饮食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八月十四午后,景涟照例来东宫帮忙。

明晚就是宫宴,太子妃还不在,景涟简直忙得想当场吊死在殿门口。

忽然宫人来报,说皇长孙又病了。

景涟记得她回宫之初,皇长孙就病了一场。她本就和皇长孙不熟,及至后来在惟勤殿见过皇长孙两次,没留下太深的印象,只觉得是个体弱多病的小孩。

她问:“去议政殿报过吗?”

宫人道:“回公主,圣上正在议政殿中与诸位大人议事,太子妃殿下亦在其中,不得擅自进出,暂时无法通报。”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景涟便吩咐:“怀贞,你去取太子妃的令牌,亲自去太医院请刘太医过来看诊。”

“竹蕊,你去请两位良媛过去照看……”景涟止住话头,想了想,“算了,我自己过去看看。”

皇长孙病的不重,有些发热,满脸通红躺在床上,见景涟过来,喊了声姑姑,还要下地行礼。

景涟按住他不许起身,亲眼看着刘太医开了方子,又敷衍地安慰皇长孙两句,劝他好好养病,然后跟出来。

刘太医精擅小方脉,常来东宫问诊,东宫三位皇孙有个头疼脑热,都是请他来看。

景涟和他很熟,她幼时多病,刘太医的父亲老刘太医总是带着儿子来给她问诊,现在老刘太医已经年近九十,早已归家荣养,六十多岁的小刘太医终于摘掉了那个‘小’字,变成了刘太医。

景涟问:“我看方子里的药物,是不是有些……”

她斟酌了一下言辞:“不像孩子该用的。”

刘太医被她逗笑了,直白地道:“回公主,公主您幼时体健开朗,偶有伤风受寒,都是小儿顽皮的常见症状。皇孙之疾,在于肝郁气滞,情志郁郁。”

景涟诧异:“肝郁气滞,情志郁郁?”

刘太医点头道:“是,皇孙年纪幼小,心绪却繁重,还是该开导一二,疏解情志。”

一言蔽之,心思太重。

景涟沉默片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皇长孙情志郁郁的缘故,景涟闭着眼都能猜到。

母亲忽然被发配出宫,二公子景桥与县主和雅的生母却受了抬举。更兼近日来太子妃偶有闲暇召见三个皇孙时,对皇长孙与二公子的态度竟变作一视同仁。

但皇长孙分明比二公子大出好几岁,按照道理来说,他是东宫上下寄予厚望的明德太子继承人,他本就该拥有远超他人的待遇。

太子妃态度的转变,彰显出一个冰冷残酷的事实。

——皇长孙不再是东宫独一无二的继承人了,即使二公子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幼儿。

皇长孙虽然年长几岁,终究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几重打击接踵而来,又是个心思敏感的孩子,不病倒才叫奇怪。

景涟站在本宁阁外,为难地想了想。

她不喜欢孩子,不知怎么开导孩子。更何况,皇长孙现在的心事,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安慰的。

要想解决皇长孙的心事,除非他生母回宫,地位稳固。

但这两件事,景涟既不能做主,又不想插手。

天色将晚时,太子妃终于回了惟勤殿。

景涟还没走,太子妃刚一进殿,景涟扑过去目露凶光,死死抓住他:“今日你必须批完这本名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险些被她活活勒死。

景涟从他身后扑过来,半个身子都挂在裴含绎身上。馥郁的香气萦绕在她的袖间衣摆,也萦绕在裴含绎的鼻尖。

夏季衣裳单薄,永乐公主柔软的身体整个贴上来,令裴含绎极短暂地僵了一瞬。

景涟却毫无所觉。

对她来说,太子妃与她同为女子,并没有什么好避忌的。

她死死抓住裴含绎,手臂绕过他的脖颈,指向自己面颊:“你看看我的眼睛,妆粉都遮不住青黑,再熬下去,中秋宫宴我就不能见人了。”

想要甩开她,其实很容易,但裴含绎总不能真把她扯开。

“好,都听你的。”裴含绎若无其事道,“先放手,我要是今日被你勒死在这里,往后这些宫务就归你一个人了。”

景涟连忙放手。

裴含绎侧过身去,抚平衣上折痕。

他款款落座,一目十行看完名册,只听景涟道:“明日我不能来了,明日丹阳和四哥四嫂都要提前进宫,我要去和他们见面。”

自从归京,她还没有见过楚王和程愔新生的孩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近日宫中气氛越发压抑,皇帝又发话要大办中秋宫宴,景涟心中忧虑不安,又宫务缠身,苦不堪言。诸多兄弟姐妹中,唯独楚王夫妇与她亲近,倘若再不能见他们一面,稍稍喘口气,景涟觉得自己怕是受不了了。

裴含绎手中朱笔一顿:“好。”

只听裴含绎接着道:“明日中秋宫宴,圣上的意思是大办,冲淡这些时日的沉闷,明日我就不必再去议政殿了——我母亲今日傍晚入京,明日进宫来。”

景涟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信国公府那笔烂账,在京中从来不是秘密。

当年裴夫人丧子,带着幼女长居京外,多年不肯还京。直到太子妃入宫,裴夫人才会偶尔回京居住一段时间。

太子妃当年因为侍奉母亲,十七岁还没有议婚,正因如此,皇帝看重她贤孝的声名,亲自下旨为太子聘裴氏女为妇,甚至请出了历经英宗穆宗当今三朝的尚宫女官沈观莲前去宣旨,给足了国公府颜面。

“原来裴夫人今日入京了。”景涟道,“明日内外命妇齐聚,能得见裴夫人,实是幸事。”

裴含绎朝她弯了弯唇角。

裴夫人多年来长居京外,起着极其重要的作用。裴含绎不惜提前将她请回京中,正是为了验证永乐公主的身世。

景涟对太子妃的母亲其实也不是太感兴趣,倒是忽然想起一事:“本宁阁的宫人应该报给你了,皇长孙生病了,太医说是肝郁气滞、心事太重所致,你若是有余暇,最好去看看。”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裴含绎不置可否。

他瞥见景涟的神色,忽而惊奇道:“我以为你喜欢和孩子玩。”

景涟倒比他更惊讶:“谁让你产生了错觉?”

裴含绎:“……”

他说:“我看和雅与景桥过来请安时,你总喜欢逗他们玩儿。”

景涟沉默片刻,为难地指了指窗外。

一只孔雀在庭院中奔跑,伸长脖子四处滑行,数个宫人齐心协力追逐,硬是没能围困住它。

“我对他们两个,就像你对你的宠物孔雀。”景涟道,“可爱的时候挺可爱的,抱起来玩一玩,不可爱的时候恨不得退避三舍,离得越远越好。”

“要是我喜欢小孩子。”景涟耸了耸肩,“我早就自己生一个来玩了。”

裴含绎忽而一怔。

或许是永乐公主总是看上去天真烂漫,裴含绎时常忽视她的年纪,纵然明知道她成婚三次,居然也想不起来她和王谢二位良媛年纪相仿,其实早该育有子女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下意识问:“你不愿意生育?”

景涟想了想,严谨地修正自己的措辞:“倒也不是,不过我从前一直觉得自己在宜州待不了太久,那里气候不好,我总想着回京之后再生孩子。”

裴含绎道:“李世子没有意见?”

景涟道:“他如果敢有意见,我就不会今年才和离了。”

裴含绎失笑。

景涟盯着他在名册末尾盖上私章:“对了,你说你明日不用去议政殿,是那件事有结果了?”

裴含绎侧首。

他的眼梢极轻地扬起,似笑非笑。

下一刻,裴含绎蘸着杯中茶水,在桌面上写了几个字。

景涟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立刻白了。

她惊恐地看着裴含绎,意思是这是真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竖起食指,在唇畔一压,示意她不要说出去。

见景涟点头,裴含绎神色平淡地看着桌面上渐渐淡去的水迹,道:“尚书府丢的那枚御赐铁券,确认找不回来了,圣上已经下旨,从此丹书铁券一律作废,各道、各州府官吏,见丹书铁券不得优容,一律视作——”

他的眼梢长而秀美,弯起时带着说不出的意味深长:“欺君。”

御赐铁券失落,是很重的罪名。

但比起布防图丢失,又不算什么了。

“圣上开恩,免去刘冕大司马职位,仍许其戴罪行走政事堂。”

“然后呢?”景涟怔怔看着他。

兵部尚书是实职,政事堂丞相是虚职。但这个虚职只要抓紧了圣心,那就比任何实职都有权势。

丢失布防图,贻祸无穷,居然只是这样处置?

裴含绎反倒笑了。

他柔声道:“没有然后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秀丽的眉蹙起。

她仍然觉得父皇这样做不对,但不对在哪里,却说不出来。

“陟罚臧否,岂因私欲?”这句话已经到了唇畔,景涟又咽了回去。

她低着头,很有些郁郁不乐。

裴含绎托腮望着她,微微笑了。

第30章身世一

当夜景涟翻来覆去,很久未能入眠。

寝殿门外的小榻上,兰蕊鼻息细细,睡得正酣。

景涟悄无声息地赤足下地,来到窗前。

她轻轻推开窗子,一阵夜风夹杂着暖意扑面而来,风里带着似有若无的花香。

庭前几株桂花,竟然已经悄悄绽出了缝隙,馥郁花香浸在风里,为整座庭院都染上了淡淡香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风明明是暖的,景涟却情不自禁地环抱住了自己。

她有些冷,却不知那冷意是来自夜风,还是来自心底。

景涟忽然觉得,她好像有些不认识父皇了。

此前十八年,父皇在她心底一直无所不能、智深如海,绝不会有半点错处。

仅仅离京三年,她再看父皇的行事,有时却隐隐有些不能理解,甚至不敢赞同了。

子不言父过,这是景涟自幼习得的道理。

但她仍然抑制不住地想,究竟是她太过浅薄,看不出父皇深意,还是父皇行事真的有些不妥呢?

不知是否夜风转凉,景涟忽然轻轻颤抖一下。

她合上眼,不愿深想。

进了八月,京城雨水渐少,连日来天气晴朗,月明星稀。

天边弯月高悬,清光皎然,映得整片天穹像是雪后的冰原,明亮至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月色洒落在窗畔,也洒落在景涟身上。

无人的夜色里,永乐公主静静立在窗畔,像一尊苍白美丽的冰雕。

同一轮月色,也映照在惟勤殿里。

裴含绎和衣拥衾,斜倚榻前。

怀贤一板一眼,认真禀报。

“宫正司是柳秋的地盘,奴婢实在不敢打草惊蛇,手伸不进去,只能打探些边角料。”

钗环早已卸下,裴含绎满头长可及腰的乌发水一般婉转倾泻而下。

他信手挽起发丝,淡淡道:“做得好,宁可慢一些,也不要冒险。”

宫中六局一司,六局中还尚有忠于穆宗皇帝的旧人留存,只是随着沈观莲病笃告老,挑不出第二个一言九鼎,地位尊崇的亲信,但终究还在裴含绎的手中。

宫正司则不同。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穆宗年间,宫正司的权责远不及如今。当今天子登基后,几乎将宫正司上下尽数换了一遍,前后任用两任宫正,都是无可动摇的天子心腹。第一任宫正女官是皇帝旧时在吴王府的心腹,有从龙之功自不必言;第二任宫正柳秋,出身微末一无所有,从最底层宫女做起,受到帝王赏识,方才手掌大权,她的权力来自于天子,对天子的忠贞自然无法动摇。

宫正司的权力太大。

内有宫正司,外有武德司。

这两个衙门,便是天子的两条鹰犬,宫城内外,都逃不开天子的耳目。

即使裴含绎,也绝不愿轻易将这两个衙门得罪死了,从而成为对方不死不休的仇敌。

他的身份终究是个隐患,因而便要愈发谨慎。

怀贤絮絮禀报。

“……有一件事有些蹊跷,奴婢发觉,含章宫的宫人也在盯着宫正司。”

裴含绎睁开眼,眉头微蹙。

怀贤连忙道:“含章宫行事仔细,其实不容易被发现,只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斟酌着道:“宫正司也在盯着含章宫。”

裴含绎哦了一声,微带讶异。

怀贤道:“这两方互相监视,都做得极其隐蔽,且用的人也是生疏面孔,断然抓不到破绽。只是奴婢谨慎起见,动用了沈尚宫留下的暗子,与含章宫、宫正司这两条线产生交叉,才摸索出一点门道。”

“这倒奇了。”怀贞忍不住插嘴,“含章宫盯着宫正司本就奇怪,宫正司反过来盯着含章宫是什么意思?”

裴含绎沉吟片刻。

“先不用管。”他静静地道,“暗中看着便罢,至于他们要做什么,都回禀给我。”

“那贤妃……”

“我本来想先从秦王下手。”裴含绎道,“不过,既然贤妃一天到晚盯着东宫,心心念念想拿回她的宫权,秦王那边暂时放一放。”

他闭上眼,有些困意,又有些倦然地道:“想要自寻死路,那就成全她。”

笃、笃、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宵禁前的最后时刻,一辆马车停在了言府大门前。

言夫人急急赶来,看见言怀璧时,欣喜不已,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我儿!”言夫人迎上去,丝毫不曾注意庭院中的气氛,拉住言怀璧的手细细看他,“你这孩子,怎么就不肯回来,叫娘牵肠挂肚日思夜想,日日放心不下。”

她说到动情时,几乎要滴下泪来,又急忙忍住。

言怀璧目光柔和下来。

言夫人向来最注重礼仪,此刻却发髻未挽,钗环尽卸,脸上半点脂粉也无,显然是已经准备睡下,又匆匆赶出来,全然顾不得收拾妆扮。

她牵着言怀璧的手是那样温暖,口中絮絮说着,都是琐碎的抱怨,却又那样真切慈爱。

“母亲。”言怀璧唤道,“是儿不孝,累得母亲劳心费力。”

言夫人哪里舍得责怪自己的孩子,她盯着言怀璧的脸,怎么看也看不够:“如果不是明天要同赴宫宴,你这孩子还是不肯回来是不是?听娘的话好不好,不要走了。”

言怀璧却没有答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片沉默里,言夫人慢慢转过头,望向身后。

言尚书站在那里。

他的神情很淡,仿佛面前这幅感人肺腑的母子重聚景象不能给他带来任何波动,又仿佛面前的言怀璧根本不是他的儿子。

言夫人只看见他的脸色,就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她别过脸,拉着言怀璧就要往里走,却没有拉动。

“母亲不要忙碌了。”言怀璧温声道,“儿子今夜回来,是为了明日赴宴时一起入宫,等过了中秋宫宴,儿子还要离开。”

以言尚书的官位,他的夫人、嫡子都有资格一同入宫接受赐宴,更何况言怀璧此次归京还立下了大功。

倘若言怀璧今夜仍然不回来,明日一家人分开入宫,等同于将家中的矛盾揭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言夫人的笑容终于渐渐淡下去。

她的神情此刻与言尚书一般无二,冷淡至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她没有责怪儿子,而是转头看向言尚书。

“言敏之,你什么意思?都三年了,还不肯放下是不是。”言夫人冷冷道,“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你如果容不下他,就写一封休书,我带着儿子回娘家。”

她是名门出身,夫妻二人相伴多年,在言怀璧入宫辞婚以前,夫妻感情极其融洽,几乎连脸都没有红过。

听到妻子寒声质问,言尚书终于不能继续板着脸一言不发。

他道:“三年前的事,我已经不想再追究了,是他非要气死我这个老子。你不知道,圣上御赐的令牌,他居然转手就在刘冕府上用掉了,只因儿女小事,便可以胡闹至此,轻易用掉那块御赐令牌,令私情跃居理智之上,如此糊涂,怎堪造就?”

言怀璧却突然开口。

他平视父亲,语气仍然恭谨,出口的话语却分毫不让。

“父亲,儿之所以还称呼您一声父亲,是念在您的养育之恩,并非当真要事事屈从——三年前的事,本就是您毫无原则、利令智昏,儿自忖没有半分过错。”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这句话可说的太过冒犯了,言尚书怒道。

“放肆!”

下人们听得胆战心惊,悄无声息走得一个不留。转瞬间庭院中只剩下言家三人,言夫人身侧的婢女本来还在迟疑,言夫人严厉地盯了她一眼,婢女顿时一凛,连忙退去。

言怀璧丝毫不因父亲的怒气动容,静声道:“敢问父亲,儿何处放肆?”

言尚书冷然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铺路,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对我出言不逊?”

言怀璧眉头微蹙:“敢问父亲,令同姓兄妹相婚配,违逆伦常,也是为儿子着想吗?”

他注视着言尚书,声音终于泛起冷意:“父亲明知此事,却不拒婚,反而推波助澜,纵容儿与公主亲近。父亲身为大宗伯,总理礼部,本该为仪礼典范,却率先违逆人伦,倒行逆施,令儿如何能够心服?”

言尚书淡淡地道:“这是天恩,公主乃景氏皇女。”

这句话其中意味很深。

言怀璧秀美面容在月色下越发冰寒如雪,失望道:“父亲曾经教导儿子不欺暗室的道理,却要自己率先违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闭了闭眼,像是有些话不愿出口,却在迎上言尚书冷淡的目光时改了主意。

言怀璧轻声道:“父亲,您连自己嫡亲兄弟的存在都要抹消,究竟是因为担心天子迁怒,还是因为自己的私心。”

言尚书面色骤变。

言夫人心叫不好,想去阻拦儿子时,已经晚了。

话已出口,言怀璧索性不再迟疑。

“您曾经说,儿子不负言氏的才名盛誉,青出于蓝胜于蓝,但上一代言氏的才名盛誉,却不是落在您的身上。二十多年前享尽风光、誉满天下的言氏公子,不是言敏之,而是言毓之。”

不提他话中的冒犯,只说直呼父亲名讳,便是极大的不敬。

但言怀璧此刻并不想纠缠这些,他只是看着言尚书,目光清凉如水,仿佛要看到人的心底最深处。

“当年二叔私奔后,您放出言毓之病故的传言,与他断绝一切干系,让言毓之至此变作一个死人,致使祖母忧虑而终——但其实,本不必如此,您亲手斩断二叔的后路,独揽言氏风光,究竟是为了家族,还是为了您自己,您的心里应该清楚。”

言尚书的神情几乎可称森然:“你叔父弃家私逃,违逆母命,是为不孝;为色所迷,阴阳颠倒,是为不智;负隅顽抗,不敬天子,是为不忠。如此不忠不孝不智无节之人,怎配再为言家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言怀璧道:“是么,可我觉得,二叔并非不忠,只不过他们夫妇所忠贞的君主……”

啪的一声脆响。

言怀璧的脸被打得偏过去,雪白颊边浮起通红的掌印。

抢在他大逆不道的话语出口之前,言尚书的耳光落在了他脸上。

“我看你是昏了头!”言尚书厉声,“再敢出此狂悖之语,休怪言氏容不得你这孽子!”

言夫人终于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还来不及心痛儿子颊边的掌痕,先尖声斥道:“言敏之,你敢!”

言怀璧自嘲一笑。

“子不言父过,儿自幼享受您的精心教养,本没有资格批驳父亲。但您为了迎合圣意,不惜为此制造出同姓兄妹逆伦的惨剧,实在令儿无法生出半点敬意。”

他的话同样意味深长,而且极其大胆。

分明是在指责他的父亲,却又似乎句句指向御座上的君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低首一拜:“既然父亲不愿看见儿子,儿在此拜别。”

第31章身世二

王谢两位良媛坐在惟勤殿中,手里或牵或抱着自己的儿女。

不远处,另有一个身影。

那是皇长孙。

两旁的宫人们各自众星捧月,将两位良媛及皇长孙分别围在中央。只是不同的是,两位良媛挨在一起,她们怀抱中的孩子也贴的很近,咯咯笑着;而皇长孙那边,却只有一个被宫人包围的单薄身影。

很是凄凉。

一个小小年纪失去母亲的孩子,无论怎么看,都很值得怜惜,尤其是他的脸上还浮现着难以抑制的羡慕与孤单。

但王谢二位良媛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除了最初见面时的礼数,她们始终没有和皇长孙说任何多余的话,甚至将自己的孩子也牢牢牵住抱住,并不演兄友弟恭的戏码。

做了母亲的女人,心总是更容易为自己的孩子变软,也会更容易为自己的孩子变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赵良娣被逐,二公子的地位却一跃与皇长孙齐平,两位良媛都得到了更好的待遇。

她们不敢去赌皇长孙会不会因此生出对她们的怨怼,更不敢对儿女的安全有半点疏忽。

至于兄友弟恭,亲近与否,那本来也不是她们这些东宫妃妾该费心的。

教养一切儿女,是嫡母的职责。

两位良媛都很清楚,她们和儿女的未来,归根结底要依靠太子妃,而非其他任何人。

即使是皇帝。

一顶软轿渐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那顶软轿停在惟勤殿外,太子妃身边的女官怀贤亲自迎上去,恭谨俯身,从轿中扶出了一位妇人。

她是太子妃的母亲,信国公裴颖的夫人。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命妇入宫觐见,应该按品盛装,裴夫人也不例外。

她的妆容严整,服饰华丽,分明是雍容华贵至极的装扮。但她的眉目间,却始终凝着一抹冰雪般的冷淡与孤高,令人看着便觉得超离于尘世之外,凛然不可侵犯。

脚步声响,太子妃从殿后转了出来。

“母亲。”她唤道。

裴夫人踏进殿门。

两位良媛与皇孙们纷纷起身,先向太子妃行礼,再向裴夫人问好。

然而太子妃母女谁都没有顾得上理会他们。

裴夫人冷淡的眉眼间浮起欣喜,急急走向迎上来的太子妃,紧攥住太子妃的手腕,先用目光细细描摹太子妃的眉眼,而后才忽然惊觉,行礼道:“臣妇拜见太子妃殿下。”

一句短短的话未曾说完,声音中已泛起哽咽。

皇孙们依次向外祖母问好,裴夫人一一赠过见面礼。尽过礼数后,两位良媛便识趣地起身,各自带着儿女告退。

殿内变得空空荡荡。

侍从们依次退到庭院中,仅剩怀贞怀贤二人守在门前廊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殿中只剩裴夫人与太子妃。

裴夫人望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一时间不禁再度落下泪水。

裴含绎坐在她身侧,静静递来绢帕。

她并非裴含绎的生身母亲,二人面容五官实际上并不相似,但当他们坐在一处时,眉眼间有种格外相似的气韵,这种神似令人不由自主地便深信他们是母子血亲,便不会探究他们是否形似。

裴夫人慢慢拭去颊边的泪。

她原本并不是一个心死如灰的冷淡性格,但当她将一个角色扮演了二十多年,自然而然也就成为了角色的一部分。

等到泪水拭尽,她的神情再度平稳下来,面容平淡,唯有眼底的慈爱未曾尽数收敛。

“殿下。”裴夫人问,“为何突然令臣妇提前入宫,难道宫中有变故发生?”

裴含绎道:“夫人放心,宫中大小事务,都还在我的掌控之中。请夫人提前入宫,是另有一件旧事相问。”

裴夫人疑惑道:“什么事?”

裴含绎却没有立刻发问。

他站起身,走到门前,确认怀贤守在门外,又来到窗前,推开窗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怀贞站在窗下,正朝裴含绎投来猎犬一般忠实可靠的眼神。

裴含绎折身回到座位上。

他似是思忖片刻,斟酌语言,而后缓缓发问。

“您见过永乐公主吗?”

裴夫人有些诧异,如实道:“很多年前见过一次,那时永乐公主还是个女童。”

自从皇帝登基后,裴夫人带着襁褓中的裴含绎长居京外,很多年不曾回京。

唯有她的母亲病笃时,裴夫人赶回京城侍疾,多停留了一段时日,机缘巧合见过永乐公主一面。

但那真的很久了,那时的永乐公主还是一个年纪幼小却已经生的很漂亮的女童,裴夫人早已记不得她的面容,只隐隐约约有些印象。

裴含绎问:“夫人可曾留心过永乐公主的长相?”

裴夫人更加疑惑,摇头否定。

裴含绎想了想,忽然切换到另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他问:“我在信中提及的画,夫人带来了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三日前,裴夫人从别院动身,即将归京时,忽而收到了东宫送来的一封信。

信里,太子妃说,听闻肃王妃赶来京城的路上一病不起,嘱咐裴夫人上路时注意休息,带好随行医士,切忌劳累过度、大悲大喜。

关怀过裴夫人的身体之后,太子妃在信的末尾提及自己年幼时的一些由裴夫人亲自制作的玩具衣饰,请母亲带来东宫,放在手边时时看着,也能慰藉思亲之情。

这些话里,其实最重要的嘱咐只有一句,就混杂在那些絮絮的叮嘱中。

太子妃在信里提起了一幅画。

一幅年幼时,常常看见的画。

一旁的桌面上,堆放着裴夫人带入宫的种种锦绣绸缎、金银珠玉,还有一匣裴含绎幼年用过的旧物。

裴夫人打开其中一口箱子,抽出了一只精巧的木匣。

匣中放着一卷画。

裴夫人珍惜地捧着画卷,眼底浮现出深重的怀念。

裴含绎站起身来,与裴夫人一同将画卷展开。

画卷很长,足有近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是一幅游春图。

画面正中,年轻的穆宗皇帝与皇后并肩而立,他们端着八风不动的沉稳架势,乍一看帝后威仪尽显,唇角却带着愉悦的笑意。

他们身后两侧,左右分立两对夫妇。

右侧那对夫妇正是信国公夫妻二人,年轻的裴夫人似是有些害羞,半低着头,只露出大半张侧脸,信国公裴颖耳垂上还带着个红玉耳坠,却只有一只,意态散漫,懒洋洋的,与他如今不苟言笑的形象几乎南辕北辙。

裴夫人唇角动了动,似乎稍微向上扬起一点,隐带怀念,隐有笑意。

但很快,那笑意化作了怅然与哀意。

它们沉沉凝固在裴夫人的眉梢唇角,将那丝多年来极少展露的欢颜再度冲淡。

画卷一寸寸展开。

左侧那对夫妇的面容,终于彻底映入裴含绎眼底。

那是一对容貌极盛的年轻夫妻。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他们穿着骑装,装扮几乎有些雌雄莫辨,唯有通过面容能看出些端倪。他们分外好看,眉目秀丽神采飞扬,说不尽的风流意气一般无二,二人的手紧紧牵着,女子的手腕上,赫然是一条形制少见的珍珠金链。

画卷已然泛黄,但极度精细拟真的笔触却没有随着时光流逝褪色半分,依稀还能捕捉出几分熟悉的影子。

裴含绎久久望着画上的夫妻。

永乐公主的面容在他眼前再度浮现,一寸寸清晰,直至纤毫毕现。

从某些特定的角度看去,永乐公主的面容轮廓与这对夫妻有三分相似,杏眼更不例外。

果然如此。裴含绎想。

永乐公主并不肖父,甚至没有继承景氏皇族标志性的丹凤眼。

很少有人在意此事,宫中也并不是每个皇子皇女都生着一双丹凤眼,或是与父母长得一模一样。

子女不似父亲,可能肖似母亲,抑或继承祖辈容貌,都是寻常事。

看脸从来不是判断血脉的方式。

此刻,裴含绎终于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永乐公主与皇帝容貌不像,未必是继承了贵妃苏氏的面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假如皇帝与贵妃本就不是她的父母,她的父母另有其人,那么一切谜团都可以得到解释。

穆宗皇帝心腹爱臣,遗诏辅政的顾命大臣,却在皇帝登基后获罪身死的陈侯。

与他从不示于人前,相传恩爱至极,最后殉情的夫人。

他们早在二十一年前,皇帝登基的那一年,便化作史书工笔上轻描淡写带过的几笔,朝野市井间渐渐淡去的旧日传闻。

皇帝登基的那一年,陈侯夫妇相继身死。

也是那一年,贵妃苏氏疯癫,被送至京郊行宫,数年不曾见人,在行宫中诞下永乐公主。

——如果当年陈侯夫妇,只死了一个人呢?

——如果当年行宫里除了贵妃苏氏,还有另一个女人呢?

她生下了永乐公主,又在几年后死去。

所以皇帝大张旗鼓迎接贵妃母女回宫,因为他已经没有不辞辛苦前去行宫探访的理由了。

画卷一角,批注宛然。

——三月,与时衡、毓之,嘉颂夫妇,游涟江之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嘉颂,是信国公裴颖的字。

这行批注出自穆宗皇帝之手,作画者却另有其人。

一枚小小的私章,烙在画卷右下角。

时衡。

世人皆知,陈侯单名为衡,表字时衡。

鲜少有人知道,她曾有过另一个名字。

宁时衡。

第32章故人

崇德二十一年的中秋宫宴照例在皇宫外宫举行。

蓬莱殿作为外宫五大殿之一,历来是举行宫宴、典礼的场所,今年也不例外。

从三个月前端午宫宴时起,六局的女官宫人便来往不绝,日夜洒扫不休,还要不断调整席位,更换陈设,连殿内作为背景的屏风,都要改换成最合时令的花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在七夕宫宴虽没能举行,却已经筹备好了一切,包括席位。

中秋与七夕相隔极近,宫宴的席位只需细微调整即可,为六局的女官节省下些许时间。

和过往三年不同,赴宴者三三两两踏进殿门时,一眼便能看见大殿高处九重之侧,多出的一张席位。

新近获得赴宴资格的年轻人有些不解,心想宫中没有皇后与太子,还有谁有资格高居御座之侧。

地位较高、年纪较长,经年累月参加宫宴的人们,眼底却立刻浮现出了然之色。

随着时间的流逝,殿内宾客越来越多。

席位渐渐坐满,最后只剩下极前方、屏风后的一些空位。

出乎意料的是,没过多久,禁足多日的秦王与秦王妃相携而来,一同落座。

齐王兄妹来得较晚,齐王端坐入宗亲的席位上,永和公主的驸马则从父母席间战战兢兢起身,犹豫着不知该进该退。

殿内不少人默契地移开眼。

果然,永和公主低斥一声:“还不过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驸马连忙低头辞别父母,陪着笑脸迎到公主席前,半侧着身在公主身畔落座,低眉顺眼端坐着。

在大殿之内,众目睽睽之间被妻子呼来喝去,自然是一件极为难堪的事,但殿中人对此都视若无睹,就连遭受难堪的驸马及其驸马,也没有露出任何异色。

永和公主与驸马感情不睦,呼喝驸马如同奴仆,甚至动辄恶言相加、动手殴打,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按理说来,本朝礼法束缚虽不森严,但妻子殴打丈夫,威迫公婆长辈,还是大大超出了人们的心理界限。

若换做寻常高门女眷如此行事,早已被纷纷上书再三弹劾,最后多半会被下旨惩处,甚至牵连娘家,最后被凄惨休弃。

但永和公主至今,也不过每年受几次不痛不痒的弹劾,且每次遭到弹劾之后,都要将驸马叫过来痛骂出气,却仍然好端端做着公主。

礼法之中,孝为根本。

孝敬长辈、听从父命本就是颠扑不破的规则。

对于女子而言,或许在从父之外,还要加上一条从夫。

皇帝富有四海,统御九州,是为君父。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所谓君父,本就是天下万邦万民的父亲。

自古以来,文人臣僚又常在诗文中以美人自喻,作闺怨诗讽劝君王。

所谓“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贱妾何所依。”

从这个方面来说,将皇帝喻为百官的丈夫,似乎亦无不可,只是有些奇怪。

因而当皇帝铁了心要袒护自己的女儿时,按照从父从夫的道理,百官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作不见。

横竖这是公主家事,并未涉及朝臣不可侵犯的底线,没有必要拼着惹怒帝王的风险一力进谏,顶多稍稍委屈永和公主的驸马一家。

就像如今,永乐公主越过后宫诸位母妃与年长兄姐,堂而皇之高居御座之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席位时,朝中重臣也只是淡然地看了一眼,旋即平平淡淡移开了目光。

多年来皇帝对永乐公主的优容与宠爱,他们早就习惯了。

还是那句话,此乃天子家事。

在诸臣工的利益被触动之前,这些小小的越距与不妥,一应可以视而不见。

景涟托腮闲坐在御座之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宫宴上的饮食以精美为要,口味反倒是其次。因此这些呈到景涟面前的菜肴,固然极为精致,却令景涟提不起半点兴趣。

皇帝瞥来一眼,神情隐带欣赏。

他用一种平淡的、欣悦的眼神,不动声色注视着席侧毫无所觉的女儿。

像看一株绝世的名花、一件稀世的珍宝、一件精心打造的完美作品。

唯独不像是看待一个人。

在皇帝心里,景涟也的确是他亲手打造出来的,一件令他满意的作品。

皇帝有些遗憾的是,景涟的容貌和她的母亲并不很相似。

最令他愉快的是,景涟的性情和她的母亲全然不似。

景涟并没有察觉到皇帝的视线。

她的目光越过屏风,居高临下投向殿中舞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鼓乐之声渐急。

御座下首,太子妃起身敬酒。

皇帝一向看重太子妃,见太子妃一反平日端庄沉稳,眼角眉梢皆带笑意,饮了半杯御酒,道:“朕听闻信国公夫人今日入宫赴宴了?”

太子妃垂首应是,下首侍从已经悄无声息地向外臣及命妇席位走去。

皇帝随意一瞥,只见席中信国公夫人站起,遥遥行礼,便道:“你们母女许久不见,李进,在太子妃席侧为信国公夫人加一张席。”

这是极大的恩赐与体面,太子妃再度谢恩。

一旁侍立的怀贤心悦诚服,连忙小跑着去扶裴夫人离席谢恩。

席位很快加好,正观赏舞乐的景涟也稍稍转了转头。

裴夫人和她想象中哀愁的妇人并不相似,尽管神情静默如水,却不显哀怨郁色。

想来也是,裴夫人到底做了几十年名门宗妇,怎么会犯这等低级的错误。倘若宫宴时板着一张脸,简直是心怀怨气、不敬天子的现成把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正饶有兴致悄悄打量裴夫人,试图从这张隐带岁月痕迹,却依旧美丽端庄的面孔上找出太子妃的影子,却听见皇帝带笑唤道:“永乐?永乐?”

景涟连忙转头,略带羞涩地起身道:“父皇,儿臣从未见过信国公夫人,想不到夫人风姿出众,竟看的呆了。”

皇帝虚虚点她,笑道:“你倒是嘴甜,专会讨人欢心。”

又道:“这是太子妃的母亲,也是你的长辈,是该见礼。”

太子妃与裴夫人一同起身,连道不敢。

景涟眨了眨眼。

同样的话她不知听过多少,无非是皇帝传递自身态度、抬举朝臣的手段。

她站起身来,已经露出了亲近不失分寸的笑意,当真朝裴夫人行了个礼,道:“我常见太子妃嘉言懿行,不胜钦慕,却不能学得其中三分,直到今日见了夫人,才明白缘由。”

太子妃对面,贤妃的脸色不甚好看。

皇帝毫无来由地抬举太子妃之母,归根结底是为了抬举东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东宫势力越盛,她的儿子自然越吃亏,她能从太子妃手中拿回宫权的机会便越小。

想到这里,贤妃不由得又在心底切齿痛骂先皇后与明德太子母子。

那二人已经入土,却还死死压在她儿子的头上,碍她儿子的前路,实在是可恨至极,连带着永乐公主也显得更为碍眼。

但贤妃也曾得宠数年,自然不会轻易违逆皇帝心意。

她今夜本来准备好了一番说辞,先陈述太子妃兼顾内外太过辛苦、以至于拉了永乐公主前来协理宫务的现状,而后婉转恳请皇帝,后妃打理宫务更为名正言顺,自己亦可为君上分忧,妥善安排内外。

此刻,贤妃衔恨垂眼,强压恼恨,默默将这些话咽了回去。

何昭媛垂着眼,神情恭谨带笑,全然看不出不久之前她还在苦苦恳求皇帝,好不容易才在中秋宫宴时将秦王放了出来。

她的神情平静,那是真正的平静,不带半分虚假。

——皇帝最善制衡,轻易不会打破东宫诸王彼此制衡的局面,此刻忽然要抬举太子妃,首当其冲压制的不会是禁足数日的秦王,也不是蠢得和他母亲一样不足为患的楚王。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而是齐王。

不费一兵一卒,便能看太子妃压制齐王。东宫势力坐大后,皇帝必然要打压东宫,届时秦王禁足后势力削弱,皇帝自然会再度扶持秦王制衡东宫。

裴夫人连道永乐公主谬赞。

借此机会,她抬起眼,认真端详景涟的面容,细细寻觅故人的影子。

当年陈侯与言毓之名声虽大,后宅女眷却极少能细细端详外男面孔,大多只是惊鸿一瞥为风姿所慑,反倒是外朝臣工与陈侯夫妇更熟识些。

但永乐公主毕竟是天子爱女,即使成婚后也不会在外男面前频频露脸。多年来裴夫人未曾回京,信国公无法近距离见到公主,二人按理说与陈侯夫妇相识多年,画像都快翻烂了,却从未能发觉永乐公主身上的问题。

裴夫人忽然心中一恸。

她面前不远处,景涟正扬起脸,侧首看向御座之上的君主,唇角带笑。

那是濡慕的、敬爱的,是女儿无限依恋父亲的神情。

这个侧脸的轮廓渐渐从永乐公主身上剥离开来,与她记忆中的某个画面重叠。

陈侯府那间书房里,微服出宫的穆宗皇帝坐在书桌后,年轻的宁时衡立在书房正中,正意气风发地阐述着自己的为政理念。

日光毫不吝惜地落入书房窗中,她的侧脸线条优美流畅,几乎要融入天光里,化作一抹最为夺目的光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带笑的侧脸轮廓,与此刻一般无二。

却也截然不同。

第33章金链

酒过三巡,宫宴上教坊精心排布的舞乐已经过半,御座上的皇帝放下酒盏,徐徐起身。

坐在御座之侧的景涟反应最快。

像过去无数场宫宴那样,早在皇帝袖摆拂动时,她便本能地起身过去,虚虚扶着皇帝。

舞乐声骤止,场中裙裾飞扬的舞姬斜斜跪倒,裙摆铺开像是一朵朵盛放的花,煞是好看。

御座下首屏风后所有妃嫔,以及殿内各位朝臣、宗亲相继起身,恭送皇帝离席。

景涟并不假手于人,她亦步亦趋随在皇帝身侧,直将皇帝送出了殿后。

檐下宫灯明亮,随风轻轻摇曳,明媚的光影随之倾泻到殿阶之下,投落变幻的光彩。

今夜夜风清凉,带走了微醺的酒意。下方的花草丛中响起细细的草虫鸣叫声,殿内焚香的香气从殿门内流淌出来,萦绕不散。

皇帝顿住脚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消散在夜风里,偏头望向身侧睫毛低垂,神情柔顺的女儿。

直视天颜向来是对君主的冒犯,因此景涟一直微垂着眼。

倘若此刻她抬起头,就能捕捉到皇帝望着她时,眼底莫测而认真的情绪。

那种情绪当然与轻佻狎昵无关,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仿佛蕴含着无数心绪的感情。

准确来说,皇帝看着她的眼神,就像在看珍贵的一段记忆、墙壁上的一幅画像。

人当然不会对自己的一段记忆产生不该有的绮念。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那种情绪更近似于欣赏和怀念,然后是些许自得。

皇帝看着景涟。

酒意会让人遗忘一些东西,却也可能催发人的回忆。

他记忆中的那个夜晚,晚风并不如今日清凉闲适。

纷扬大雪从天而降,天地一白,呼啸的狂风卷起雪片冰碴,拍打在人的脸上有种锥心刺骨的疼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天边星辰暗淡,月色昏蒙。

石头灯台覆着一层雪,将灯火都遮蔽大半,唯有地面上厚重的积雪泛着冰冷的光,将夜色都映得发亮。

殿阶上首,一袭朱红官袍在狂风中稳如泰山,官袍的主人朝他俯下身来,雪白的面孔竟比漫天冰雪还要冷冽。

年轻的陈侯注视着他,漆黑的眼睛不带丝毫情绪,平淡近乎漠然。

她的声音清淡如常,仿佛只是平静陈述一件小事,却又锋利如刃,似金石相击,意志不可更易。

她说:“吴王殿下,你我之间,不死不休。”

皇帝有片刻的恍惚。

只是短短一刹,他回过神来。

他静静望着眼前的景涟,那张娇艳的面孔柔顺而天真,睫毛轻轻扑闪,颊边还带着饮酒后的淡淡晕红。

永乐公主当然是美人,而且是名动天下的美人。

这样娇贵的、天真的、柔弱的绝世美人,唯有顶级的堆金积玉地、温柔富贵乡中才能养出来,摧折会损伤她近乎无畏的天真气韵,磨难则会消磨她动人的容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与她的亲生母亲,生身父亲,并没有半点相似。

皇帝微含笑意,眼底却一片平静。

他温声道:“夜风凉,进殿去玩儿,别在外面盘桓。”

景涟点头,又有些不放心地抬起头,嘱咐道:“父皇记得喝些解酒的汤药。”

皇帝笑道:“真是孩子话,这些难道还用你亲自叮嘱,快回去,不必多送了。”

景涟于是顺从颔首,目送着皇帝登辇,旋即拢起裙摆,像只翩然的蝴蝶,朝殿内飞了回去。

皇帝掀开帘幕的一角。

他最后望了一眼景涟的背影,淡淡道:“可惜,女不肖母。”

但他的笑意,分明变得格外真切,隐带自得。

从后殿转而入内,景涟却不想再回席间。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她短暂踟蹰片刻,自后殿再度折回,沿着殿外廊下一路走去,忽而听见前方转角处,传来轻轻的足音。

景涟抬首。

一张苍白平淡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

景涟微怔,旋即行礼:“二姐。”

来人身着石青色衣裙,发间只用银饰、青玉点缀,简朴低调到了极点,眉眼间却自有超然气韵。

皇帝的女儿不多,因此无论得宠与否,绝不会过得拮据。

来人的妆扮却比宫人还要素淡。

或许是因为她醉心修道的缘故。

永思公主平静还礼:“五妹。”

“回京之后,还没来得及拜会二姐。”

永思公主淡然道:“你的心意我收到了,登门与否并不重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知道这位姐姐从来就是这个脾气,并不多想,道:“二姐怎么出来了?”

永思公主道:“殿内太吵,出来吹风。”

言尽于此,景涟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她朝永思公主颔首,正准备先行告辞离去,忽的听见永思公主低低问了声:“你……”

景涟没有听清,疑惑道:“什么?”

永思公主顿了顿,摇头道:“无事,父皇已经回福宁殿了吗?”

景涟点头。

永思公主垂眼,不再多言。

景涟微觉古怪,但她与永思公主并不太亲近,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大殿外两侧,人影摇曳,三五参差,显然殿内出来醒酒吹风的人不在少数。

两侧暖阁、后方围房,亦是灯火明亮,人影憧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目不斜视,先去供女眷休憩的围房中看过半醉的丹阳县主,回到屏风后,再度落座。

皇帝离席,殿中众人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气氛也更加松快。

楚王和程愔肩并肩坐在一处,怀里抱着襁褓中的景杨,朝景涟大力招手:“快过来看,他要哭了!”

话音未落,景杨已经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哭声被淹没在舞乐声中,程愔和楚王手忙脚乱地拍拍孩子,就要把襁褓塞给奶娘。

景涟张望片刻,挤到程愔身边坐下:“给我抱抱?”

楚王忙不迭地把襁褓塞过去。

凭心而论,即使不提景涟对楚王夫妇的偏心,在景涟眼里,皇孙中生的最好看的一个也当属景杨。

哪怕还是个襁褓中嚎哭的婴儿,也依然能看出,这孩子天然取中父母脸上最出众的部分,更与丽妃有三分相似。

丽妃以丽为封号,年轻时姿容堪称卓绝。

听见孙子的哭声,丽妃急忙别过头来:“怎么哭了?怎么哭了?”

丽妃身边的嬷嬷连忙过来查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正抱着嚎啕婴儿手足无措,哭声响亮无休无止,景涟被他哭得头皮发麻,连忙转手递给嬷嬷。

嬷嬷抱着哭嚎不休的皇孙,哄劝着回丽妃身边去了。

听着那哭声渐渐低下去,最后平息,景涟和楚王夫妇对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怪吓人的。”景涟拍拍胸口。

楚王说:“可不是,哭起来就不停,半夜里跟鬼哭……”

啪的一声,程愔捂住他的嘴:“说什么呢!晦气!”

楚王反应过来,讪讪道:“跟狼嚎一样。”

景涟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程愔朝景涟耳畔凑了凑,低声道:“对了,那件事有点眉目了。”

景涟起初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你是说……”

程愔点头,起身拉了景涟一把:“陪我出去吹吹风,细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二人相携离去。

裴含绎收回目光,平静地低头喝了口清茶。

旋即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殿后一排空置的围房早已经收拾布置出来,用于安置醉酒者。早在皇帝尚未离开前,信国公夫人便已酒力不支,先行由宫人扶出去歇息了。

裴含绎来到裴夫人所在的围房前。

惟勤殿宫人守在门口,无声无息替裴含绎开了门,又道:“信国公方才来了。”

今日宫宴,主要是皇家欢宴,唯有朝中地位极高的一些重臣有资格参与,信国公自然在其中。

于情于理,即使信国公夫妇感情再不协,也依旧是夫妇,既然裴夫人没有阻拦,守门的宫人自然也不会硬要拦住信国公不得入内。

裴含绎微微点头,走进房中。

围房中摆着一扇屏风,将房间分出内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隔着屏风,隐约可见人影晃动。听见了足音,房中人却也没有迎出来,对于一向谨慎守礼的信国公夫妇二人来说,这是极少见的情形。

裴夫人满脸是泪。

她的眼眶已经红肿,泪水源源不断从颊边滴落,没有发出丝毫泣音,只是在无声地落泪。

“我好糊涂。”望见裴含绎,她甚至也没有起身,只是茫然地哽咽,“如果我没有离京,每年入宫觐见,说不定早发现端倪,说不定……”

她双手掩面,说不下去,只剩哽咽。

信国公裴颖轻轻拍着妻子的背,倒还算镇定。

他朝裴含绎投去询问的目光,眼底惊疑之色难以作假。

还不等裴含绎说话,裴夫人就开口了。

“不是假的。”她哭泣道,“我看清了她手腕上那条手链,的的确确是……旁的能作假,那条链子普天之下不会再有第三条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裴含绎一怔:“怎么说?”

方才在席间,裴夫人微微色变,借故离席时,他便知道裴夫人大概是赞同他的判断,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不便细问,而今好不容易脱身出来,却发现裴夫人关注的竟是景涟手腕上那条珍珠金链。

有惟勤殿宫人守在外面,此处算得上安全,不必担忧谈话被人听去。

饶是如此,裴夫人拭泪开口时,声音依然压得很低很低。

哽咽难掩,近乎耳语。

“那是江南道百珍楼为江南王氏家主嫡女打造的嫁妆之一,当年王氏嫁女入京,煊赫无比,一应用度都是天下无二,王家大夫人亲自画了陪嫁的首饰。金链下方缀着珠子的地方留的余量极大,不是普通珍珠,而是龙眼大小的南珠,当年南珠极其罕有,即使宫中内贡的南珠也有定数,那对牡丹金链,正是王大小姐的陪嫁。”

“王大小姐嫁入京城言氏,夫妻和谐恩爱非常,膝下育有二子,那对牡丹金链是她母亲亲自画的图,意义特殊,被她一拆为二,给了两个儿子,将来传给儿媳,正是要将夫妻恩爱和美的好福气一同交付给儿子儿媳的意思。”

说到这里,裴夫人一时悲痛不能自抑,她强忍泪水,低声道:“她的小儿子言毓之,后来不愿遵从父兄之命留在家中迎娶门当户对的高门闺秀,趁夜与心上人私奔,家中珍宝一毫未取,唯独带走了母亲所赐的那条牡丹金链,转赠给了心上人。”

“那条金链,曾经日夜戴在她母亲的腕间,我见过多次,绝不会错。”

第34章噩梦

“圣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皇帝睁开眼,神思有些滞涩。

他盯着空中那一片虚无,听见李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恐惧的余音。

“圣上。”李进颤声道,“行宫传讯,那……那位贵主,昨夜去了。”

无边的茫然扑面而来,皇帝甚至没有意识到李进在说些什么。

他转过头,近乎可笑地问:“你说什么?”

于是他看见李进惨白若死的面色,以及颤栗不敢多言的神情。

“狗奴才!”皇帝忽然暴怒。

他重重拂袖,御案上如山般的奏折倾塌,散落满地,哗啦啦发出巨大的声响。

李进扑通一声跪倒,连连叩首:“圣上恕罪,圣上恕罪啊!奴婢万万不敢欺君。”

殿中宫人随之跪下,齐齐叩首,恳请皇帝息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那极富韵律的叩首请罪声中,皇帝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伸手扶住御案,面上的暴怒已经尽数消失,惟余死寂。

“备马。”皇帝低声道。

“备马。”皇帝又低低地重复。

李进立刻挣扎着站起身来:“备马,圣上有命,快去备马!”

宫人们拔腿急奔出殿门,皇帝在原地静默片刻,缓缓坐下,松开了一直扶着御案的手。

李进胆战心惊地觑着皇帝的神色,却看不出丝毫喜怒,皇帝的面上毫无表情,喜怒不辨。

但这比极致的暴怒更令李进恐惧,他战战兢兢侍立在旁,只觉得皇帝此刻如一潭死寂的水,平静的水面下随时可能掀起滔天的巨浪,将所有人席卷其中,尽数吞没。

在这近乎窒息的安静里,御马司太监终于备好了御马。

皇帝骤然起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翻身上马,策马疾奔。

宫禁中纵马,是毫无转圜的死罪。

但天子当然不必受此约束。

皇帝听见耳畔轰鸣的风声,或许那也并不是风声。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控缰的双手却极其稳定,疑虑和茫然攫取着他的整颗心脏,以至于他种种心绪全部消泯,一时间什么也来不及思考。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看见了什么,又听见了什么。

那是哭声。

远处传来似有若无,几不可闻的幼儿嚎啕声。

皇帝充耳不闻。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那道似乎高入云端、不见尽头的阶梯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他背后,侍从跪了满地,每一个都低垂着头,脸色苍白。

良久,皇帝忽然动了。

他一步一步踏上阶梯,每一步都走得很平稳、很缓慢,不疾不徐。

他什么都没有思考,只觉得今日的冷风还是有些大。

阶梯顶端,是一座凉亭。

凉亭八角缀铃,亭外纱幕纷飞。

初春风寒,阶外数盆陈列的青翠花草枝叶上,凝结着一层薄白的冷霜。

隔着层层纱幕,亭中的美人榻上,依稀可见一道静卧的身影。

无声无息。

皇帝的心情有些木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抬手揭开纱幕,走了进去。

榻上的女子斜靠着一只大迎枕,盖着一条薄锦被,静静闭着双眼,面容清减,神情安详,就像真的只是睡着了那样。

皇帝在榻前站了片刻,伸出手放到她的鼻端。

没有任何气息。

他收回手,想了想,又摸了摸她的脉搏,听了听她的心跳。

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冷和死寂。

高处的风声呼啸而至,吹起亭前纱帘,吹过皇帝耳畔,像是远处传来的悲鸣和哭声。

皇帝忽然双腿一软。

他撑着榻前小几,缓缓跌坐下来,朝亭外招了招手,开口时声音微哑:“什么时候的事?”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守在亭外的侍从膝行上前,深深叩首,回禀道:“贵主晚来素爱登高看夜,夜半子时,贵主在亭中静卧,奴婢们按旧例守在亭外,不敢惊扰贵主读书,直到寅时初烛火渐熄,奴婢入亭奉灯,以为贵主熟睡,上前去压住帘幕挡风,才发觉贵主已经……”

说到此处,侍女面色惨淡,话语凌乱,已经不敢多言。

“才一个月……”皇帝怔怔道,“才一个月……”

一个月前,皇帝前来行宫探看时,宁时衡言语间一如往常,辞句多讽,惹得皇帝怒气难抑,再度拂袖而去。

这次怒极之下,他连行宫动向都不愿过问,岂料不过一月功夫,已是天人永隔。

“太医呢?”皇帝忽然再度怒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怎么就突然……”

甚至不消皇帝震怒,驻留行宫的医官已经随之膝行上前,请罪道:“圣上,贵主体弱,脉案不佳由来已久,非这一时之过。”

他喉头吞咽两下,艰难道:“贵主是心血耗竭,心力衰微,又不能心无旁骛尽情调养,就仿佛一个盛满水的木桶,破了个大口子,不住往外漏水。微臣与太医院所开的方子、所进的补养,都是在填补木桶的缺损之处,但水漏的太急太快,补缺的速度却终究有限,微臣学艺不精,实在无力回天。”

“心血耗竭,心力衰微。”

皇帝喃喃念了两遍,神色中有些怔然。

帘外吹来的风掀动案上物品,将纸页吹得哗啦作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地面上有什么东西随风而动,撞到了皇帝的靴子。

他低下头,发觉那是数本近日的邸报。它们原本被宁时衡拿在手中,最后又无力地滑脱地面,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四散而去。

他又转过头,榻前案上摊开一本书,以青玉镇纸牢牢压着,所幸没有被风一并吹走。

那是一卷《文章通考》,太、祖朝翰林学士陈宏主持编撰,收录了历代以来典章制度。

皇帝记得,当年他的兄长穆宗为宁时衡抹平身份时,便将陈衡的来历归到陈宏一族没落的旁支庶出,为的是既能附会为名门后裔,又没落于山野,谱系模糊难以考究。

《文章通考》成书共三百二十卷,收录的文献繁多,语言晦涩,极难读完。

皇帝忽而记起,他当年第一次见到宁时衡时,对方正从宫中出来,手中拿着从宫中藏书阁借来的《文章通考》第一卷。

皇帝拿起了案上那本《通考》,徐徐合拢。

书脊上赫然是一行小字。

——三百二十。

侍从们心惊胆战,跪下请罪道:“这些典籍邸报,都是贵主日常要看之物,圣上从前有命,但凡贵主所需之物,一应竭力供给。奴婢们不敢违拗,才弄来这些呈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皇帝充耳不闻。

他低下头,认真看着宁时衡静默无声的侧脸。

从他第一次见到宁时衡,到对方死去。

这动荡不休、波云诡谲的数年,原来不过是三百二十卷文章通考。

一种巨大的茫然与空虚,居然先悲伤一步攫住了皇帝的全部心神。

他平静想着,我到底是看轻了你。

心血衰微,心力耗竭。

哪怕忠于的主君早早驾崩,相伴的恋人已经死去,数年心血一朝尽废,变法之策化作烟云,自己幽禁于一方之地,成了真真正正的活死人,仍然直到最后一刻,都在通读历代典章规制、当下邸报。

李进的声音夹杂在风里,忽远忽近,有些缥缈,听不真切。

皇帝缓缓抬首,问道:“你说什么?”

李进连忙又重复道:“回禀圣上,宫人禀报,永乐公主昨夜至今,断断续续啼哭不休,已经哭得气噎声嘶,医官看过,斗胆请圣上示下,是否要用安神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谨慎地偏转视线,小心翼翼低着头,等待着皇帝的态度。

或是雷霆动怒。

或是不管不顾。

都在情理之中。

然而皇帝沉默片刻。

他再度低头,很仔细也很认真地看着榻上的女子。

像看一尊易碎的美丽瓷偶,一捧月色下明亮的皑皑白雪,一朵即将盛放的绝世名花。

那尊瓷偶碎裂了,那捧冰雪融化了,那朵花在即将完全盛放时凋落了。

然后他说:“抱过来。”

不必皇帝第二次开口,宫人们如蒙大赦,跑得飞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嘶哑的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力竭,越来越低哑,像一根细细的、紧绷的丝线,随时都会断裂。

幼小的女童哭得气噎声嘶,眼睛红肿成了一条线,已经无法完全睁开。

她在嬷嬷的怀抱里挣扎,分明已经疲惫困倦到了极点,好像随时都会睡去,却仍然抽抽噎噎地哭着,两只小手竭力向外伸着,像是在求一个来自旁人的拥抱。

皇帝伸出手。

嬷嬷有些担忧,又有些犹豫。

她害怕公主挣扎之下会冒犯皇帝,但终究不敢违拗。

进退两难之际,李进果断地将啼哭不休的永乐公主接了过来,亲手递到皇帝怀中。

女童的挣扎忽然停止了。

这并非是因为皇帝的怀抱格外温暖,令她心生喜爱眷恋,而是因为她看见了榻上的人影,认出了自己最依赖的母亲。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她乖乖靠在皇帝怀里,不再挣扎,但两只小手竭力伸展,探向母亲的方向,口中咿咿呀呀。

这个年纪的孩子即使不能很流利地说出一切话语,至少该熟练叫出父亲母亲,抑或爹爹娘亲。

尤其是永乐公主有着一对曾经以智慧才学闻名天下的父母,作为他们所生的孩子,自然该更加聪明。

然而事实却是直到如今,永乐公主仍然不会说话。

宁时衡在时,对此并不着急,或许她笃信民间的说法,认为语迟的孩子命格更贵重。又或者与女儿的性命相比,聪慧与否在她眼里根本不重要。

永乐公主竭力朝母亲摇晃着小手,上半身几乎要从皇帝怀里探出去。

迟迟没有得到母亲的回应,她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女童的哭声异常尖锐,又带着嘶哑,听起来令人很是难受。

皇帝认真打量着她。

在此之前,他从没有这样认真的端详过这个孩子。

那双杏眼令皇帝忍不住从心底生出厌恶,但她的轮廓又是那样秀气可爱,与母亲极为相似。

皇帝静静看着她,眼底杀意与怜爱交织,混合成一种异常混沌莫测的情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场中一片死寂,惟余孩童的哭声回荡。

随着时间的流逝,吹来的风渐渐偃息,日光寸寸升至头顶,却没有丝毫暖意。

哭声渐低。

这孩子显然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声音断断续续,喉咙几乎已经完全嘶哑,却还在皇帝怀里挣动着,锲而不舍向着母亲的方向探出身体。

她挣扎的力道那样微弱。

那样柔弱,那样渺小,是一只手就能轻易扼死的,微不足道的存在。

皇帝始终看着她,但似乎又并非看着她。

他的目光未曾凝实,反而像是落在虚空中缥缈的一个点上。

怀里孩子的哭声几近与无,而皇帝的神情越发难以捉摸。

他忽然轻声道:“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声音近似耳语,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询问宫人。

侍从叩首回禀道:“贵主昨夜入亭后,一直独处,奴婢愚钝,未曾听到贵主留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皇帝沉默片刻。

他的神色越发寂寥,只淡淡地问:“她最后的时候,都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不大好答,侍从竭力揣摩着皇帝的言下之意,回禀道:“昨日晨起,贵主独自在窗下坐了很久,时至正午,传膳用了一盏清粥,读了两个时辰的书,然后去园子里走了一刻钟,陪公主玩了许久,而后屏退奴婢们静坐了一会,入夜时按照旧例,奴婢们带上书册邸报,服侍贵主登楼入亭读书。”

这座亭子位于行宫中地势最高、景致最好的高台上。皇帝将宁时衡锁在行宫里,却不禁止她独处与登楼,就是笃定以宁时衡的心性,绝不会寻死觅活。

可惜天意难料。

皇帝再度道:“随便什么都好,信笺、字画、叮嘱,什么都没有?”

被皇帝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侍从几乎要吓得昏过去,勉强支撑着战战兢兢道:“奴婢不敢说谎,从前贵主时常练字画画,读书时也令奴婢磨墨,写些批注笔记,都在书房中妥帖收着,但最后……但最后这一日,贵主的确什么都没有说——对了,贵主同公主玩了许久,命人将公主抱走之前,曾经嘱咐公主的嬷嬷,三月天寒,不要让公主受凉。”

侍从说完,却许久没有听到皇帝的声音。

她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眼前的地面。

一滴水花在地面上绽开。

巨大的哀意忽然铺天盖地涌来,有如汹涌的潮水,直将皇帝当头吞没。

他慢慢抱紧怀里的孩子,声音极为冷静,近乎冷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公主不能久居宫外,传令下去,命礼部筹备仪仗,公主与贵妃择日还宫。”

说罢,他站起身来,抱着怀中的公主,向外走去。

走到亭前,他驻足朝后望去。

久久不愿回首。

永乐公主原本低哑的哭声忽然再度响亮起来。

像一只摔折翅膀的小鸟,像一只失去族群的小兽,无比绝望,极尽悲哀。

女童终于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喊。

这是她此生第一次开口说话,即使声音很是微弱,吐字也极不清晰。

但场中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母亲。

第35章离宫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啷一声。

枕畔如意跌落地面,摔作满地碎玉。

厚重帐幔被重重撩开,皇帝跌坐在床榻上,神色阴沉,鬓边渗出汗水。

李进带着宫人急急入内,轻轻足音恰到好处地响起,既不至于全然没有声息,又不会太过吵闹。

皇帝闻声撩起眼皮,望来一眼。

那一眼很是平静,其中却隐藏着无尽未消的厉色。

李进连忙挥退其余宫人,默不作声垂手恭谨侍立。

皇帝很快收回了目光。

他的神情有些阴沉,胸口不住起伏,显然是在竭力平复心绪。

直到李进双腿站的发麻,几乎有些支撑不住,皇帝终于开口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永乐呢?”

这句话问的没头没尾,李进却很快接口道:“公主这两日常在东宫,同太子妃殿下一道。”

皇帝挑眉道:“中秋已过,她们二人还在一块?”

显然,太子妃交好永乐公主,借此来抵挡贤妃等人意图夺回宫权的举动,并没能瞒过皇帝的眼睛。

皇帝沉吟道:“先不必管她们,宫里有些人的心养大了。”

李进道:“圣上英明。”

说完这句话,他的面上浮现出欲言又止的神情,犹豫片刻,而后道:“奴婢昨日听了些浑话,不敢污圣上清听,只是……”

皇帝不悦道:“说。”

李进于是道:“听闻中秋宫宴后,贤妃娘娘请了几位贵主饮茶,席间不知怎么的,贤妃娘娘指着文婕妤,骂了句自甘下贱,为人走狗。文婕妤当场满脸通红,掩面哭着跑出去了,好几日没出宫门半步。”

皇帝数日不曾驾幸后宫,下面的宫人不敢拿些后宫小事惊动皇帝。但文婕妤毕竟算得上得宠,很有几分脸面,自然也有法子将事端捅到皇帝面前。

果然,骤闻此言,皇帝立刻蹙眉,厌恶道:“贤妃猖狂。”

李进道:“据说从前贤妃娘娘招揽过文婕妤,婕妤如今却同何昭媛走得近了,想来贤妃娘娘是被拂了面子,故而动怒。”

皇帝听到此处,似笑非笑道:“文氏给了你什么好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进笑道:“圣上英明,婕妤赏了奴婢一双镯子,水头极好。”

皇帝淡淡道:“你这老货,倒戴起镯子来了。她既然给你,你便收着。”

李进连忙谢恩。

皇帝冷哼道:“贤妃张狂至极,裴俊那件事,朕替她和三郎抹过去了,她便当真以为无事,可以横行宫中——文氏入宫也有几年了,就晋为充仪,既然她赏了你一双镯子,便将广南道贡上来的那对玉璧一并赐给她。”

他话中并无一字对贤妃的惩处,却不啻于在贤妃脸上重重抽了一耳光。

李进应声,心中却悚然。

年前贪腐一案事发,皇帝大怒,明面上却将一切罪责推到裴侯身上,将齐王好端端摘了出来,对贤妃母子私下申饬,原本定下准备赐给齐王做侧妃的名门贵女也指给了别家,此后再也没有提起此事。

李进本以为皇帝是将这件事揭过去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原来皇帝没有一刻忘记齐王的罪责,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猜忌变得越来越深。

文婕妤晋位的旨意像落入平静水面的一块石头,打破了后宫表面上的静默。

这是近几年里,晋位最快的一位宠妃。

值此关头,文婕妤却仍旧低调行事,鲜少出门。就连原本她刻意交好的何昭媛,也不再过多来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私下里,文婕妤派出贴身宫女,朝何昭媛致歉:“我家主子敬慕娘娘之心一如往日,只是贤妃娘娘的教诲言犹在耳,我家主子羞愧不已,若再受一次教诲,怕是不敢出宫门半步了。”

这话说得极为委婉,却挑不出丝毫毛病。

贤妃言辞无礼,已经将自甘下贱四个字骂出口来。文婕妤倘若还要半分脸面,都不可能再状若无事,与何昭媛继续往来。

随着文充仪闭门谢客,皇帝对她更加看重,宠爱愈盛,风头一时无两。

后宫中格局大变时,景涟受丹阳县主邀请,出宫去替她撑场面。

刘冕丢失布防图之事,虽然有皇帝为他遮掩,但朝中最不缺聪明人,即使没有证据,要猜到实情却不难。

兵部尚书主管六部之一,位高权重干系重大,牵涉的权力更是通天。

这些日子里,京城中暗流涌动,各方势力彼此争斗,景涟虽居于含章宫轻易不出门,但她只看太子妃宫宴后更加忙碌,就能猜出东宫亦有意在其中分一杯羹。

有资格分羹的人不多。

但想要分羹的人却有很多。

譬如不自量力的荆侯。

从前丹阳县主迟迟不肯和离,是因为她只要一日不和离,荆侯就不能扶正他的妾室,他的庶子都要算在丹阳县主名下,只要丹阳县主不松口,荆侯甚至很难绕过她请立世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而这次尚书府风波后,丹阳县主愕然发现,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竟然妄图搅进这滩浑水中,还自以为能从中得利。

丹阳县主出身郑王府,眼界非比寻常,顿时意识到荆侯意图找死。

她纵然厌恶荆侯,却也没有恨到要对方非死不可,难得耐心遣侍从去提点荆侯两句,反而被荆侯会错了意,指桑骂槐一番讥讽之后将侍从逐出府门。

丹阳县主大为恼怒,于是当机立断,决意和离。

但在和离之前,她要先打荆侯一顿。

是的,景涟出宫的原因就是这么简单。

因为丹阳县主要打荆侯一顿。

所以景涟要点齐公主府的人手,前去帮忙。

论起能自由动用,不必担心泄密的人手,丹阳县主远胜于景涟。

但要只论起能用的人,景涟则要胜过丹阳县主。

当年她出嫁时,皇帝赐她三百护卫,都是悉心挑选的精锐好手。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足以把荆侯府围起来,然后毒打荆侯一顿。

除非皇帝或是哪位亲王亲至,否则没有人能在丹阳县主解气之前,把荆侯救出来。

听到这个理由之后,皇帝沉默了很久,更不要说太子妃。

“现在外面并不安稳。”裴含绎放下朱笔,叮嘱道,“早去早回,若天晚了,便在府里住上一夜再回宫。”

景涟疑惑道:“何至于此,这里可是京城。”

裴含绎看着她,语气认真道:“就是因为这里是京城。”

所以若有动乱,这里一定不会安稳。

因为这里太重要,有太多人盯着。

景涟隐隐体会到裴含绎语气中的郑重,点头说道:“你放心,我会谨慎。”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思绪有些偏移。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太子妃待她越发亲近,关怀无微不至。这让景涟很不好意思,她与太子妃结交的初心并不太纯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如果一定要说出一个时间节点,似乎是从中秋宫宴之后?

想到中秋宫宴,景涟就想起宫宴上那位坐在太子妃身侧,望向她时眼神柔和的裴夫人。

宫宴结束后,景涟又在东宫遇见过两次裴夫人。

听太子妃说,裴夫人暂时不准备离京,要在京城多住几日。

景涟和裴夫人不熟,对她的观感却不错。

或许是因为裴夫人望着她的神情极为柔软,目光极为温和,有些像景涟梦里才会出现的母亲。

车马驶出宫门,向着郑王府的方向行去。

今日郑王府中只有丹阳县主在,郑王夫妇奉太妃前去道观进香,早早出府,要等晚上才能回来。

“我娘去年病了一场,身体不好。”丹阳县主解释道,“没必要为这点事惊动她老人家。”

景涟点头表示同意。

丹阳县主毫不客气地乘上景涟的车,指挥道:“去荆侯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车驾前方宫人开道,后方相随的侍卫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么多人手,不要说打荆侯一顿,就是把老荆侯夫妇一起打了,然后点起一把火,将荆侯府夷为平地,都绰绰有余。

丹阳县主掀开车帘往后看去,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早就忍他们忍得够了,当年敢骗我嫁进他们家,就该料想到这辈子都不得安稳——等着瞧,我倒要看看,和离之后荆侯府的名声还能不能要。”

丹阳县主可以不在乎名声,因为她是宗室近枝。

她的一身富贵,系于景氏皇朝的江山社稷,只要皇位传承统绪不动摇,郑王府只需安分守己,便能稳享尊荣。

但朝臣却不一样。

即使荆侯府有爵位在,那也不行。

丹阳县主心满意足说完,放下车帘拍一拍手,靠到景涟身侧,低声道:“人给你带来了,你不是和太子妃走得很近,请太子妃帮忙不比我快?”

景涟正色道:“太子妃虽好,我敢全心信任的却只有你。”

丹阳县主很是愉悦,轻哼一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掩住耳朵:“什么都不要告诉我,我只是帮你带个人,可没做别的。”

“好好好。”景涟道,“放心,若有功劳都是你的,惹出祸来是我的。”

她的笑容渐渐敛去,一种异常沉重而复杂的情绪,出现在她的脸上。

这种沉重的神情,自然不是因为丹阳县主。

而是因为她今日要见到的那个人。

一个知道行宫中发生过什么事的人。

第36章离宫二

向远处望去,荆侯府朱红的大门渐渐逼近,渐渐清晰。

初代荆侯曾随太宗皇帝征战,军功卓著。荆侯府亦曾煊赫,华丽至极,只是不知怎么的,看在景涟眼底,总有一种难以掩饰的颓唐落魄。

“当然是因为荆侯府早已经落魄了。”丹阳县主哂笑道,“他们还自以为架子没塌,其实当年我爹娘祖母都看出来不对,只是念在他长得好看,脾气软好相处,才同意让我嫁过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唏嘘道:“倘若他们娶的新妇不是你,说不定还真能借妻族的势把架子重新立起来。换做寻常官宦人家嫁女荆侯府,为了自家女儿,少不得捏着鼻子帮扶一二。”

丹阳县主接口:“借着妻族起势,然后转头纳个情投意合青梅竹马的美妾回来,再好脾气的人家也咽不下这口气,真打量旁人都是傻子。”

她打着扇悠悠道:“能娶到我这种敢当场掀桌子的新妇,是他们家的福气。换做能忍的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走着瞧!”

话音落地,公主车驾后随侍的侍卫已经拥上前来,却丝毫不乱,一部分就势紧跟车驾,与前方开道的侍卫彼此呼应,将车驾牢牢护在正中。

余下的大部分侍卫潮水一般向前涌去,队形变幻如同扇面,围住了荆侯府大门。

丹阳县主打扇的手顿住,惊讶道:“你这些侍卫倒是真不简单。”

进退变换井然有序,一丝不错一毫不乱,排开时连身下骏马都整齐至极。

这分明是足以拉上战场的精锐了。

景涟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是么,我哪里懂这些,都是父皇赐下的人,府中自有典军校尉们统领着。”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丹阳县主歆羡道:“圣上果真最偏爱你,我看啊,秦王齐王府中的亲军,拉出来都没有这样的气势。”

丹阳县主是郑王夫妇掌上明珠,自幼亦是深受疼爱。

饶是如此,她也不觉得父母对自己的关怀能精细至此。

父母眷爱子女以至无微不至,但地位愈高、权势愈重,所操劳的事务便越发繁杂难以计数。

郑王夫妇所劳心费力的,不过区区一座王府的产业。皇帝要尽心看顾的,却是九州四海天下万民。

由此观之,皇帝对景涟的用心,实在难以计量。

景涟骄傲道:“你知道就好。”

她的声音神态挑不出半点毛病,一手支颐,眉目流转。

唯有心绪凝重无比。

这些亲卫,由皇帝亲信挑选,皇帝亲自指派,皇帝所赐的典军校尉统率。

他们自然忠诚,这忠诚却并非是对着景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们自然精锐,但这些精锐倘若不能为她所控,又有什么价值?

景涟还记得,当日她的梦境之中,守在身旁的侍从大半还是熟悉面孔,戍守公主府的亲军,却没有半张熟悉的脸。

她心底有些发寒,却没有表露出来,而是抬起头,向车外望去。

——荆侯府两扇朱红的大门,轰然洞开。

一行人从府中涌了出来。

为首的荆侯满脸怒意如沸,三步并作两步踏出门槛。

下一刻,他看清了门外的公主府亲军,以及街面上浩浩荡荡的公主邑从。

于是他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

荆侯愣了片刻,闭了闭眼又睁开,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看错,面上的怒意居然奇迹般消退些许,化作一种愤怒、忌惮、犹豫、疑惑与进退两难等情绪混作一团的复杂神情。

丹阳县主眼睁睁看着荆侯独自在顷刻间演完一出变脸,唇角微搐,觉得很是丢脸。

她素手一扬,揭开车帘,清声喝道:“给我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斥骂也好,怨恨也好,都没有必要。

在丹阳县主的设想中,荆侯此刻必定错愕难言,而她此刻正好轻描淡写地掀开车帘,从容不迫说一声给我打,端坐车中举止镇静,平静观看荆侯挨打,高下立刻可判。

事实上,荆侯确实错愕难言,甚至有些退缩,有些犹豫,很不从容,很不体面。

但丹阳县主忘记了一点。

她借的是公主府的亲卫,要指挥这些亲卫,必须要景涟亲自开口。

于是一声令下,亲卫们不动如山,唯有为首的校尉朝景涟投去请示的目光。

场中有片刻的寂静。

有些尴尬。

荆侯一眼看见端坐车中的丹阳县主,立刻怒道:“景雅,你这是什么意思!”

丹阳县主理也不理他,朝景涟投去幽怨的目光。

景涟连忙轻咳一声:“还不动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转瞬间,荆侯便被公主府亲卫完全淹没。

荆侯曾经能入得郑王夫妇与老郑王太妃的眼,亦能让丹阳县主点头下嫁,自然有其长处。

他容貌生的不错,更兼身材高大,武艺不能与佼佼者相较,在一众马放南山的勋贵子弟中也算得上能拿出手,骑射过人。

但即使是再过人的骑射,面对近在咫尺涌上来的精锐亲卫,不要说双拳难敌四手,就算荆侯是个蜈蚣,也挡不住这么多人。

荆侯府一个没落侯府,护卫更远不能与永乐公主府的精锐相较,所幸荆侯府护卫很有自知之明,公主府亲卫又极有分寸。

侯府门前战况胶着,荆侯被冲在最前的几名亲卫打倒在地,侯府护卫们徒劳尝试冲破公主府亲卫的包围,将荆侯抢回来。更多公主府亲卫们站在后排跃跃欲试,很想上去加入殴打荆侯。

奈何侯府大门前台阶上空间着实有限,站不下那么多人,何况人多下手没分寸,真把荆侯打死可就难以收场了。于是双方只能你推我搡,彼此都很幽怨。

更多的亲卫牢牢护卫在马车旁,顺便趁机盯紧了侯府大门,绝不放侯府的人跑去京兆府报官。

丹阳县主朝外伸长脖颈,像一头向往的长颈鹿。

不知这对怨偶多年来积蓄了多少怨恨,倘若不是景涟紧抓着她,恐怕她能跳下车去冲入人群中,不顾安危地亲眼看着荆侯挨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宽慰她:“不用看,荆侯府如今就是还有五分的颜面,被堵在府门口打了这一顿,便只剩三分,再与你和离,又减损一分。荆侯自己是个十足的蠢货,爱妾母家不力,儿女贤愚难辨,不出三五年,京中便没有荆侯府这块牌子了。”

丹阳县主觉得有理,正待点头,忽而不远处响起一声尖锐至极、直上云霄的惊呼。

果然,侯府中人终究不是傻子。

荆侯挨这三拳两脚的功夫,已经惊动府内更多人赶来。

丹阳县主也怕当真把荆侯打死了,连忙喝令住手。

公主府亲卫们退开,仍守在府门两侧,唯独让出大门正前方一片空地。

荆侯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

门内奔来一位华服少妇,身后大批侍从紧紧跟随。

侯府侍从们眼看着门外无数亲卫,车驾华丽,心中打鼓,眼底惊恐之色难以掩饰,更有侍从掉头奔向老太爷与老夫人院中求救。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唯有那少妇一双妙目中满是惶然,却没有半分心神落在旁人身上。

她扑向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荆侯,悲哭道:“侯爷,侯爷!”又转头呵斥:“还不快取帖子去请太医来!”

丹阳县主柳叶般的双眉扬起,有些嫌恶,又有些佩服。

景涟问:“这就是章氏?”

丹阳县主重新拾起团扇,轻轻扇了两下,漠然道:“她是什么身份的人,我为什么要认得。”

地上的荆侯被扶了起来。

他一张脸被如狼似虎的亲卫们打成了彩色,额头伤口还未止血,半张脸糊着血污,一说话便牵扯着伤口,剧痛难忍。

饶是如此,他居然还顾得上低声宽慰章氏几句,然后畏怯地朝府门内退去,躲在大门后叫嚣道:“郑王府嚣张跋扈,竟敢殴打朝廷命官,我要陈书上奏,告郑王府藐视天威!”

荆侯虽蠢,到底做过官。

他若指责丹阳县主身为妻子殴打丈夫,仍然算作家务事,律法中妻殴夫杖三十,但丹阳县主身为近枝宗室,绝不可能按律受责。

但他直指郑王府殴打朝廷命官,性质立刻就变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宗室历来是皇帝最为信重、也最为忌惮的存在,当宗室安分守己时,他们是拱卫皇权的忠实力量;当宗室行为僭越时,他们便是皇帝的眼中钉。

丹阳县主冷笑一声。

荆侯与章氏越是恩爱无限,对她来说便越是刺眼。

这与情爱无关,而关乎她的尊严。

堂堂县主遭遇骗婚,怎能不说是奇耻大辱。

“是么?”

车驾的帘幕终于完全掀开了。

荆侯抬眼,脸色立刻便是一变。

他看见永乐公主那张娇艳而冷淡的脸,她面上的神情与丹阳县主如出一辙。

那种居高临下、骄矜不屑的眼神,仿佛在看令人厌恶的恶心虫豸。

“是我命人动手。”景涟安然道,“荆侯看清楚了,这里都是永乐公主府的亲军护卫,与郑王府有什么关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荆侯话语一噎。

他不敢轻易得罪深受帝宠的永乐公主,但今日对方已经打上门来,怨恨既然已经结下,总不能就这样窝囊。

否则今日之后,荆侯府就成了人人皆知的笑柄,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了。

他大怒道:“公主不要虚言遮掩,我与公主无冤无仇,何以欺人至此!”

景涟反倒笑了。

她托着腮,缓缓道:“路见不平而已。”

荆侯目眦欲裂,牵扯颊边伤口,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章氏心疼至极,眼泪几乎都要滴下来:“侯爷,侯爷!你还有哪里伤着了,让妾身看看。”

她转头含泪怒视景涟与丹阳县主,不知是真的无畏无惧,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公主与县主身份贵重,就可以仗势欺人吗?这是哪里的道理!”

丹阳县主笑容微敛,淡淡道:“来人,把这个奴婢拖下去。既然荆侯府不会管教下人,本县主只好代劳。”

“你敢!”荆侯大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们夫妇躲在府门内,亲卫反而有些犹豫。

荆侯再怎么落魄,毕竟还有个爵位在,是朝廷的臣子。在府门口抓住荆侯暴打,与直闯入府中打人,严重程度还是不同的。

景涟正要开口,丹阳县主先一步止住了她,面无表情道:“你们去。”

车驾旁几名随丹阳县主前来的健妇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向府中冲过去。

“关门!”荆侯的声音都变了调,“快关门!”

这几名健壮妇人他记得清楚,是老太妃拨给丹阳县主的,身量高壮力大无穷。当年他婚后三日执意要纳章氏入府时,丹阳县主一声令下,这几名妇人按住他,两边脸颊上不偏不倚各抽了十个耳光。

回忆起双耳嗡嗡作响,连嘴都张不开的那段时日,荆侯心有余悸,府门却被守在门外的公主府亲卫牢牢抵住,府内家丁护卫一齐用力,硬是没能顺利合上门扉。

景涟的亲卫与丹阳县主的健妇配合默契,亲卫们死死抵住门,却一步不越雷池,几名健妇腿脚如风,挤进门扉,薅住想要逃跑的荆侯与章氏,厮打起来。

荆侯府前院乱成了一锅粥。

忽然,一声苍老的哀叫划破云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所有人全都愣住了,连厮打的健妇们也停住手,愣愣看去。

——匆匆赶来的老荆侯看到这一幕,终于承受不住,昏倒在地。

景涟连忙招手,示意亲卫们撤回来。

荆侯年轻力壮,挨顿打轻易死不了,老侯爷一把年纪,说不定真会当场气死,那可就说不清了。

兰蕊急忙从后面的马车上跳下来,带着随行的女医官拼命往里挤:“医官来了,医官来了!”

这种时候,最能看出兰蕊与竹蕊的分别。

兰蕊性情泼辣,声音极其爽脆利落,她这么一喊,府内府外的人正乱成一团,闻言竟然都下意识让开,使得兰蕊拉着医官一路挤了进去。

老侯爷倒在那里,双眼紧闭。

老夫人几乎哭得昏过去,荆侯与章氏带着满脸的青肿伤痕围在一旁,满脸仇恨地看着挤来的兰蕊:“谁准你进来,滚出去!”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兰蕊的声音反比他们更大:“老侯爷被你们这些逆子孽妇气的不好了!你们拦着医官看诊,是什么用心,急着分家产么!”

喊完这句话,她又满脸惊惶地看着医官:“黄大人,您是圣上亲口称赞的医术精湛,快来看看,老侯爷是不是被他们气死了。”

荆侯:“……”

章氏:“……”

老夫人:“……”

老夫人气得浑身都在乱颤:“反了,反了,你们真是反了!”

兰蕊大怒:“老夫人!奴婢劝您谨言慎行,宗室面前说造反,您是什么意思!这天下是改跟荆侯府姓了?”

老夫人差点被她一口噎死。

兰蕊的吼声震慑了在场所有人。

下仆们不敢动手拉扯她,能做主的荆侯府主子们又素来体面,轻易难见兰蕊这样胡搅蛮缠的人,一时间气得脸色通红,竟然反应不得。

黄医官趁机把脉,面色凝重道:“下官学艺不精,竟然……老侯爷脉象平稳,这…这不似有疾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兰蕊惊叫:“老侯爷装晕?”

她的嗓音清脆响亮,府门内外听得分外清晰。

老夫人摇摇欲坠:“赶出去!”

健妇们一拥而上。

混乱间黄医官趁机掏出金针:“下官这就尽力唤醒老侯爷!”说着眼疾手快一针落下,扎在了老侯爷指尖。

老夫人手指哆嗦两下,你你你三声,终于捂着胸口晕了过去。

这一次是真晕。

一条街外的楚王府里,楚王妃程愔的母亲与伯母来访。

程愔正抱着儿子,和母家人说话,忽而楚王从外面闯入,风风火火直奔妻子。

两位程夫人吓了一跳,连忙起身。

“母亲,伯母。”楚王心急火燎地冲她们一礼,“你们先坐,失陪片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拉着程愔便走,程愔甚至来不及放下儿子:“你急什么。”

楚王道:“快去看热闹,荆侯府在街上打架!”

程愔愣了片刻,立刻转手将儿子塞给奶娘,反客为主急匆匆拉着楚王往外小跑:“怎么回事,快和我细说!”

楚王道:“来不及了,快走快走,当心去晚了看不到。”

夫妻二人紧赶慢赶,赶过去还是晚了半步。

荆侯府大门紧闭,阶上细看还有滴落的血迹,满地狼藉不堪细看,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楚王看看程愔,程愔看看楚王。

“人呢?”

不远处另一辆马车缓缓揭开车帘,林侯世子伸出头来:“王爷,来迟了,人都到京兆府去了。”

“你也来看热闹?”

“不是啊。”林侯世子挠挠头,“我听说永乐公主和丹阳县主在这里,急忙赶来助拳,只是没帮上忙——哎,县主一个心地善良的柔弱女子,怎么偏偏遇上荆家这群人面兽心的骗婚豺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楚王和荆侯府素无往来,与郑王府倒还有点交情。饶是如此,听了这番话也不由得唇角抽搐。

“永乐?”程愔顾不得别的,伸出头来,“怎么还有永乐的事?”

林侯世子低着头不去直视王妃面容,老老实实回答:“县主上门来谈和离一事,特意请公主过来见证,谁料荆侯府欺人太甚,县主一怒之下,便与他们发生冲突,公主的亲卫为了护持车驾,与侯府家丁冲突起来,惊动了京兆府。”

楚王夫妇同时陷入了沉思。

他们不敢说多么了解丹阳县主,但这个故事里既然有了景涟的存在,情节就显得十分不合理。

楚王纳闷地挠了挠头:“是这样吗?”

京兆尹同样在挠头。

一位公主、一位县主、一位侯爷、一位老侯爷,还有一位……小妾。

京兆尹缓缓地问:“请问公主、县主,荆侯所说的话,是否属实?”

丹阳县主按住景涟的手,不许她开口,自己道:“一派胡言,我与荆侯夫妻多年,感情不和已久,怎会突然登门将他痛打一顿?今日本是为了和离而去,岂料荆侯欺人太甚,竟然执意不许,口出恶言,情急之下才发生冲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京兆尹:“是这样吗?”

荆侯跳脚:“胡说八道,我……”

京兆尹再度发问:“荆侯为何不许?”

丹阳县主理直气壮道:“他要为他的奸生子们寻一条出路,自然不能与我和离。”

章氏的眼眶立刻红了。

丹阳县主款款道:“当年我与他成婚三日,他便要开口纳章氏入府,世间岂有这样的道理,我断然不能允许。章氏入府,我没有同意,父母不同意、妻子不同意,是为不告而娶,如此一意孤行纳进来的人,自然算不得正经妾室,不是奸生子又是什么?”

荆侯变色:“素……章氏乃是经由我父母许可进门的,何来不告而娶一说?”

丹阳县主的声音比他还大:“老侯爷,你儿子糊涂了,想必你还记得,当年老夫人去郑王府接我,却连王府大门都进不去时,你曾经亲笔写信向我祖母赔罪,只说小儿糊涂,你们做父母的管教不力,没能及时阻拦——请问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椅中的老侯爷脸色不大好看,却远比他儿子儿媳更能看清形势,只缓缓道:“县主说的不错,当初我们夫妇确实不肯。但后来县主久久不肯归府,为子嗣计,我们夫妇实在无奈,点头答应章氏为妾,章氏是我荆家的妾,她所出的儿女也是我荆家的正经后嗣,并非什么奸生子。”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丹阳县主也不与他纠缠:“妾室?妾室所出之子,理应交由我来抚育,人呢?”

老侯爷忍着气道:“县主行为不谨,我荆家好歹也是清白传家,孩童年幼,怎能送到县主那里,没得将好好的孩子教坏了。”

景涟冷冷道:“新婚三日就纳妾的清白门第?我看这清白二字,你们担不起。”

丹阳县主扬声:“大人看见了吗?荆侯府便是如此,口口声声辱我郑王府门第,再不打他们……我是说,身为儿女,倘若不敢维护父母祖辈的颜面,到了地下都要羞愧掩面!”

景涟道:“不但如此,荆家还妄图以臣凌君,搬出谋反的大帽子要往本宫与县主头上扣——我倒不明白,这天下是谁家天下,由得荆侯张狂?”

京兆尹忍不住想要擦汗。

这罪名实在太大,稍有不慎便要掉几个脑袋。京兆尹只是每日正常上值,并不想过手去查朝中同僚这么大的罪。

好在景涟明白不要随意扩大争端的道理。

她也不是真的想要将这个罪名扣到荆侯头上,很快一笔带过,又道:“荆侯府欺人太甚,丹阳今日是必定要和离了,还请大人快些决断,本宫出宫前,面禀圣上出宫缘由时,圣上曾经嘱咐,要本宫尽早回宫,不得在宫外拖延。”

京兆尹正色,抬手一揖缓缓道:“既然圣上有口谕在,臣自当尽快决断。”

老侯爷霎时间面色微变。

京兆尹在断案上颇有些本领。

他当机立断,判丹阳县主与其夫荆侯和离,二人从此各不相干。荆侯行迹不谨,行为冒犯,十分不妥,念在他挨了打,便不再追究此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娘被气得昏过去了!”荆侯悲愤道。

长幼尊卑之道,饶是天潢贵胄仍需恪守。丹阳县主毕竟是荆家儿媳,气昏婆母一事,终究有悖情理。

“依照前例判决,这是忤逆不孝之举,理应重判!”

本朝以忠孝治天下。忤逆不孝这四个字,无论谁沾上,都是极大的罪过。

偏偏这个罪名极难抵赖,因为完全依靠老夫人的态度。

想也知道,今日荆侯府吃了这么大的亏,府中上下对丹阳县主切齿痛恨都是轻的。

京兆尹微微蹙眉。

荆侯成婚三日纳妾一事,他当年亦有所耳闻。荆家的吃相太难看,京兆尹不齿已久,此刻听着,心中对荆家更是不喜,却不表露,只看向丹阳县主。

丹阳县主并不慌张,正待辩驳,只听景涟先一步道:“忤逆与否暂且放一放,荆侯说的前一句本宫倒是同意,有罪自当参见前例来判——正巧,私蓄婢妾这种事,本宫也曾碰见过。”

场中顿时鸦雀无声。

永乐公主第三任驸马定国公世子在外私蓄外室,被公主一状告到皇帝面前,结局是定国公受责、世子获罪,那名怀有身孕的外室被处死,府中从上到下一个都没讨到好。

虽然县主不能与公主相比,但圣心这种事到底难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侯爷一声咳嗽,斥道:“逆子,住口!”

丹阳县主到底是近枝宗室,又有永乐公主在。荆侯府早已没落,忤逆的罪名不一定能扣到丹阳县主头上,倘若真扣上了,忤逆重罪难以斡旋,会毁了整个郑王府的名声,还要得罪整个宗室,必然要和郑王府乃至景氏皇族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

荆侯悻悻闭上了嘴。

丹阳县主在京兆尹看不到的方向对他微微一笑,目露凶光。

章氏瑟缩一下,荆侯立刻心疼地护住了她,怒目相向。

京兆尹只看见荆侯莫名其妙拉扯爱妾,大皱眉头:“荆侯,这里是京兆府,行为还是应当放尊重些。”

丹阳县主心满意足,称赞道:“大人真是明察善断。”

第37章离宫三

车驾平稳前行,速度不快也不慢。

向后望去,还能看清京兆府台阶上的景象。

荆侯站在台阶高处,死死盯着渐远的车驾,面上的愤恨之色毫不掩饰。

章氏立在他身旁,身形袅娜,小鸟依人,二人相互依靠着,真是一对分外亲近的璧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丹阳县主放下车帘,冷冷一哂。

“好一对奸夫□□。”

荆侯与章氏越是恩爱,丹阳县主就越是恼恨。

因为那证明当年荆侯府求娶她的举动,真真正正是为了将她当一件摆设娶回家,先借郑王府的势力,再为章氏入府铺路。

如果荆侯府不这么贪心,没有求娶丹阳这位宗室县主,而是选择一位官宦千金,说不定妻族为了颜面,真会选择忍耐。

丹阳县主能压得荆侯敢怒不敢言,也并不是因为他们心虚退让,仅仅是宗室依仗皇权无所畏惧,在没落的荆侯府面前可以所向披靡的缘故。

景涟好奇心起,从车窗向后望去,却已经看不清远处京兆府外的景象了。

她放下帘幕,眉目微敛,正色道:“丹阳。”

丹阳县主应声抬首。

景涟道:“回去之后,你一定立刻和王爷王妃如实陈述今日之事,而后请求王爷。”

她的睫毛漆黑纤长有如蝶翼,轻轻眨动间显得有些柔弱,有些天真。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但她说出来的话,却极为冷酷:“荆侯府绝不能留。”

丹阳县主一时怔住,愣愣看着她。

景涟轻轻蹙眉,无限楚楚。

她道:“荆侯连忤逆不孝的罪名都敢往你身上安,说明他已经昏了头,冲动极怒之下,什么做不出来?老荆侯年事已高,脑子也不见得比他儿子清楚多少。眼下荆侯府正涉在刘冕那件事的浑水里,趁此时机解决掉最好,免得遗患无穷。”

丹阳县主语塞,片刻后才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没有想到,这样的话会由你说出来。”

这句话的意思自然不是在指责景涟狠毒,而是包含着另一种深意。

景涟语气平静道:“我说这些话的机会并不多,不过生在皇宫里,总会有一些时候需要。”

丹阳县主若有所思:“此话有理。”

生在皇宫中,固然深受帝宠,花团锦簇,但也无疑是许多人恨之欲死的眼中钉。

权势和利益比很多东西都重要,对某些人来说,甚至比性命重要。

无论这性命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明白。”丹阳县主点头。

马车转向,驶入华阳道。

京中近枝宗室,大多居于华阳道,郑王府也不例外。

车驾缓缓停下,王府大门开启,门里抬出两顶软轿来。

景涟与丹阳县主弃车登轿,兰蕊等几名女官随侍在旁。

“你把他们都打发走了?”丹阳县主低声问。

景涟点头。

公主平日出宫,并不用搞得地动山摇。景涟今日浩浩荡荡前呼后拥,也只用了半幅仪仗,宫人们只带了几个贴身的亲信,宫中带出来二十名侍卫,另有近百名是戍守公主府的亲卫。

无论让谁来评价,都不能说郑王府危险。

景涟顺理成章打发走绝大部分府内亲卫,随侍的公主长史带着其余人则由郑王府的人接待。她只带了兰蕊等人,与丹阳县主牵着手向后宅去。

丹阳县主仍然如未出阁前那样,住着王府后宅最宽敞华丽的一处院落。这里只有一点不好,就是太过僻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丹阳县主喜欢热闹,待侄儿侄女们很是疼爱,允许世子兄妹们随意出入玩耍。

景涟方一进院门,就见郑王世子拉着弟弟妹妹的手跑出来,四个孩子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身上滚了一层土,像四只泥地里爬上来的泥猴。

四只泥猴很高兴地朝丹阳县主扑过来。

丹阳县主花容失色:“站住!”

泥猴们讪讪站住,世子年纪略大些,识得景涟,带着弟弟妹妹们行礼。

景涟喜欢生得漂亮的孩子,去东宫时常逗二公子与和雅县主玩。面前这四个孩子自然也生得极好,但对着四个人形的泥团,景涟实在无从下手。

丹阳县主驱赶道:“快带着他们回去洗一洗,看你们滚得满头满脸都是泥,又去祸害我的花树了?”

她虽嗔怪,语气却不恚怒,显然并非当真恼火。

世子还在支支吾吾,年纪最小的四妹已经骄傲地挺起胸膛:“没有,姑姑,我们这次没有碰树,我们去帮你拔草啦!”

丹阳县主大为惊异:“你们转性了?不错不错。”

四妹骄傲道:“姑姑,你的花盆里也长草啦,我们都清理干净了,厉不厉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一愣,丹阳县主也迷茫片刻,忽而变了脸色。

“是什么花盆?”

四妹不明所以,比比划划:“一个白色的,好看的花盆,上面题了字,也可好看了,就是我不识得……”

话未说完,丹阳县主已经捂着胸口摇摇欲坠。

景涟颤声:“不会是…不会是那株素冠荷鼎吧。”

丹阳县主有段时间极爱兰花,还特意托景涟寻找名种。老太妃的弟弟入京时,给外甥女带了一盆千金难寻的素冠荷鼎,丹阳县主一直当成祖宗那样虔诚地侍奉着。

丹阳县主面色煞白:“不是。”

景涟正要松一口气,只听丹阳县主颤声道:“虽不中亦不远,那是我三百金买来的上等翡翠兰。”

眼看姑姑像是随时要吐出一口血来,四个泥猴变了脸色,知道闯下祸来,连忙围过来:“姑姑,姑姑,我们错了!”

丹阳县主有气无力道:“你们快走吧,我现在看见你们,藤条就蠢蠢欲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四个孩子忙不迭地跑了。

“你还好吗?”景涟担忧道。

丹阳县主捂着心口:“我有点不好,我先去看看能不能抢救,你自便。”

她颤颤巍巍地走了,窈窕优美的背影此刻像个年过八十的老妪,摇摇欲坠。

景涟进了厅中,也不客气,径直示意丹阳县主的侍女:“把人带来。”

这侍女也是自幼贴身服侍丹阳县主的王府旧人、亲信近侍,闻言立即会意,带着王府侍从退了出去,不多时,便带来了一个年轻女子,还有一个坐着轮椅、头发花白的老人。

二人的眼前都蒙上了黑布,直到此刻才被揭下。

日光照射双目,那年轻女子双眼一阵酸痛,滴下泪来,手忙脚乱去擦,有些慌张。

轮椅上花白头发的老人却要镇定很多。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他神情不变,双眼无神,眼生白翳,竟然是个瞎子。

兰蕊猝不及防,惊得险些轻呼出声。

魏六身体朝前倾斜,因此显得更为矮小:“魏六给贵人请安。”

他的嗓音有些奇怪,那是因为他是个太监。

多年以前,他曾经是行宫中的一名膳房太监,专司侍奉贵妃的茶点。

当年行宫中侍奉贵妃的旧人大多已经去向不知,或许宫正司能找到些许记录,但景涟对柳秋总有些忌惮,并不敢令兰蕊再冒险接触宫正司。

能够找到魏六,实属巧合,甚至太过巧合。

兰蕊定定神,退回屏风后,望了景涟一眼,轻咳一声:“你该知道说些什么。”

魏六微低头道:“小老儿知道,贵人是想问苏贵妃的旧事。”

兰蕊道:“不错,你一五一十答了,我家主子不会亏待你,你这孙女的婚事尽可以解除。但若是……”

她正要说下去,景涟侧首淡淡看她一眼。

兰蕊立刻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收回目光。

有时候,威胁说出口,未必能真的践行,反而会过早暴露底牌。

话说一半,任凭对方猜测,效果更好。

魏六低着头,很谦卑地道:“小老儿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想了想,道:“贵人既然能找到小老儿,想必曾经细查过贵妃娘娘旧事,当年在行宫中,膳房侍膳大太监一十三位,唯有三人有资格动手操持贵妃娘娘饮食,小老儿负责娘娘的白案饮食,连细点酥糖,都属小老儿做的最得娘娘欢心。”

景涟有片刻的疑惑以及愣怔。

她年幼失母,记忆里母亲最清晰的画面,已经是她疯癫失常、枯槁憔悴的模样。

早在贵妃险些将她扼死之前,景涟就开始隐隐恐惧她。贵妃看着她时,眼底的情绪不止是疯子特有的混沌迷乱,还掺杂着憎恶与恨意。

景涟不愿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

她追寻的过往,她深深依恋的存在,不是扶云殿中疯癫的女人,更多则是她幻想中母亲该有的样子。

她羡慕楚王,羡慕齐王与永和,也羡慕秦王。

他们都有母亲,而她只有父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父亲并不是她一个人的父亲。

但贵妃留在世间的痕迹实在太少,少到景涟午夜梦回想要幻想她的举止,都只能将丽妃待楚王的一举一动照搬过去。而今听到魏六讲述贵妃最爱吃他的点心,景涟忽而怔住。

——那个时候,母亲应该已经疯了。

疯子并不是没有喜怒,只是举止极难捉摸。偏偏在景涟的记忆里,贵妃的确是没有喜怒的。

这么说或许也不太确切。

她记忆的母亲,像一只活在扶云殿里的幽魂。苏舜华的真身死在了母族尽亡的那一刻,唯独剩下一具被仇恨控制的空洞躯壳。

魏六娓娓道:“小老儿那时最拿手的一道点心,是用蜂蜜、牛乳、细面等一十八种配料,和入桂花,制成的桂花酥糖。寻常桂花酥糖,多用雪花糖为基,贵妃娘娘口味却极精细,只爱蜂蜜混入后的口感,桂花更是只要当季的鲜桂花,必须是当日新鲜摘下的,哪怕昨晚摘下,今早做成,过夜都不行,否则桂花特有的浓香便会大大折损。单为制好这一味桂花酥糖,小老儿便费了数篓鲜桂花,最后制成的糖,娘娘吃了大大赞赏,传小老儿过去赏了一荷包金叶子。圣上听闻此事,又有赏赐。”

他顿了顿,又道:“娘娘赏下的荷包,小老儿至今还随身精心保管着,这是难得的恩遇殊荣,将来佳娘再择夫婿,小老儿也要交给她,为她面上添彩。”

宫中贵人用于打赏的荷包,都是金丝银线装裹而成,像贤妃财大气粗,她宫中的荷包还会缀上米粒大小的珠子,更是值钱。

这样的荷包,拿到民间去,可以算作贵重首饰了。

兰蕊道:“你随身带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就是让他拿出来看看的意思了。

魏六摸索着低头,从袖中暗袋里小心取出以一块布包裹着的荷包。

荷包上绣着两尾金鱼,极是生动可爱,鱼眼睛是镶嵌的两颗米珠,纵然布料早已过时陈旧,米珠也暗淡无光,仍然能看出金鱼的绣线是金线。

兰蕊捧到景涟面前,又肃声道:“听你的言下之意,你曾经有幸面见贵妃娘娘?”

魏六说:“娘娘身份贵重,小老儿也只偶然见过娘娘一次。当年娘娘初到行宫那年,专司娘娘白案饮食的大太监姓刘,小老儿是他的徒弟。刘太监性格悭吝刻薄,小老儿的月俸都孝敬给他,也不肯教一点真功夫,只能偷偷学着,更别想为主子料理饮食。”

“偏偏有一回,圣上驾临行宫时,刘太监急于出头,忙中出错,呈上去的一道汤面放错了料,惹得圣上不悦。刘太监为了推卸责任,竟说那道汤面是小老儿做的。”

魏六语速急促,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他那孙女佳娘本来呆呆立在一边,手脚都不知怎么安放,见祖父渴得嘴唇起皮,竟忽然大胆,转身端了一碗桌上的茶过来。

魏六连忙替佳娘告罪。

他离开行宫之后,腿瘸眼盲,所幸揣着一点傍身的钱财。正巧遇见佳娘的祖母,那是个孤身拉扯着幼子的寡妇,夫婿一死,便被族人侵吞家产,母子二人都给赶出了门,在官道边艰难支撑一个小小茶棚。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佳娘的祖母性情泼辣,心地却好。

魏六和她搭伙过日子,一个有钱财却无法独自生活,一个泼辣能干却日子困窘。

原本只是临时相依为命,久而久之,假夫妻却处出真感情来,连带着那并非他亲生血脉的儿子也教养极好,孝敬父母,又敢打拼。

想到这里,魏六早已盲了的眼睛有些发酸。

可惜,老妻年轻时吃过太多苦,早早过世;儿子倒是健壮孝顺,娶来能干的妻子,生下可爱的孙女,夫妻二人却在一次外出行商中遇匪身亡。

他只剩下这么一个相依为命的孙女了。

景涟自然不会怪罪。

于是魏六继续讲下去。

“还好贵妃娘娘救了小老儿。”魏六感慨道,“娘娘解围说那道汤面极好,很是喜爱,比平日里刘太监做的独特用心,多吃了两口。圣上喜悦之下,便让小老儿取代了刘太监做白案掌厨。”

景涟眉心一动。

按照魏六所说,母亲口味精细到连隔了一夜的鲜桂花都能吃出分别,各人手艺各不相同,难道母亲真的尝不出来那碗做坏了的汤面仍是刘太监手艺?

这样存心解围,不动声色的做法,又岂是一个疯子该有的举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老儿受贵妃娘娘赏识,方被提拔,自然该来给贵妃娘娘磕头。只是贵妃娘娘平日里不见外人,就连去园子里散步,也要遣退所有园中洒扫的宫人,只留贴身侍从,故而小老儿其实也没能入内拜见贵妃娘娘,只在窗下磕了个头。”

“贵妃娘娘那时正坐在窗下,闻声便抬眼望来,小老儿不敢擅自抬头偷窥娘娘尊容,只匆匆瞥到一眼——娘娘的容光,当真只有九天玄女才能相提并论,就连月中嫦娥见到,也要掩面羞愧万分。”

兰蕊问道:“贵妃娘娘的容貌,你能描绘出来吗?”

她不知周逐月当日所说的狂悖之语,隐隐觉得这个问题奇怪,却不质疑,只开口依言询问。

魏六果然有些为难。

擅自传说宫妃容貌,是毫无转圜余地的死罪。

不过魏六倒不是因此为难,他泄露行宫隐秘,传出去已经是死罪,不差这一桩。而是因为他并未习过画像之术,不知怎么描述才好。

不过好在景涟善画,靠着魏六磕磕绊绊的描述,她添添补补画出了贵妃的画像。

老实说,这幅画像一定有很多失真不足之处,但即使它有七分不似,只剩三分写实,都足够景涟确定,这画上的女子,美则美矣,与她印象中扶云殿里的母亲没有半分相似。

啪嗒一声。

景涟手中的笔终于跌落下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感觉有些发寒,只凝视着那幅画像,身体坐在原地,心绪却翻涌不休。

耳畔是兰蕊磕磕绊绊的声音——这幅画像显然也吓到了兰蕊。

兰蕊绞尽脑汁又问了些问题,转头心惊胆战去看景涟时,只见景涟坐在那里,面色木然。

被兰蕊这样看着,景涟忽然回过神来,挥了挥手。

兰蕊立刻会意。

她再度轻咳一声,示意将魏六祖孙带下去。

这对祖孙当然不能放走,周逐月的错误不能再犯。

景涟不至于杀了他们,但这对祖孙出现的巧合与怪异程度简直无法掩饰,似乎也根本不打算掩饰。

他们一定有问题。

或许他们和周逐月一样,是有人存心送到她面前,说出这番话来误导她的。

又或者,他们的话,其实是真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想起自己悄悄打探过的那些消息,双手在袖底缓缓攥紧。

她纤长的指甲刮过袖口精美的刺绣,一阵刺痛从指尖传来,景涟却恍若不查。

她喃喃道:“我要回宫。”

兰蕊劝道——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劝,但还是本能地开口:“公主……”

“我要回宫!”景涟猝然起身。

自己的母亲,原来很有可能不是自己的母亲。

自己的父亲,或许也未必是自己的父亲。

这是何等荒谬,何等可笑之事。

倘若此事为真,那她算什么?倘若此事为假,蓄意欺骗她的人又在图谋什么?

景涟一把扶住桌角,手指却在轻轻颤抖。

诚如她对丹阳县主所说,皇宫中风波诡谲,其实不逊于世间任何一个地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自幼长在宫中。

她当然不会轻易听信一面之词。

今日来见魏六之前,她其实也做过别的准备。

但今日见到魏六之后,她做的那些准备,却像是在不断佐证魏六所说的话。

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忽然攫住了景涟,令她几乎想要冲进福宁殿,抓住父皇,问他自己到底是谁的女儿。

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最后终于止住。

景涟的声音慢慢平静下来,方才那种慌乱与茫然尽数敛去。

“回宫。”她静声道。

景涟当然不会冲进福宁殿,做出不理智的事。她只是不能再如计划中那般,留在郑王府过夜。

她或许能在别人面前伪装出无事,但这世间至少有三个人,她绝对无法欺骗过对方的眼睛。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皇帝、丹阳县主,或许还要加上惟勤殿中的太子妃。

“回宫。”她又重复了一遍。

丹阳县主正在收敛那盆翡翠兰的尸骨,无比悲伤。听闻景涟要离去的消息,仍然擦干眼泪赶来阻拦:“早入秋了,现在天黑极早,留在这里睡一夜不好吗?我半夜不会把你踢下去。”

景涟任由丹阳县主握着她的双手。

丹阳县主的手心温热,她却从指尖到掌心都一片冰冷。

“我要回宫。”景涟轻声道,“现在天还没黑,我晚上不回去,父皇担心,怕是要派人来问的。”

她口中说着,神色却全然不是那回事。

丹阳县主怔怔看着她,只觉得好友的眼泪几乎都要滴下来了。

丹阳县主终究无法强行留住景涟,一路忧心忡忡将她送出王府大门。

“早知道不让你把那些王府亲卫赶走了。”丹阳县主叮嘱,“赶紧回宫,现在京城不太安稳,我阿娘都不准我出去乱逛了。”

饶是景涟此刻心烦意乱,也不由得微怔:“我出宫前,太子妃也这般叮嘱我,京城现在到底怎么了?”

丹阳县主左顾右盼,拧起眉头:“我哥告诉我,北边乱了——你没回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没有,裴侯满府都出事了,他的旧部被打散分开,调往临近诸州,和当地驻军冲突严重,爆发了几次乱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军营动乱可不是小事,景涟倒吸一口冷气。

“这两年水旱灾害都多,各地收成据说不好,民乱屡屡爆发,还有打着穆宗太子旗号造反的那些人,杀都杀不完,本来这些乱子都在京城之外,依靠各地驻军镇压,没什么大事——但现在朝廷的军队自己都出了问题,你说说,这不就有了可乘之机?现在那些乱党,混进京城来了。”

丹阳县主几乎贴在景涟耳畔,耳语道:“我跟你说,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兵部有个员外郎姓钱,最近死了,消息一直压着不准传出去,其实他是被乱党所杀。”

景涟睁大眼,难以置信道:“猖狂至此?”

丹阳县主道:“所以我才说京城真乱了——我平时不关心,能听到的这些消息,都是我哥我嫂子怕我出门太多,特意说给我的。太子妃参与朝政,她知道的肯定更多。”

丹阳县主耸了耸肩:“不过也不用太害怕,员外郎那种五品小官,家里能有几个护卫?乱党猖狂归猖狂,说的难听些,也不是傻子,知道欺软怕硬。他们难道敢冲击王府还是皇宫,恐怕看见路上人多些都要小心躲避,更别说现在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都在联手追查此事,杀死官员的影响太坏了,这是重中之重,没有人轻忽。”

郑王是难得能当差办事的宗室,就在大理寺任职,正是因此,他每天回家都挑拣能说的案子给妻子儿女、老母妹妹解闷,丹阳县主不必打听就能知道。

景涟心下稍安。

“走了。”她对着丹阳县主摆摆手。

第38章刺客

天色渐暗,晚风渐起。

泥土的气味伴着风一同吹进车窗里,昏暗的云层渐渐凝实,将天边缓缓隐没的夕阳光彩掩去大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今夜有雨。

公主车驾驶过长街,碾过青石板时辘辘作响。

车驾沉默前行,车前深青色华盖本极明亮,此刻也显得黯淡无光。

景涟端坐在车中。

她生于深宫长于深宫,仪态几乎刻入骨血深处,哪怕此刻心乱如麻,嘴唇抿得失去血色,依旧脊背挺直,双目平视前方,颇显凛然端庄。

公主心情不好,兰蕊将其他宫女都遣出车驾,只令她们坐一辆马车跟随在后,自己独自守在景涟身前。

景涟勉力按下纷乱心绪,认真思索。

她从前笃信父皇待母妃情深意重。宫中皇子皇女众多,唯有她们母女深受宠爱。贵妃疯癫二十余载,宫中上下不敢有半分怠慢,如果不是皇帝上心,宫中最不缺的就是拜高踩低的宫人,绝不会谨慎至此。

周逐月出口的话语,景涟尚且可以当做胡言乱语。

但魏六的描述,赫然证明周逐月所言非虚。

更重要的是,如果贵妃只是皇帝用来隐瞒一些旧事的幌子,景涟的亲生母亲另有其人,那么很多旧事其实都能说得通了。

景涟深深闭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逐月与魏六,这二人背后一定有别的推手。

他们的话,景涟不敢全信,也不能全然不信。

她不知京中形势如何,宫中的形势还算清楚。

如今宫中风声鹤唳,既有后宫与东宫争夺宫权的拉锯战,又有秦王、齐王与东宫之间的隐隐对抗。

皇帝对此乐见其成,却也不会任凭宫中局势失控,乱成一锅粥。

所以景涟在宫中轻举妄动,寻找旧人,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

她凝眉沉思片刻。

人凡是行事,一定有其目的。

周逐月与魏六,一个内廷女官,一个行宫太监,这二人之间,究竟是从何处而来的一根线牵引着他们,将他们串联在了一起?

他们背后的那个人,为什么要引景涟怀疑自己的身世,探寻她真正的母亲?

景涟想起了周逐月曾经提起的一个人。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她抬首道:“兰蕊。”

“公主。”兰蕊立刻上前。

景涟说:“过来说话。”

兰蕊会意,又向前走了两步,微微躬身,距景涟不过咫尺。

景涟低声道:“你……”

她的话没来得及说完。

轰隆!

巨响如雷霆般当头而至,呼啸的风声划破车中寂静。

下一刻,马车车身剧烈震颤,于前行中猝然停住。

数声脆响,车内桌案上茶具纷纷跌落,瓷片热茶飞溅,景涟与兰蕊同时身不由己向前跌去。

“公主!”兰蕊惊呼一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伏在车内的地毯上,跌落时她正巧撞上桌案一角,肩膀手肘同时传来剧痛,几乎支不起身体。

兰蕊连滚带爬挪过来扶起她,尾音已经变了调:“公主,你的脸划破了。”

景涟尚未回神,下意识抬手一抹,刺痛传来,抹了一手的血。

那是她跌倒时,车厢中飞溅起的瓷片划过她的眼下,留下的一道伤痕。

伤痕其实不长,半寸左右,只是位置凶险,在左眼眼梢下方,只差一点就要伤及眼睛。

兰蕊几乎要心疼落泪,正欲膝行过来搀扶景涟,车身又是重重一震。

景涟本来已经撑起身体,又重重跌回地毯上。

车外马嘶人叫,喊杀声骤起。

当啷数声,金铁相击。

景涟艰难地以手臂支起半身,转头间忽然变色。

——一支长箭穿透车壁,肩头寒光凛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那高度,倘若方才不是马车骤然止住,她与兰蕊一同摔落,那支箭多半会射中她们其中一人。

“伏倒!”景涟厉声喝道。

车外喊杀声愈发激烈,紧接着车身剧震,竟似有刀剑砍在车身之上。

在这混乱之中,景涟必须竭力扬声,才能让兰蕊听清她在说什么:“不要动,我没事,护住头脸,向中间来!”

主仆多年,二人默契非同寻常。

景涟出声的刹那,她已经咬牙护住头脸,也不去理会散落的碎瓷茶水,向着车厢中间手足并用爬去。

兰蕊合身翻倒,朝她滚来。

手臂一痛,似是被瓷片割破了。但此刻车身不住震颤,刀兵声近在车外,景涟和身蜷缩在车厢中央,眼睁睁看着一柄钢刀挑起车帘。

还不等景涟失声惊呼,下一秒车帘外爆出一声惨叫,鲜血飞溅而起,车帘复又落下。

景涟掌心冰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一幕惨怖的景象,直令她想起自己那个可怕的梦境。她牙齿微微打颤,全身都僵住了。

兰蕊紧紧抱着景涟,似是想用单薄的脊背护住她,察觉到景涟身体僵硬,欲要抬首张望,景涟却立刻将兰蕊的头脸按在了自己颈间。

“别看。”她颤声,“别看!都是血!”

乌云遮蔽夕阳,也遮蔽天边徐徐升起的月亮。

刀兵声起的那一刻,穿行在不远处一条巷子里的郑熙侧耳倾听,若有所思。

他不想多管闲事,京中越乱越好,越是杀声震天,他便越是喜悦。

那些潜入京中,朝廷大力追捕的乱党,不过是裴俊旧部,一些替死鬼、可怜人罢了。

郑熙唇角浮起一丝嘲意。

当年他的父亲郑侯,亦为皇帝登基立下戎马功劳。假如没有郑侯,凭借陈侯为首的顾命重臣与穆宗皇后镇压,外朝内宫稳如泰山,彼时还是吴王的皇帝哪里有机会发动宫变?

倘若不是身为顾命重臣,手握兵权的郑侯倒戈,穆宗遗留力量与吴王此消彼长,现在皇位上坐着的还是穆宗一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样的忠心、这样的功劳,不过是皇帝轻易疑忌斩杀的一条狗。

裴侯又有什么例外?

甚至于他还更加不值一提,不过是皇帝随手指来为他儿子收拾残局、背下罪名的一只替罪羔羊。

天子身为天下之主,朝臣万民只是他放牧的猎犬与羔羊,自然可以轻易处置。

郑熙冷然想着。

——但是,猎犬与羔羊,也不会甘心就死!

他单手一撑身旁矮墙,顷刻间跃上墙头屋顶,望向一条街外纷乱的混战。

天色已晚,这个时间有些尴尬,未到宵禁时分巡逻时分,又已经是白日尾声。

此时白日巡逻的禁卫军与晚间巡逻的武德使正该交接,正是京城防卫松懈的时机。

等他们闻讯赶来,怕是该死的人已经死了,毕竟那些护卫看着人数虽多,却不像是裴侯旧部那样经年厮杀见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郑熙目光猝然凝固。

他望见昏暗的天光下,那染血的车驾。

他曾经迎娶过皇帝最宠爱的公主,自然能辨识出公主车驾的规格。

他的心忽然砰砰跳起来。

下一刻,郑熙抽出怀中一块黑纱,遮住面容,反手拔出腰间青霜刀,径直一跃而下。

刀光映着昏暗的天光,明如霜雪。

车外马嘶人喝,率队的校尉抹了把脸上血水,抬首环顾四周。

十余名刺客身着布衣,面目寻常,眉宇间长年累月征战沙场的煞意却无法轻易掩住。看他们方才自长街侧门屋檐上一跃而下的矫健身形,以及提刀砍杀的利落动作,定然出自军伍。

刀锋寒意迫近,校尉手臂一抬,硬生生架住身后袭来的一击,提声怒喝:“护送公主车驾离开!”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刷刷两声,紧紧护在车旁的侍卫挥刀逼开刺客,翻身跃上马车,想要驾车离去,下一刻肩头剧痛,跌落下来。

校尉余光瞥见,心中顿时一冷。

这些护送公主的侍卫出自宫中,虽然训练有素,毕竟京中常年风平浪静,不比沙场老将利落老辣。明明人数是刺客的几倍,却因为先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气势低落,又不敌刺客,竟显出颓势来。

两名侍卫已经飞马杀出重围前去求援,但看这兵败如山倒的架势,恐怕很难撑到援军到来。

校尉瞳孔忽的紧缩。

——屋檐之上,有个刺客始终没有下来。

他手持弓箭,箭无虚发。

此刻,他挽弓对准了马车。

永乐公主若遇刺,这些护送的宫人侍卫们,都唯有死路。

校尉厉喝一声,背心一凉,紧接着剧痛涌起,钢刀没入他的肺腑。

他却全然不顾,手臂扬起,手中刀飞出去,落在了车驾前惊惶躁动的一匹骏马身上。

骏马长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剧痛使得它完全失控,同时也惊动了其余几匹骏马。声声凄厉嘶鸣中,这些拉车的骏马扬蹄狂奔而去。

它们拉着车驾左冲右突,甩开了护送车驾的侍卫。

与此同时,也将正与侍卫缠斗的刺客们甩在身后。

砰的一声,景涟重重磕上桌角,但她顾不得疼痛,死死抱住桌腿。

马车中桌案屏风都是钉死的,无法移动,也正是因此,死死抱住桌腿屏风的景涟二人才能勉强稳固身形,不至于被惊马当场甩出车外。

咚、咚、咚!

景涟感觉自己好像一条被装进水桶的鱼,东倒西歪不知撞上多少器具,每一撞都极疼痛。

她听到惊叫声,兰蕊的惊叫声。

兰蕊慌乱下抱住了屏风,但屏风太大,不好用力,方才颠簸间未能抓住,松开了手,此时已经被甩到车厢门口,正死死揪着车厢中一块垂帘。

垂帘脆弱,兰蕊随时有被甩出去的风险。从马车上跌落,摔得半死都是小事,若是被惊马踩踏,那便十死无生。

景涟顾不得多想,目光一掠之下,松开了抱紧桌腿的手,朝着外侧翻滚,将一只手竭力伸过去。

“抓住!”她厉声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左臂被重重一扯,刹那间景涟几乎以为左臂断了,身体迅速被拖向车厢门口,剧痛中她竭力伸长右手不断抓握,终于险而又险攥住了车壁旁小柜的柜腿。

冷汗浸湿眉眼,景涟眼前模糊一片,她稳住身形,左手尽可能握紧:“快过来!”

兰蕊小半个身体都悬在了车厢外,借着景涟的拉扯,她艰难挣扎爬进车里,死死抓住另一侧的小柜。

这时景涟几乎已经感受不到左臂的存在了,右手酸麻,掌心冷汗不断渗出,仅凭一只手极难抓稳。

马车还在天旋地转,景涟却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数声巨响,车顶轰隆剧震。原本凌乱的马车中更是雪上加霜,满地碎瓷片震起,暗器般天女散花。

景涟绝望地将脸埋低,已经不敢想象自己会不会被扎成刺猬。

哪怕被刺客一刀砍死也好,她不想活下来的代价是扎一脸瓷片。

咣当!

马车车厢翻倒,柜顶最后的一件摆件跌落,砸在景涟身上,幸好不重。

她的手松开,在车厢里摔了两圈,七荤八素地伏在那里。

忽然,身后的车帘掀开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公主。”

一个温柔、温和、温雅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带着无限的担忧:“微臣来迟了。”

是言怀璧。

言怀璧膝行入内,一双手小心翼翼地抱起了景涟的身体。

他袖间有松竹冷泉般的清香,额间却还带着汗水,神情焦急忧虑,眼底倒映着景涟的影子。

景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

她也不想知道。

她的左臂痛的没了知觉,身上不知多出多少淤青伤痕,在柜子桌案上撞了无数下,眼前发黑头晕目眩,几乎想要吐出来。

她眼底最后的景象,是兰蕊跌跌撞撞撑起身体:“公主!公主你怎么样!”

兰蕊还活着。

景涟心底一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下一刻,她头一偏,眼前的黑暗彻底将她所有的意识吞没。

言怀璧抱着景涟,快步离开车厢。

兰蕊踉踉跄跄追出来,却与她想象的不一样,外面并没有武德使或禁军,而是数名身着言家护卫服侍的男子守在一旁。

“马车!”言怀璧疾声。

当年景涟曾经下嫁言怀璧,兰蕊没少见到这位光风霁月的少年名士,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般焦急失态的模样。

言氏护卫不知从哪里寻来一辆狭小的马车,但它毕竟是马车。

言怀璧小心将景涟抱进车里,安置在马车的软垫上,仔细搭脉,又查看了她身上的伤,微松一口气。

“伤的不重,没有大碍。”言怀璧轻声道,“但还是要召几位太医来仔细诊断。”

兰蕊看见他就恼火,偏偏主仆有别,对方当年差点成了驸马,只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嗯。”

言怀璧也不介意,揭开车帘,目光投向远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马车狂奔半晌,其实并没有跑出多远。受伤的马发了狂,四处乱窜,言怀璧赶到此处时,它们正带着马车一齐撞墙。言怀璧唯有当机立断,断开车身与马,才将景涟主仆解救出来。

街道尽头,混战渐渐分出胜负。

那些刺客固然身手老辣,宫中侍卫毕竟也不是废物,惊惶之后,渐渐依仗人数反过来围困刺客,又有一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助阵,接连斩杀几名刺客,最后言氏护卫加入战团,刺客们的溃败已经注定。

几道身影窜上墙头,是刺客们眼见不敌,抽身欲走。

侍卫们并不追击,而是急急赶向此处,查看公主安危。

他们的任务是保护永乐公主,不是抓刺客,刺客跑了还有转圜余地,公主若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才要提头来见。

此处街道尽头,混乱忽然再生。

言怀璧目光凝住。

——言氏的护卫,不知为什么,在那里与谁打起来了。

言怀璧这些护卫训练有素,虽是言家护卫,却历来只听从他一人差遣,绝不主动惹是生非。

眼看侍卫们匆匆赶来,和言氏护卫一起将马车围住,言怀璧又看了一眼景涟,跃下马车,随手牵来一匹马,纵马过去查看情况。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方才过来时,忙着带人追马车,并未亲自加入战团。只匆匆扫了一眼,彼时天色未曾全黑,故而看见人群中有个显眼的黑衣人。

当时黑衣人分明是与宫中侍卫站在一处,并肩御敌抵抗刺客,此刻却又与言氏护卫刀剑相向。

见言怀璧策马而来,一名护卫立刻上前:“公子,方才刺客脱逃时,那人有意从中阻拦,致使我们未能生擒一名刺客。此人有异,公子当心!”

言怀璧勒马,眉梢微扬。

他的目光忽然停驻,因为他看见了一抹极淡的、转瞬即逝的青光。

他的瞳孔微缩。

那抹青光生自黑衣人手中的刀锋,清淡如雾,柔和似水,冷淡如冰。

这是一把异常矛盾的刀。

亦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刀。

言怀璧认得。

那是隐秘传闻中鄞江郑氏的传家宝,名刀青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乌黑的眉梢渐渐沉落,他朱红的唇角渐渐放平。

他的神情冷淡,像是冬夜里凝结的一抹冰霜。

下一刻,言怀璧蓦然抬手,抽出护卫腰侧佩剑。

他的足尖点过马背,像水面轻点的蜻蜓,湖中摇曳的小荷。

他的身形轻盈,广袖轻飘,像一只飞起的白鹤,一只翩然的蝴蝶,转瞬间没入战团之中。

锵啷!

刀剑相击,骤然爆发出无比尖锐的摩擦声。

青光与寒光交织在一处,言怀璧手中的长剑架住了青霜落下的刀锋。

第39章杀意

锵啷!

刀剑在夜色里不断相击,映出道道青白寒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言氏的护卫与赶来助阵的侍卫,一时竟都束手无策,只能立在场边,呆望着场中交手。

他们的身形太快,招式太疾。

刀剑带起的寒光刺痛着人的双眼,仿佛颗颗流星急掠过天际,而后落到地面上。

刀势沉厉,剑落如风。

无论是言怀璧,还是郑熙,他们都丝毫没有留手。招招无情,直攻对方死穴。

他们当然是认识的。

炙手可热的勋贵独子,清流世族寄予厚望的年轻一代。即使相互间并无多少来往,终究都是未来注定前途无量的光辉人物,怎会见面不识?

正是因为他们认识,所以对方才必须死。

无论出自理智,还是私心。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仿佛闷雷在天际滚动。

那马蹄声似乎不是来自同一个方向,而是四面八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言怀璧秀眉微蹙。

下一刻,他的身形忽然一僵,仿佛因受伤而吃痛。

青霜刀锋迎面而下,阵阵惊呼响起,言氏的护卫拔腿便要往前冲。

言怀璧抽身急退。

他袍袖被风吹起,退避刀锋的动作依旧好看至极,飘然若仙。

刀光擦过言怀璧左肩落下,带起的风吹动言怀璧肩头一缕散落的发丝。

青霜逼近眼前,一切只在眨眼之间。

言怀璧秀俏的眼底,冰冷倒映出面前黑衣人的影子。

他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杀意。

众人大惊,纷纷抢上。

然而刀光顷刻转向,快若雷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郑熙一刀斩出去路,抽身便走。

他的身形当真快若疾风,迅如闪电。抢在四面灯火映亮场中,马蹄声环围此地之前,已然掠上墙头,黑衣没入黑夜深处,再寻不见踪影。

侍卫们欲追,却已经来不及了。

马蹄声逼近耳畔,场中亮如白昼。

援军终于来了。

言怀璧抬眼,环顾四周。

援军竟还不止一家。

北边那支兵马为首者是戍卫皇城的武德司左校尉,想必是接到永乐公主身边侍卫前去求援的消息,急急赶来。

——真要指望他们来救,景涟现在尸骨都凉了。

东边来的那支队伍其实是两家,只是恰好遇见。这两支队伍来自京兆府和禁军,景涟的侍卫们兵分几路各自求援,顺利求来了援军——只是没派上用场。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西边来的队伍言怀璧不熟,人数也少,言怀璧勉强辨认出似乎是御史中丞吴绍素府上的人。

吴府就在附近,这老头平日里看谁都不顺眼,到处弹劾,永乐公主深受宠爱,起居奢华,更是不知被他弹劾过多少次,想不到听见动静不对,倒是他将府上的护卫毫不吝惜派了出来。

言怀璧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拭去额间细汗。

“刺客已经跑了,公主在那边。”

夜色降临,援军迟迟未至。言怀璧诊断出景涟没有大碍,将她安置在马车中,其余侍卫与留下的言氏护卫们担忧刺客杀个回马枪,护住景涟的马车,敲开了附近一家已经打烊的药铺。

武德司的左校尉差点哭出声来,再顾不得摆出那幅倨傲的模样。

天可怜见,武德司受命追查京中乱党,至今还未竟全功。想不到那些残余乱党走投无路,竟然直接当街袭击永乐公主车驾。

倘若今日乱党一击得手,左校尉不知道自己全家老小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他用孝子般的眼光,战战兢兢盯着永乐公主所乘的那辆马车被护在中央。

这辆临时找来的车虽小,终究是正经马车,分量不轻。否则的话,言怀璧怀疑这位左校尉为了弥补过失,会把马一脚踢开,自己套上龙头替景涟拉车。

左校尉虔诚如孝子,卑微似太监般地上马,亲自护送永乐公主回宫。

武德司依仗皇帝,历来飞扬跋扈为所欲为。京兆府、禁卫军对此不忿已久,屡屡与武德司争锋,试图打压武德司嚣张气焰,今晚却一反常态,老老实实跟在武德司兵马身后,护送公主还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左校尉自马上转头,看向言怀璧。

言怀璧会意,淡淡道:“我与大人一同入宫。”

护卫牵来坐骑,言怀璧翻身上马,行动间左臂微僵,透出几分薄薄的血色。

他毫不在意,单手挽住缰绳,催动骏马,眸光朝着护卫一瞥,紧接着向黑衣人隐没的夜色深处望了一眼。

眸光寒凉似雪,转瞬即收。

只那一眼,他的态度便已经清晰传达给了属下。

——抢在武德司之前找到郑熙。

——然后杀了他。

宫墙中寂静的夜色被打破,外宫中一盏盏灯火次第亮起,直从宫门口亮到了灯火通明的福宁殿。

景涟意识混沌,昏昏沉沉。

全身上下越来越疼,那些伤口处一阵阵冰凉,像是抹了一把盐水上去,疼痛格外尖锐。

景涟挣扎起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几个为景涟上药的女医官满头大汗,急忙以柔软布条裹住伤口,又连声催促宫人:“安神汤熬好了没有?快点端过来。”

宫人捧着盛水的银盆出去,水里泡着沾血的白布,将整盆水都染作了淡红色。

皇帝眉心紧蹙,沉声道:“公主怎么样了?”

宫人讷讷无语,还是医官赶出来禀报:“公主身上有多处伤口,需得小心调养。其中最要紧的一处,伤在公主左眼眼尾下方,长约半寸,怕是要留下明显疤痕,若以玉容生肌膏日日擦拭,许是能好得快些。”

景涟身上其实没有什么重伤,尽是在马车中磕划出来的创口。但宫中太医医官治病,总要尽量将病情往大处说,更何况女眷身娇肉贵,最忌讳留下疤痕,与其担忧来日找他们算账,不如将话说在前面。

玉容生肌膏是宫中珍品,养颜愈伤均有奇效。

皇帝毫不迟疑,道:“李进,你去取药来。”

话中之意,俨然是要将剩下的玉容生肌膏尽数赐下。

医官不由得暗自咋舌。

皇帝又道:“公主敷完药了?”

见医官点头称是,皇帝举步朝内室走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宫人纷纷拜倒,皇帝的脚步停在了床前。

景涟合眸睡在锦被中,眼梢下多出了一条朱红的伤痕。

那碗安神汤效力显然平平,景涟睡得并不安稳。

她眉心紧蹙,眼尾残留着未干的泪痕,缩在锦被中,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睡梦中还在落泪。

皇帝撩袍坐下,就像景涟年幼时夜间哭着要父皇时那样,静静坐在床边,等她睡熟才离去。

他的掌心落在景涟额头,试她额间的温度,像一个真正的、慈爱的父亲。

第40章共寝

皇帝长久地坐在床边。

他望着景涟眼下的伤痕,眼神柔和,既是怜爱,又是痛惜。

那目光像是一个慈爱的父亲,却又像是透过景涟,注视着自己记忆中的一部分。

殿内寂静,唯有烛焰轻轻摇曳,投下或长或短的阴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噼啪!

灯花忽然爆开,映在墙边的影子猛地跳动,光影晃动间,皇帝似乎终于回过神来。

他抬手,替景涟压了压被角,借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缓缓梳理思绪。

半晌,他忽而出声,招来宫人平静嘱咐:“好生照料公主。”

说罢,他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福宁殿的正殿里,言怀璧正静静等在那里。

殿内层层帘幕隔绝了他的视线,直到似有若无的足音响起,渐渐清晰。

帘幕后的御座之上,隐隐可见多出了一个人影。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言怀璧起身拜倒。

上首许久没有传来声音。

过了很久,哗啦一声轻响,应该是皇帝信手丢开一本折子之类的东西,而后平声道:“起来。”

言怀璧依言起身。

此时已过夜半,正是人一日之内最易疲惫的时候。饶是铁打的人,不眠不休熬到此时,也不由得倦意渐起。

皇帝先前已经召见过景涟的侍卫与武德司校尉等人,因而并不多问,只对言怀璧道:“今日永乐遇刺,你最早赶到现场,竟比武德司来得更快。”

皇帝虽未发问,话中深意却已经极为明白了。

言怀璧微微垂首。

他的衣裳是青白的玉色,殿内亮如白昼,他的面容在明亮的灯火下折射出一种异样动人的光泽,仿佛深海中的珍珠生出柔和的珠光。

他的语气极为平静,神态极为自若。

他道:“回圣上,近来京中不安,臣听闻公主出宫的消息,一直命人跟随公主鸾驾左右。”

这话说的委婉,李进却不由得瞠目结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言以蔽之,这不就是言怀璧暗中派人跟踪永乐公主吗?

皇帝不辨喜怒道:“你倒是大胆。”

言怀璧垂首静声说道:“宫禁森严,臣不敢窥探天家行踪,只是为公主安危计量,自公主辰时中出宫,到公主事罢还宫,时时留意公主鸾驾所在。公主身份非同寻常,臣时时挂心,还请圣上恕罪。”

李进的心霎时间砰砰乱跳。

要形容一位天家公主,尊贵二字足够了。但言怀璧却没有说公主身份尊贵,而是用了‘非同寻常’这个词。

他分明话中有话。

皇帝冷冷道:“这等话也敢说,真当朕不会发落你?”

言怀璧俯首:“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不敢妄自揣测。但臣行事历来只求无愧于心,圣上若要发落,臣恭听圣裁。”

殿内又是一阵静默。

许久,上首忽而传来一声冷笑。

“说说你今日所见。”

皇帝这句话说出来,便是要将言怀璧前面那些隐带不敬的言论一笔揭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言怀璧自然没有上赶着找死的道理,依旧神态恭谨,从他接到手下报讯,到赶去救永乐公主,再到武德司来人,事无巨细一一说来。

他没有半点含糊其辞之处。

果然皇帝道:“那个忽然出现的黑衣刺客,你与他交了手?”

言怀璧道:“是,但对方与刺客并非同一来路,反而与侍卫一同击退刺客。但在武德司即将抵达时,他又手下留情,致使数名刺客脱逃。”

皇帝道:“他的武功如何,你能看出端倪吗?”

言怀璧道:“对方使刀,招式身法臣看不出来路,但力道强劲之余,身法仍旧轻盈迅捷,二者长处兼而有之,想必非高手教授不能有此武功。”

他稍稍一顿,又道:“能将轻灵身法发挥到极致,对方年纪不会很大。”

一个使刀,身法轻盈迅捷的年轻高手,永乐公主遇刺时从天而降,又成功脱逃。

皇帝双眼缓缓眯起,像一头警惕的猛兽。

他若有所思,朝旁一瞥,李进已经小步趋前,等着皇帝吩咐。

皇帝提笔,在一张信笺上写了数行字。

李进不敢怠慢,连忙仔细收入密匣中,双手捧着密匣,无声从殿后退了出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紧接着皇帝道:“你去传朕口谕,令武德司急召政事堂诸相,即刻入宫,到议政殿等候议事。”

天家公主还宫途中遇刺,那些逸散在外的乱党绝不能再留了。

言怀璧微怔,迟迟未曾听到皇帝身边的侍从应声,明白过来,再次俯身道:“臣领命。”

言怀璧退了出去。

皇帝朝殿后走去。

他再度踏入了殿后静室之中。

阔朗的静室里,列祖列宗的画像笼罩在轻纱后,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皇帝。

皇帝径直越过祖宗们,来到了最后一幅穆宗皇帝的画像面前。

他与冰冷的画像对视。

“你身体从小就不好。”皇帝淡淡道,“不能弓马骑射,不能过分劳神,本来就该待在福宁殿里,不听不看,朝野自然运转无虞,垂衣拱手治天下。”

“你是嫡长子,占据嫡长的名分,再有父皇的偏心,便立于不败之地,自己寿数不能长久,亦可极力静养延寿,为子嗣铺路。”

“你本来什么都不必做,什么都不该做,从生到死,位居绝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你自己葬送了自己,皇兄。”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画卷落款上,凝视着那对紧密相依的名字。

“自己葬送自己,也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途,血脉后人。这些无谓的事,真不知道你们做来有什么意义。”

他的唇角渐渐露出一丝嘲意,眼底却有疲惫隐现。

景涟做了一个梦。

她的眼前是一架栏车。

名为栏车,其实是一种悬起来离地不远,可以轻轻推动的幼儿睡榻,四周有围栏,避免幼儿摔出去。

景涟看着栏车,心里有些奇怪。

她自己没有生育过,但当年出嫁时,公主嫁妆何等豪奢,凡所用者一应俱全,足够她从十五岁用到八十五岁,嫁妆中自然也有一架极为精细的栏车。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这既是为公主未来生育所备,也隐含着求子的意思。

但不知怎么的,在景涟眼中,她总觉得眼前栏车与她过去所见很是不同,有些奇怪,似乎太大了。

她有些迷茫地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

下一刻,她骤然发现,不是栏车太大,而是她太小了。

耳畔响起了轻轻的歌声,并非官话,反而像是方言歌谣,分外悦耳,低柔宛转。

伴随着歌声,景涟感觉到身下栏车开始摇晃,倦意如潮水般袭来。

但不知为什么,景涟忽然很想落泪。

她竭力探身伸出手去,想要冲破视野上方笼罩的层层雾霭,一窥歌者真容。然而无论她怎么用力,怎么挣扎,都无法支起这具幼小的身体。

景涟忽然很想落泪。

下一刻,歌声停住,原本摇晃的栏车也渐趋缓慢。

上方仿佛永远也看不穿的雾霭,忽然散开了一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双手出现在景涟眼前。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纤细修长,手腕上戴着一条珠光莹然的金丝手链,摇曳时仿佛能散出柔润光芒。

十指纤细,很是好看,它的主人必定身份不低,因而不需体力劳作,才能养出这样一双好看的手。

但这双手又有些奇怪。

除了一条手链之外,它再无任何佩饰,不像景涟、也不像宫中长久养尊处优、无事可做的妃嫔们层层叠戴各色手镯戒指,素淡得有些过分。

这双素淡的手令景涟想起另一个人。

太子妃的双手也是这样,并不佩戴任何首饰。

不劳于身,却劳于心。

终日繁忙的人,不会有闲心戴满双手的首饰。

“哭什么?”手的主人将她抱到怀中,轻轻拍抚着,声音柔和,不带恼怒,反而噙着丝丝笑意。

但景涟仍然看不清她的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面颊贴在柔软的丝绸上,女子的手轻轻拍抚她的肩背:“我的小永乐,你哭什么?”

景涟的泪水流得更急更凶。

金丝牡丹从她的眼前一次又一次划过,一种难以言喻的悲痛攫住景涟整颗心脏。

“母亲。”景涟无声地唤。

她的口唇不住翕动,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母亲轻轻的拍抚渐渐淡去了。

来自母亲怀抱的温度逐渐消散,摇晃着的栏车与耳畔的歌声都失去了踪影。

景涟开始发冷,她蜷缩起来,用力抱紧自己,然而寒意如影随形,就仿佛母亲远去后,那些被挡在她怀抱外的风雪终于毫无遮蔽地落在了景涟身上。

景涟终于忍不住,嚎啕痛哭起来。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渐渐远去的怀抱。

景涟泪如雨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无声嚎啕,痛如撕心。

然而什么用处都没有。

泪水不能挽留母亲渐渐远去的影子,甚至不能抓住半丝残余的温度。

她在睡梦中无声哽咽,泪水一串串沿着面颊滚落,将枕上绸缎浸出两片鲜明湿痕。

一只手落在景涟肩背处,轻轻拍着,是个柔和安抚的动作。

太子妃在床畔落座,望着景涟不断滚落的泪水,抬手试她额间温度,旋即秀眉紧蹙,转头欲斥,又硬生生忍住。

“公主高热未褪,太医是如何诊治的,叫他进来。”

可怜的太医擦着额间的汗,马不停蹄地赶来。

他倒真没敢偷懒,亲自去盯着宫人熬好药,就听说公主又发起高热,太子妃急传,两条腿跑出四条腿的速度,急急忙忙赶回来。

裴含绎有心斥责,但这时不是责备太医的时候,亲自接过药碗来,仔细辨别药物气息,没发现什么问题,便想令宫人过来喂药,自己先起身让开。

他的衣摆一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微怔,低下头去,却见景涟牵住了他的衣角。

永乐公主一手攥住他的衣角,另一手还在虚虚抓握,像是梦里不安到了极点,想要去抓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裴含绎不愿硬将衣角从景涟手中取出来,只得顺着力道重新坐回床畔,隔着锦被轻拍景涟:“永乐醒醒,起来喝药。”

裴含绎刚刚顶着太子妃的名头嫁进东宫时,明德太子已经病重。

按理来说,身为新妇,裴含绎理当亲自侍奉太子,以此展现太子妃的贤德。所以那时裴含绎摸索着处理完东宫事务,就要到明德太子床前侍疾。

说是侍疾,东宫内宫人无数,总不会当真让太子妃端茶倒水、熬药煲汤。

裴含绎要做的,就是在太医诊脉时陪在太子床畔,宫人熬好药时叫醒太子,谨慎留意太子病情,并且无微不至地禀报帝后。

彼时皇后同样重病,少了一双自上而下时时盯着东宫的眼,这省了裴含绎很多事。

他坐在太子床前批阅东宫政务时,很是闲适。

明德太子虽然病重,心中依然清明。他知道母后已经病重,自己薨逝后,皇后未必能再活多久,娇妾子女们不能依靠皇帝的良心生存,所能依靠的只有太子妃。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所以明德太子在病榻上的最后时光,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将东宫势力逐一告知裴含绎,将东宫事务尽数交托于他,不指望裴含绎能立刻站上朝堂和秦王齐王大战三百回合,只求她能看懂公文,懂些基本政事,不要被下面的人肆意糊弄,把东宫所有家底都丢出去。

这对裴含绎来说,倒是意外之喜。

他毫不客气地笑纳明德太子的部分势力,并且乐此不疲地从太子口中掏出更多东西,以至于最后一段时日,他几乎时时刻刻守在明德太子病榻旁,宫中人人交口称赞,说太子妃贤惠有德,不愧出自名门,堪为东宫储妃。

明德太子尚在的那段时日里,裴含绎多多少少学到些照顾病人的法子。

他轻拍着景涟肩背,动作不轻不重,既不至于使景涟受惊,又能将她唤醒。

果然,不出片刻功夫,景涟合拢的睫羽扑闪两下,眼睛慢慢睁开。

她睡得久了,神志昏沉,一时间辨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夕阳西下,殿内没有点灯,有些昏沉。但即使只有寥寥几丝光影,景涟依旧双眼刺痛。

裴含绎眼疾手快,遮住了她的眼睛:“把帷帐放下来。”

竹蕊连忙上前,厚重帷帐顿时哗啦一声,层层落下。

帐内只剩一片漆黑。

景涟昏沉的神志略清醒了些,她眨动眼睫,泪水情不自禁便从眼眶中淌出,温热的泪珠滴落在裴含绎掌心。

裴含绎动作一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鼻尖唯有极其清淡的香气分外熟悉,景涟迟疑唤道:“时雍?”

裴含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温声道:“是我,怎么样了,有哪里难受?”

景涟撑起身体,想要坐起来。

然而她此刻大梦初醒,正发着高热,顿时天旋地转,还未能坐直身体,往前栽了过去。

帐内无光,裴含绎一时间也只能模糊看个轮廓,尚未来得及抬手,肩头一重。

景涟捂着头,有气无力:“嘶——”

裴含绎有些心疼,更多的却是好笑。

他抬手将帷帐拉开一道缝隙,光照进来,不至于令景涟睁不开眼,也足够帐中辨物。

“疼吗?”裴含绎碰了碰景涟额头,“你发热了,头晕目眩很正常,先来把这盏药喝了,还有哪里不舒服,身上的伤疼吗?”

伤!

景涟混沌的思维骤然清醒,她慌乱地抬手去摸:“我的脸,我的脸怎么样了?”

她从来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也极为爱惜这张脸,语气中立刻带出慌乱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眼疾手快,抢在景涟抬手触及眼下伤痕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别碰,上过药了——只是一道很浅的伤痕,不要紧。”

“真的不要紧?”景涟着急道。

她声音稍一抬高,立刻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裴含绎扶住她:“不要紧,先把药喝了。”

那碗冒着热气的褐色汤药被端过来,景涟立刻眼前发黑。

她咬着牙喝了两口,顿时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裴含绎用小银叉叉了几枚梅子,在一旁看着宫人喂药,只要景涟皱眉别开头,立刻便是一枚梅子塞进景涟口中。

最后一枚梅子喂下去,景涟也总算喝完了最后一口汤药,她掩住胸口,不断咳嗽。

裴含绎真怕她吐出来,犹豫片刻,还是亲自给她顺了顺气:“先躺下,你还有哪里疼吗?叫医官进来看看?”

景涟勉力摇头:“全身都疼——对了,兰蕊呢?”

裴含绎当然不会留心一个不熟的宫人,转头看向竹蕊。

兰蕊并没有什么大事,和景涟一样,她们二人的伤全是在马车里撞出来的。景涟当时用力拉扯了险些跌出马车的兰蕊,因此手臂受伤,比兰蕊还要更重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根本没有发觉自己手臂也受了伤,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一意识到伤的存在,疼痛顿时席卷而来,痛的她面色煞白。

“已经敷过药了,耐心养一养就好。”裴含绎宽慰她。

他又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你睡了一夜又一日,真够久的。我今日就不多留了,宫门快到下钥的时辰,我得先回去。”

东宫与含章宫虽然极近,实际上却有内外之分。含章宫尚且处于内宫,东宫则是外宫,一到晚上宫门下钥,东宫与含章宫之间便彻底隔绝,不能再走动了。

景涟却不肯放他走。

她活了二十一载,此前遇到过最可怕的事,不过是宜州国公府中那个仿佛预示未来的梦境。

对她来说,这次毫无预兆的遇刺,即使没有受到格外严重的伤害,只凭马车中的遭遇,也足够她做上许多噩梦,许多时日余悸难消了。

此刻天色渐暗,夜色将临,正与她昨日遇刺的时间相差仿佛。

景涟只往帐外看上一眼,瞥见帐外暗淡的天色,就觉得心脏砰砰乱跳,缩回帐中:“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她攥住裴含绎衣角,往帐内又缩了缩:“我的床睡两个人足够了。”

裴含绎不意她作此邀请,按着眉心道:“其实……”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景涟看他似是想要拒绝,立刻道:“你要是不惯与人共寝,叫人把外间的榻搬进来,我睡榻,你睡床。”

裴含绎哑然失笑:“这怎么行,你还病着。”

景涟竭力向他证明自己不具备威胁:“我只是发热,又不是风寒,并不传人——你要是担忧,我把自己裹在帐中,绝不和你多说话行不行?”

她扑闪着纤长的睫羽,恳求地望向裴含绎,就像一只皮毛柔顺的小动物,又像一只蔫头耷脑的小孔雀,躲在树丛中不安地张望。

裴含绎心头一软。

景涟的话已经算是央求了,再推拒下去,着实不好看。

裴含绎不忍也不能拂她的面子,微一沉吟,只好道:“我夜间睡不安稳,怕惊扰你,这样好了,令人把榻搬进来,我睡榻。”

景涟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仍然虚情假意地客套:“这不好吧,那张榻窄,要不还是我来……”

二人相处日久,景涟的城府在裴含绎面前和一池浅溪没有任何差别,裴含绎已经很能摸透她的性情,闻言眼梢微扬,似笑非笑看着景涟。

景涟往后挪了挪,极力摆出无辜真诚的神情。

“不太真诚啊,公主。”裴含绎揶揄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是当真被吓到了。

裴含绎看竹蕊等宫女守在一旁,于是放心地出去吩咐安排诸样事务,听说皇帝正与政事堂丞相在议政殿议事,又命怀贞派人候在殿外,等皇帝议事结束,立刻便将公主醒了的消息报上去。

怀贞应是。

裴含绎没有立刻回内殿,而是立在廊下,凝眉沉吟。

他来含章宫之前,刚去议政殿参与完一场规模更大些的议事,秦王与齐王、楚王皆在场。而今皇帝遣走朝臣宗亲,只余几位政事堂丞相,显然是有更为隐秘机要的事要谈。

不必埋下的钉子传话,裴含绎也能将这场小朝会的内容七七八八猜个大概。

但他仍然不太想得明白。

现场死了好几名刺客,刺客的身份并不难查,全都是裴侯旧部。这些人旧主已死,饱受打压,故而心怀怨恨,伺机行刺。

这都是很合理的,唯一奇怪的是,他们为什么要刺杀永乐公主?

永乐公主固然深受帝王宠爱,煊赫天下皆知。

但说到底,她仍然是个公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公主与皇子,在皇帝心目中的分量可能相等,但在天下人的眼里,皇子能继承大统而公主不能,所以皇子当然比公主要紧。

秦王齐王乃至楚王长居王府,动辄外出,携带的亲卫远不及永乐公主多。

无论怎么看,如果一定要行刺,刺杀一位亲王都比刺杀永乐公主更合理。

这些裴侯旧部在京城中躲藏许久,惶惶如丧家之犬,为什么今日突然甘冒奇险,出手行刺永乐公主?

裴含绎眉头紧蹙。

更重要的是,他们能在武德司与禁卫军的清剿下躲藏这么久,朝臣口中不说,许多人心中都猜测朝中有人在暗中帮他们。

若真是如此,他们行刺景涟,背后会不会有更大的推手?

他们为的是什么?

聪明人总是容易想太多。

裴含绎想到此处,思绪简直无穷无尽,已经想出了十万八千种阴谋算计,每一种都无比诛心诡谲。

他的眉头也越蹙越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殿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含绎转头,竹蕊正小心地看着他:“殿下,公主有些不安。”

裴含绎暂时斩断思绪,转身进殿。

殿内已经点起了数盏灯烛,明亮的灯火中,床前帷帐闭合大半,缝隙里露出一只朝外张望的杏眼。

有些鬼祟,像躲在树丛中谨慎观察四周的小孔雀。

“怎么了?”裴含绎柔声道。

景涟探出头来,像只伸出脑袋等着讨糖吃的小孔雀:“你在这里陪我行么,别出去。”

裴含绎失笑。

既然景涟怕他走了,裴含绎也不是非要出去不可,眼看着那张榻已经被宫人抬进来,正忙忙碌碌布置,裴含绎索性再度坐到景涟床畔:“小厨房一直煮着粥,要不要喝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胃里一阵翻涌,连连摆手:“刚喝了药,我什么也吃不下去。”

裴含绎并不勉强,给她又扎了颗梅子。

景涟含着微甜的酸梅,任凭竹蕊捧来湿帕,为她擦洗双手和脸。

她还有些头晕,索性伸手环住裴含绎的颈部,靠在裴含绎肩上,是个极为亲近的姿势。

她如云的长发落在裴含绎颈间,萦绕着淡淡幽香。裴含绎低头,正好撞入景涟的发丝间。

她正闭着眼,雪白面颊因为发热,泛着一层朦胧的绯红,神情依恋而恬静,只这样静静合着眼,就像一幅可以传世的名画。

不知是不是秋日暑气未散的缘故,裴含绎忽然觉得殿内关着窗实在不好,有些炎热窒闷。

他轻轻动了动,景涟便察觉到了,有些迷茫地睁开眼,仰头望向裴含绎,眼底是惺忪的倦意。

裴含绎望着她,柔柔一笑。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我不走。”

太子妃清润低哑的声音在景涟耳畔响起,柔声安慰:“别害怕。”

景涟有些不好意思。

她到底不是小孩子了,要亲口承认自己吓得不能安枕,还是有些难为情。

“也没有很害怕。”

话虽如此,她抱着太子妃的手却紧了紧:“就是心慌,一个人睡不着。”

晚间自然有守夜的宫人在,但一来景涟并非未出阁的少女,已经几年没有让宫人在房中守夜了,并不习惯;二来宫人能给她的安全感不多,远不如太子妃可靠。

但这些话自己想想可以,说出来还是有些难为情。

景涟偏过头,面颊贴上太子妃肩头衣料,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神情。

头顶传来低低笑声。

“好。”太子妃语声带笑,“你不怕。”

第41章夜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绵延的灯火如蛇一般,自含章宫门向外渐渐远去。

殿内一片寂静,宫人们次第退去。

裴含绎披了件长袍,发丝垂在胸前,还未干透。

他也不在意,一手挽起长发,踱步到墙边,并不假手于人,一盏盏熄灭殿内烛火,只剩下靠近殿门的角落里一盏铜鹤踏云灯台幽幽亮着。

做完这些事,裴含绎转头望去,只见床帷紧紧闭合。

他本该松口气,微一踟蹰,还是来到床帷外,轻声道:“好啦,仔细哭的太多,明天早上眼睛肿了。”

帷帐内传来轻轻的抽噎声。

裴含绎道:“倘若不是政事堂丞相们都在议政殿里,实在脱不开身,圣上听闻你醒了的消息,必然要亲自过来看你的。你看李进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回去禀报之后,圣上必然又要心忧痛惜。”

说着,他抬起手,稍偏开头,象征性拨了拨帘幕:“来喝口茶水,喉咙不疼吗?”

一声轻响,帷帐被拉开了。

景涟抱膝坐在床头,锦被从她的头顶罩下去,盖住她的全身,像只忧愁的淡青色蘑菇。

她分明是哭过,即使隔着锦被,依然能听到极轻的啜泣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的心稍稍一沉。

永乐公主对皇帝的依恋,比他设想中更要深。

这是很自然的事,宫中人人皆知,皇帝对贵妃用情极深,又怜惜永乐公主没有母亲照顾,待她自幼便千娇万宠,无所不准无所不予。永乐公主受宠之深,已经到了连当年皇后尚在时,竟都不敢履行嫡母职责,约束教导永乐公主。

紧接着,他又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李进走了这么久,他连头发都绞得半干了,景涟竟然还在哭。

明天早上起来,眼睛该肿成什么样子。

这样想着,裴含绎伸出手指,戳了戳床榻上裹得严实的蘑菇。

景涟从小就很会假哭,因为皇帝很吃这一套,只要看见她伤心,不管是真是假,立刻便会轻易答应她的请求,所以景涟早早学会了说哭就哭,眼泪收放自如。

但倘若她当真伤起心来,泪水往往便不由她控制了,正如此刻她将自己裹在被子里,倒不是为了假扮一朵长在床上的蘑菇,而是她一时半会实在止不住泪水,又不好意思在太子妃面前哭得狼狈。

裴含绎又戳了戳。

被子里探出一只手来,金链下摇曳的珍珠在昏暗的殿内仍然闪烁着柔润动人的光泽。

那只手动了动,手心向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一怔。

他试探性地拍拍景涟掌心,击了个掌。

“……”

景涟哽咽:“帕子。”

裴含绎从袖中取出绢帕,却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走到殿门一侧,从金盆中沾了些干净的温水将帕子打湿,才折回来,将叠好的湿帕子放在景涟举了半天的手心。

那只手立刻缩回了被子里。

很快,蘑菇不见了。

景涟扯落挡在头上的锦被,仍在抑制不住地抽噎。

她颊边泪痕已经拭去,眼睛却仍是红的。

裴含绎忍不住笑了。

“喝茶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摇摇头。

殿内灯火大半熄灭,此时已经早到了该睡下的时辰,只是景涟今日醒得晚,又有皇帝听闻女儿醒了,派李进前来关怀,所以才晚了些。

屏风内还摆着一张榻,离床不远不近,虽较之床窄了些,但布置精细,一看就知道宫人们用了心思。

秋日不及夏日炎热,但天气仍未彻底转凉。裴含绎头发绞得半干,散开之后干的很快。

他拢了拢头发,瞥见床帷半开,景涟不知什么时候平躺下来,躺的笔直像一具尸体,被子罩在头顶,正巧把脸挡住。

裴含绎真怕她把自己闷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扯了扯被子。

他没扯动,被子下面传来一股力量,是景涟死死拉着被子不愿松开。

“我是不是很不顾大局啊。”景涟在被子下面瓮声瓮气地问,“父皇忙着朝事,我还在这里哭哭啼啼,李进回去一说,父皇忙碌之余还要担心。”

裴含绎微微俯身,轻拍着被子,柔声道:“怎么会,你受了这样大的惊吓,若是害怕到了极点还哭不出来,那才是大大的糟糕。”

被子揭开一条缝隙,景涟泛红的眼眶露出来,哽咽着说:“我也不想哭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从郑王府回宫前,她还盘算着要避开父皇,不去福宁殿,免得被父皇看出她有心事。

然而多年来父女天伦做不得假,实实在在受了一场生死关头的惊吓,那些难以宣之于口的心思转瞬间不见踪影。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扑进父皇怀里哭一场,将遭受的惊吓和委屈尽数哭出来。

裴含绎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安慰。

下一刻他骤然僵住。

景涟扑进了他怀里。

泪水源源不断滴下来,浸透裴含绎披着的长袍,打湿他的中衣,温热的触感分外清晰。

她像一团柔软的云,又像一只皮毛温热的小动物,双臂环在裴含绎腰间,哭得那样委屈,又那样难过。

自己的身世、遇刺的惊恐、不能宣之于口的委屈,以及长久以来累积的种种沉重心绪,都在此刻尽数爆发出来。

裴含绎多年隐藏身份,自幼极其警惕,入东宫后更是如此。

即使是知晓他身世的怀贤怀贞,心腹亲信到了这等地步,裴含绎依旧极少令他们近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君臣之分、主仆之分、内外之分,几重压下来,可以说自裴含绎记事时起,就从没有和旁人保持过这样亲密的姿势。

本能之下,他险些直接将景涟掀开。

但这不行。

于大义来说,她是陈侯的女儿。

当年陈侯夫妇忠诚如斯,以至于舍生取义,他们忠于裴含绎的父亲,呕心沥血搭上性命,是为了保他的母亲与他们兄弟。

于私心来说,裴含绎也并不愿这样生硬地待她。

他并不讨厌永乐公主,相反,他还很欣赏她。

也幸好景涟忙着伤心,否则早就察觉到太子妃异样的僵硬了。

裴含绎黛眉微蹙,思考着怎么不动声色地将景涟从他怀里摘出去。

他到底是个年轻的男人。

就在这时,景涟哭声终于勉强止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抬起头来,眼底水光莹然,分外动人,然而声音中哭腔未褪,显得有些好笑。

“把你的衣裳哭湿了。”景涟掩面抱歉道,“旁边衣匣里有没穿过的干净中衣,你换一身。”

裴含绎总算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向后退开,低头看了一眼被浸湿的外袍,温声道:“不妨事,有外袍隔着,并没有湿多少。”

他下床又去拧了一块湿帕子,递给景涟。

景涟擦着脸上的泪痕,忍不住轻嘶了几声。

她眼梢下那一道伤痕不深,却也不浅,沾上泪水便是一阵刺痛。

裴含绎叹了口气,把她手中的帕子接过来,小心抹去景涟颊边泪痕,又去窗下案上取来药膏,给景涟重新上药。

如此折腾一番,等他洗净双手回到床边,殿内最后那盏灯已经烧到了最后,黯淡的灯火明明灭灭,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陷入黑暗。

裴含绎不动声色松了口气。

他径直在榻上躺下,温声道:“不许再哭了,伤口沾上泪水,仔细留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果然这句话对景涟很有奇效,一听留疤二字,她硬生生将随时都要再度落下的泪水忍在了眼眶里。

“殿下。”她忽然语气庄重地又喊了一句。

这段时间以来景涟常常以字相称,许久没有这样喊过,裴含绎微怔:“怎么?”

景涟道:“我从前没有跟你说过,我有时很羡慕永和。”

她素来骄傲,要说出这句话着实困难,如果不是此刻殿内黑暗,使得她鼓起了勇气,又有今日情绪激动的缘故,她断然不会出口。

“虽然她从小就很讨厌,总是挑事,还从来没有成功过,每次都被父皇拎出来训斥,但是……”景涟顿了顿,“但是,每次挨训之后,父皇责令她来向我赔罪,她哭叫着不肯,贤妃都会出面请罪,然后代她向我致歉。到这个时候,她又不愿意看贤妃为她低头了,往往自己抢着过来向我赔罪,虽说不情不愿,还总是偷偷瞪我,但我其实很羡慕。”

她真的很羡慕永和公主,尽管永和讨厌、愚蠢、脾气坏,还总是无故挑衅,很是烦人。

但她的母亲贤妃永远会替她出头,替她承担责任,也会在永和公主嚎啕大哭时将她抱进怀里心疼地哄劝安慰。

她有一个永远挡在她身前的母亲,有一个会和她站在一起的兄长,还有一个繁茂的母族。

景涟没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贵妃疯癫,苏氏获罪。从实际上来说,她等同于没有母亲,没有母族,没有任何来自母家的血脉亲缘。

她只有父亲。

但她的父亲,也并不是她一个人的父亲。

裴含绎听得有些心酸。

他往常并不如此,毕竟真要论起来,他在襁褓中父母兄长尽数亡故,日日活在凶险与阴影中,身边只有恭顺的臣子,没有半点亲缘——不管怎么说,皇帝面上对景涟至少还是很像个疼爱孩子的父亲的。

多年来如履薄冰,早就将裴含绎的一颗心揉得比冰都冷,比铁还硬。

但他听着景涟的话,不知为什么,很是怜惜,有些酸楚。

只听景涟继续道:“不过现在,有殿下陪着我,我突然没有那么羡慕她有母亲了。”

裴含绎:“嗯?”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第42章血脉

对于景涟给出的赞美,太子妃显然并不很喜欢。

景涟想了想,又严谨地补充道:“有殿下在,我就觉得很安心,就像在母亲身边一样。”

她以为太子妃是觉得自己平白年长一辈,所以刻意解释,她对太子妃母亲般的形容与年纪无关,只与感觉有关。

然而这并不能让裴含绎感到多么安慰。

他道:“元章贵妃娴雅端庄,德厚才高,乃女子中一流人物,我怎能僭越与贵妃并论?”

元章贵妃苏舜华,裴含绎从未见过,但这些本来就是套话,他信口说来,很是自然。

景涟的目光却黯了黯。

她低下头,轻声道:“我其实对母亲没有什么印象,她过世时我还太小,又……”

元章贵妃疯癫多年,这并不是个秘密。

裴含绎挑了挑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苏氏当年送女入吴王府,实际上是存着些投机的心思。但这不能说是罪过,毕竟人往高处走,想要攀援上更高的枝头,借力带着家族兴旺发达,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彼时吴王正值青年,身份尊贵仪容出众。苏家正五品的官职,放在京外或许有人逢迎,在京中却不过尔尔,他们家的女儿做吴王之妾,对他们来说是极好的一条出路。

这样的微末人家——五品文官不高不低,在裴含绎眼中却的确算得上微末,在吴王夺位中连知情的资格都没有,充其量算是风暴中的一粒尘沙。

如果不是他们家出了一个宠冠六宫的贵妃女儿,一个名扬天下的公主外孙,没有人会记得。

但永乐公主不是贵妃的女儿,真正为皇帝重视的公主生母也并非苏贵妃。

为了掩盖这个秘密,贵妃被高高捧起,又被摔落尘埃幽禁数年,连带着她的母家都被尽数斩除。

——所谓损毁穆宗礼器,多半是皇帝随口处置苏家满门的借口。

裴含绎温声道:“不记得也不要紧,她当然是个极好的人。”

这句话指的不是苏贵妃,而是永乐公主真正的生母。

——陈侯陈衡。

又或者说,宁时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一时有些出神。

他望着景涟泛红的双眼,心想,公主与陈侯容貌虽然有相似之处,却不算太过明显,否则以当年京城贵女竞相追逐陈侯的场面,这么多年来怕是早就有人看出问题。

她的另一半容色,大概是来自于她的生身父亲。

——弃家私逃的言氏公子,言毓之。

裴夫人说过,当年陈侯获罪前已有身孕,按照景涟出生的日子来算,她一定是陈侯与言毓之的亲生女儿。

刹那走神间,裴含绎没有听清景涟的话。

“……我答应嫁给李桓,其实也有这方面的缘故。”

裴含绎即使再擅长补全前因后果,此刻也有些茫然。

景涟忽然活跃起来,在黑暗中伸长手臂,去够榻上的裴含绎:“你是不是没有听我在说什么?”

裴含绎怕她掉下床,连忙去扶,触及她指尖时面色凝重起来:“等等。”

他也顾不得避忌,碰了碰景涟的手心,又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发觉景涟掌心额间都渗出了细细的冷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取来被子,当头罩下,把景涟再次裹成了一朵蘑菇:“躺好,开始发汗了。”

“是么?”景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自己却试不出来,只觉得自己此刻似乎异常精神。

裴含绎叹了口气:“这是要退热了,别动,当心受凉。”

景涟正说着话,骤然被他打断,头晕眼花地看着裴含绎忙碌起来,立刻便将自己方才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

裴含绎把景涟裹成一团,怕她口渴,斟来一杯温热的茶水,喂景涟喝了两口。

他躺回榻上,神情自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有些话并不是随时都能透露的。

景涟起初刚喝过退热的汤药,活跃的有些不正常,甚至大胆将太子妃比作母亲,随后开始倾诉心声。但被打断之后,理智渐渐回归,景涟的话卡在舌尖,犹豫起来。

夜色更易滋生恐惧。

今夜无星无月,景涟蜷缩在锦被中,黑夜的寝殿让她开始害怕,昨日车外的血色和惨叫再度浮现在她的眼前耳畔。

床帷外不远处,那张窄窄的小榻上,太子妃躺在那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殿内一片漆黑,景涟只能看见榻上锦被隐约的起伏,半把发丝铺散在榻边,随着一呼一吸轻轻摇曳出近乎于无的弧度。

景涟原本砰砰乱跳的心,忽然慢慢平静下来。

“嗯?”

久久没有听到来自景涟的回答,太子妃发出疑惑的声音。

景涟低声道:“我曾经很想要一个人陪我。”

那是在郑氏获罪,言氏悔婚之后。

言怀璧新婚之夜入宫请罪,朝野皆惊。

对于任何一个新娘而言,新婚夜退婚都近乎羞辱。言怀璧入宫退婚,谦卑到了极点,自陈有罪只求退婚,即使言怀璧受责离京,言尚书入宫长跪请罪,皇帝恼怒之余对景涟多加补偿。

但这些对于景涟来说,都无法弥补言怀璧这一举动对她的打击。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声名上的损害、市井间的非议,她还可以只做不听不闻,勉强承受;言怀璧执意退婚的举动,却真真正正在她心头扎了一刀。

男子薄情,却没有几个男人敢薄到天家公主头上。

景涟从来没有想过,不久之前还情深意重的未婚夫婿,竟然会在新婚夜弃她而去,真正将她变成了天下的笑柄。

她素来骄傲,那时却真的病了一场,勉强能起身时,便令人去礼貌地叩开言府大门,取回景涟落在言怀璧住所的寥寥几件物品——绝大多数嫁妆行李,都已经在言怀璧退婚而景涟病倒时,被暴怒的皇帝下令尽数运走。

然后顺便把言怀璧的院子砸了。

因着此事,景涟着实消沉过一段时日。

她没有母亲疼爱,没有母族依傍,父皇不是她一个人的父皇,第一任夫婿获罪流放,第二任夫婿弃她而去。

纵然眼前风光如同繁花着锦,烈火烹油,她却只觉得寂寥至极。

彼时定国公虽然公侯传家,爵位世袭,与郑侯、言氏一比,权势或积淀又远远逊色。

李桓虽年少而有声名家世,做驸马绰绰有余,但郑熙言怀璧珠玉在前,都是本朝顶级出众的少年人,便将李桓衬得略显失色了。

郑熙与她青梅竹马,言怀璧令她暗暗倾心,李桓同她从前却没有半分情分。

景涟却答应了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那时候太寂寞了,也太害怕了,迫切想找一个人陪着我,至于真情或是假意,只要他能在我面前装一辈子,我并不在乎。”

太子妃的声音传来,有些叹息:“人心易变。”

景涟沉默片刻。

确切来说,李桓在外蓄养的‘外室’并非真外室,‘变心’也非真变心。

他只是不够信任她。

景涟想了想:“还好,我本也没有对他寄予太深的情意,只是有些可惜。”

她渐渐静默。

裴含绎也沉默了。

没有寄予太深的情意,终究还是有些情分在。

情分尚在,何以至此,唯有叹息。

“我不明白。”黑暗里,景涟枕着自己的手臂,轻轻地道,“他当年忽然退婚,绝情到了极点。如今回京,却又做出情分未尽的模样,究竟想做什么?”

即使夜色模糊了景涟的神情,刹那间裴含绎仍然能感受到景涟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分外专注,分外疑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听见景涟问:“为什么呢?”

裴含绎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黑暗中合上眼,平静想着。

言怀璧退婚,的确古怪,但这其实很好解释。

景涟的生身父亲是言毓之,他的兄长言敏之,正是言怀璧的父亲言尚书。

同姓不婚,按血脉来算,言怀璧与景涟是极其亲近的堂兄妹,议婚等同于违逆伦常。

言怀璧年少成名,是清流魁首嫡长子,知晓未婚妻居然是自己的堂妹,新婚之夜不惜抗旨也要退婚,便显得合情合理。

想到这里,裴含绎黛眉微蹙,对皇帝憎恨之外,更添一重厌恶。

这门婚事,是由皇帝一手促成的。

天边乌云渐渐散去,一轮满月悬挂在天穹之上。

清光如水,笼罩着整座皇城。

含章宫寝殿内一片寂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床帷后呼吸声清浅,一只纤细的手从帷帐中探出来,垂落在床边。

景涟已经睡得熟了。

裴含绎无声无息披衣而起,赤足踩在雪白绒毯上。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只玉瓶,倒出数粒朱红药丸,就着冰冷茶水一饮而尽。

窗外月光洒落,映得窗前澄澈通明如水,殿外阶下花树随着夜风摇曳,在地上投落晃动的影子,像是水中蔓生的水草。

裴含绎立在窗前,静静看着。

月色皎然,天也清澈,夜也明亮。恍然间,裴含绎仰头看向夜空,几乎以为自己正置身水底,仰首望着水面的方向。

这当然只是错觉。

人长久置身在水下,只会痛苦,而后窒息,四面八方无边无际的压力汹涌而来,足以令世间最刚强的人无法承受。

但这样的日子,裴含绎已经过了二十多年。

从他记事时起,信国公夫妇就将他的身世告诉了他,心向穆宗的臣子们仍然恪守臣节,奉他为主,希冀少主能够继承穆宗皇帝遗志,重登帝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别无选择。

身为穆宗幼子,要么光复帝位,要么死无葬身之地,他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裴含绎侧首,静静望着身后半掩的床帷,眼神有些复杂,又有些叹息。

月色披落在他身上,将他映得有如一尊雪玉雕像。

同一轮明月,也照耀着宫正司的大门。

已至深夜,宫正司分明灯火通明,却无端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阴森气息。

两扇漆成乌黑的大门缓缓开启,一队白衣宫人鱼贯而出。

宫中历来忌讳白色,虽无明文禁止,但妃嫔宫人们出于避忌,除国丧外绝不着通身黑白的颜色。

唯有宫正司,执掌宫中律令刑罚,为了制造气氛,女官全部以黑白二色为官服行走宫中,深夜一看颇似黑白无常成群结队巡游而来,曾经有宫人夜间私下吃酒赌牌,喝的昏昏沉沉瞥见宫正司女官路过,以为白无常现身,吓得大叫一声昏倒在地。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为首的女官面容清秀,左颊却有一道明显伤痕,正是宫正柳秋。

身为正五品宫正,柳秋在掖庭中有自己的起居院落,更有专司侍奉她的宫女。

她挥退随行诸女官,身侧仅留一名侍从,走入她的院落中去。

夜风微冷,柳秋却在院内冰冷的石凳上坐下,两扇院门合拢,房门大开空无一人。

噼啪数声,院内灯台尽数点亮。

“魏六没了踪迹。”侍从低声道,“会不会是公主她……”

侍从声音微顿,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柳秋眉梢动也没动。

她握着一把小巧的木梳,正仔细梳理发尾。

女官不必梳发髻,只束发即可,她一手执梳,一手握着垂落的长发,仔仔细细梳着,仿佛任何事都只是清风过耳,不足挂心。

“公主心地慈和,不至于此。”柳秋欣慰道,“若她能狠下心来,我倒是要叩首敬谢神佛。”

她微微怅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姐姐他们夫妇二人,分明尽是看似柔弱,实则杀伐果断的性子。偏偏他们的独生女儿,却被皇位上篡逆的贼子教养成了全然相反的模样。

很快,她又叹了口气,嘲意暗生。

人果然都是得陇望蜀之辈,篡逆能容公主活到今日,已经是想也难想的幸事了,又如何能奢求更多?

风势渐起,寒意渐生。

柳秋却仍然坐在院中,并没有回房说话的意思。

从很多年前开始,她就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

越是机密的话,越要在开阔的地方趁无人说出口,因为这样最不容易被人窃听。

“单看裴俊手下那帮蠢货,他落得这般下场似乎也不令人意外。”

柳秋指尖在冰冷的石桌上轻叩,没有发出任何响声。

“本来还想留他们多些日子,做一做马前卒。”

侍从闻言道:“他们还是不肯信大人,所以才跑出去行刺,还恰恰选中了公主,真是愚不可及。”

“所幸公主没有出事。”柳秋眼底寒意徐现,语调却平淡如常,“这些蠢货不能再留,处置了,挑个合适的人嫁祸,也算他们有那么一丁点用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43章私产

景涟在床上躺了三日,期间反复发热。

太医诊脉后得出的结果是受惊过度、情志不畅,心忧而后身忧,故而引起热病,需得喝上几幅汤药卧床静养,排遣心绪。

彼时裴含绎就在含章宫中。

他自己医术上颇有研究,立刻便听出不对。何况太医所言前后矛盾,甚至不必精研医术,都能察觉到话中问题。

——情志不畅,如何能卧床不起,以此调节心绪?

宫中太医历来爱开些无功无过的太平药方,吃不死人就行,要指望他们能在医术上有何建树,简直是白日做梦。

裴含绎含笑送走太医,转头随手将药方一团,便要投进茶水里。

纸团已经悬在空中,裴含绎的手顿住,又收了回来。

他想起这两年越发多疑的皇帝,宫中无数双隐隐窥视的眼睛,倦然道:“照着去司药房抓上一份,按量配好,加双倍水,小火熬煮。”

怀贞和竹蕊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裴含绎道:“熬好之后,倒在窗前花盆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竹蕊:“……”

“没用的东西。”裴含绎微嘲,“我来看看。”

景涟听话地将手伸过去。

裴含绎搭脉沉吟片刻,眉梢轻动。

那太医开的方子虽只能称之为聊胜于无,有一句话说的却没错。

景涟缠绵不去的热病,的确是由情志不畅、心怀忧思而起。

但这忧思并非一朝一夕,绝非遇刺后这短短三日酿成。

他的目光落在景涟面上,不自觉多了些审视与估量。

一位世人眼中骄矜尊贵、宠爱无双的公主,何以会长日忧思难解,以至积累成疾?

他的眼睫垂落,纤长有如蝶翼,自然而然遮住眼底沉吟。

待他开口时,依旧气定神闲,平缓如常。

“不要紧。”裴含绎提笔写了数行,“按这个吃,那些温补的药,吃倒是吃不死,病却是能病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点点头,竹蕊上来接了药方,行礼退下。

裴含绎微笑道:“你也忒没防备心了,若是我开错了方、用错了药怎么办?”

“那就吃死我算了。”景涟怨气冲天道。

这怨气自然不是对着裴含绎去的。

后宫忽传喜讯,何昭媛宫中的王宝林诊出三个月的身孕,皇帝喜悦,已经擢升王宝林为才人,赐号为祥。

皇帝这几年冷淡后宫,文充仪得宠,一个月也只能见皇帝三五次,宫中许久没有儿啼声了。

今年朝中宫中诸事频发,后宫中又许久没有新生儿,这一胎无疑极受皇帝喜爱重视。

不过景涟倒不是害怕还没有影子的弟妹生下来就要分走自己的宠爱,她真正不悦的是,祥才人本为何昭媛侍女,因为容貌清丽被何昭媛举荐给皇帝。

祥才人身份卑微,位份浅薄,她的孩子生下来,多半也要由何昭媛抚养。

无论是从圣心,还是其他方面来说,这对秦王母子都是大大的好事。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秦王母子喜悦,景涟就该不高兴了。

她仰起头,攥住裴含绎的衣袖,认真问:“东宫政务处理完了?”

裴含绎道:“今日事少,来之前已经见过了几位属官。”

他并不多提,言简意赅。

景涟忧心忡忡皱起眉,很想劝裴含绎回去料理政务,最好能迅捷无伦将秦王齐王踩到脚下,让他们再也挣扎不动。

裴含绎只一看她脸色,就能猜出景涟又在打些鬼主意,顺手拧了一把她的脸颊:“还在胡思乱想,医嘱半个字没记住。”

他们二人言谈间毫无异状,谁都没有意识到他们不知从何时起,言语举止已经亲近至此,唯有一旁怀贞微微瞠目。

临近冬日,宫中大小事务繁忙。太子妃掌管宫务,东宫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怀贞这些日子忙着在外奔波,鲜少长久随侍裴含绎身旁,竟不知何时殿下与永乐公主已经如此熟稔。

他低着头,神态如常,心底却惊涛骇浪翻涌而起。

落在别人眼中,这一幕不会有任何异状,最多称许太子妃与永乐公主姑嫂亲近。

但别人不知也就罢了,怀贞心里却清楚。

——太子妃他分明是个男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不敢多想,只能默默垂首,缄口不言。

怀贞此刻心绪翻涌,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用,因为殿内根本没有人留意他。

景涟道:“那是个庸医,再让我躺在床上,离死才是真不远了。”

裴含绎黛眉轻蹙,责备道:“慎言,此等不吉之言,怎宜宣之于口?”

宫中历来忌讳死字,景涟住了口:“我随口一说而已。”

裴含绎看她鼓起腮,像厨房新蒸出来的荔枝小馒头,很想上手捏一捏,只是手还没抬起来,就意识到不对,硬生生收住动作,赞同道:“话虽然说得不吉,但确实有理,一味躺着身心调养只会适得其反——你略出去走一走也好,只是不要吹风。”

景涟无辜道:“可是我走不动。”

她的病其实并不严重,但反复发热总会导致病人身体沉重倦怠,像宫里这些锦衣玉食的后妃公主,承受不住半点病痛,景涟已经算体质较好的人了。

裴含绎抬手揉了揉眉心。

永乐公主遇刺五日后,武德司全力追查,终于查到了那些裴侯旧部的所在。

轰隆一声巨响,木门应声倒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烟尘四起,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各色的瓷瓶陶器,摆满了数个高至屋顶的架子。

武德司兵马涌入其中,毫不顾惜那些做工精细的瓷器,哗啦碎裂不绝于耳,转瞬间数个架子被粗暴推倒,珍品碎成齑粉,满地瓷片乱跳。

靠墙处的两个架子同样没能幸免,架上瓷瓶已经打落大半。武德司兵马以足尖毫不吝惜地踢开碎片,辨认其中有无异样。

不知是哪个动作触动了隐秘处的机关,只听喀喀数声响起,在所有人齐齐望来的目光中,靠墙的木架缓慢移动起来,它背后的墙壁也渐渐裂成两半。

一条幽深漆黑的通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已经死了,现场一个活人都没有,从武器与衣裳来看,的确是那批刺客,只是不确定还有没有不在场的活口。”

武德使额头青筋乱跳,转头看着对方,抬手便是一耳光:“蠢货!一个活口都没有,如何向圣上解释?”

“有没有活口,不是一言而决的。”武德使眼中寒光隐现,缓缓地道,“居然藏身在瓷器铺子里,想来这家铺子一定脱不了干系,说不定指使他们大胆行刺公主的刺客,就是这家店的店主——都抓来,司里那些刑罚轮番上一遍,一定要让他们如实认罪。”

属下低头恭谨应是,武德使食指轻叩桌面,犹嫌不足:“我看这家店铺左右多为商人,裴俊余孽暗藏此处,周围邻居又不是聋子瞎子,怎会全然不知?必然包藏祸心,暗中欺瞒,一并带回去重刑审讯。”

这等事是武德司做惯了的,属下不以为意,反倒是精神一震,高声应是,立刻呼朋引伴出去抓人。

武德使抱臂靠在椅中,眉头紧锁,仍在心中筹措词句,想着该如何向皇帝复命。一时又想牵连此事的商人众多,随便弄死一两个,便会吓得无数商人争着抢着捧上银子前来叩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正想着,忽的外面由远及近喧嚣乍起,一名属下匆促奔入房中:“大人,事情不对,那间瓷器铺子背后有靠山——据那掌柜声称,这铺子份属东宫,是先明德太子私产,如今仍为东宫所有,绝不可能窝藏要犯!”

武德使骤然起身,大惊失色:“先太子私产?”

第44章东宫

十二名残余乱党,齐齐死在京中南木巷的一间瓷器铺子库房里。

武德司兵马循着线索找到此处,踏破库房暗门,在暗门后看到了一幅十分安静的画面。

暗门后别有天地,竟是一间不算狭窄的厅堂。

堂中十二人或坐或卧,身体僵硬,唇角挂着已经干涸的黑血,俨然死去多时。

甚至都不必仵作前来验尸,武德司的人粗粗看上一眼,就知道这些乱党死于中毒。

按理来说,这些乱党藏匿在此处,又是喝下毒药而死,显然与铺子背后的人关系紧密。只要着手调查瓷器铺主人,多半能查出些线索来。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能查到这一步,已经算是将乱党一案向前推进了一大步,以武德司的作风,乱党都死绝了,案情那还不是凭着他们安排——把人抓进武德司严刑拷打,就没有撬不开的嘴。

然而现在,武德使笑不出来了。

这间瓷器铺子竟然是东宫的产业。

乱党一案干系重大,最忌讳与皇帝膝下诸子扯上关系。

皇帝膝下成年皇子本就不多,且这些成年皇子母家都不弱。乱党一案倘若和成年皇子扯上关系,等同于搅合进了夺储这潭浑水,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活活溺死。

武德使历来眼高于顶,依仗圣恩飞扬跋扈、为所欲为,连正经的皇子亲王都要待他客气几分,是朝臣个个背后唾骂的走狗佞臣。

走狗也有走狗的智慧,武德使深知,自己今日的一切都依仗皇帝赐下,因而他必须做一个只忠于皇帝的孤臣。

狗是不能有两个主人的。

但现在,乱党这起案子与东宫有关。

想也知道,麻烦来了。

武德使眉头紧皱,顷刻间做出决断:“把这条街堵住,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若有违抗就地杀了。店掌柜在哪里?”

属下连忙应是,又道:“店掌柜已经绑起来堵了嘴,那些伙计们都一一关在茶房里,其中有个竟敢反抗武德司办案,意图夺刀,恐与这些叛逆有私,下面的人护刀时不慎伤着他,现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些推脱之词武德使听得多了,心里不信,却也不觉得是大事,自然不会拆穿:“死了就死了,叛逆同党而已——你们一个个都守口如瓶,听见没有?”

他前半句话与后半句话指的并不是同一件事,属下心头凛然,低声应是。

武德使心如死灰。

他几乎疑心自己府里今年去佛寺捐的香油钱是不是被私吞了,开年以来,砸到自己头上的都是要命的大事。

布防图一案还没个定论,查乱党又查到了东宫头上。

即使十分绝望,武德使也只能硬着头皮入宫。

李进来传太子妃见驾的时候,景涟正和太子妃面对面坐在榻上下棋。

景涟原本想玩射覆,即一人将物品藏在匣子里,另一人来猜,这是她小时候宗室女眷流行的游戏。然而太子妃听了,却面色肃然地摇头。

“公主往后不要再玩射覆。”太子妃劝告道,“自前年开始,射覆就在京中渐渐绝迹,朝廷虽然没有禁止,但玩这个有些隐患,不如不玩。”

景涟迷茫道:“什么隐患?”

太子妃肃然道:“射覆猜物与占卜一道有关,参玄司择选方士时,有时便以射覆考较方士的本领。在皇城内做这种牵涉占卜的游戏,落到旁人耳中,说不定就要被扣上更大的帽子。”

占卜与巫术密不可分,一旦扯到巫术上,后果可大可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巫蛊历来是绝无转圜余地的死罪,更何况当今天子宠信方士、设立参玄司,对这种事敏感更甚寻常君主。

景涟愣住:“何以至此?”

从射覆硬扯到巫蛊,无论怎么看都极为荒谬,更荒谬的是,京中高门当真因此心生忌讳,不敢再作此游戏。

裴含绎只是看着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于是景涟懂了。

她难过道:“原来京中局势,当真险峻至此?”

裴含绎望着她,温声道:“圣上心爱公主,不愿令公主沾染朝中风雨。但公主多知道一些事,总归没有坏处。”

说到此处,他目光徐徐拂过榻边书案上那些典籍,叹道:“公主自幼读三坟五典、古圣箴言,应当知道世事无常。”

说到这里,裴含绎止住话头,不再多言。

殿内宫人侍奉在侧,再说下去,容易触犯忌讳。

但这已经足够景涟听懂。

她当然明白太子妃话中深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史书之上,哪位帝王不曾杀过几个骨血儿女。

裴含绎见她静默,有些怜惜,道:“这两年冬日,圣上总会率众前往千岁苑冬狩行猎,成年的皇子公主,大多要随行在侧,我听说贤妃宫里已经开始命尚衣局裁制骑装。”

贤妃年纪渐长,久不承宠,早已做了祖母,力求端庄持重,更不会亲自下场去行猎。她宫里裁制骑装,多半是为了给一双儿女准备。

裴含绎知道景涟与永和公主关系很坏,却不料坏到这般田地。

景涟闻言骤起,丢下棋子道:“我那里有宜州带回的好毛皮,还有父皇近来赐下的缎子,正好用来做骑装。”

她府中有几个精心养着的绣娘,手艺不逊于宫中,因而景涟甚至不必命人去尚衣局,只吩咐一声,宫人们立刻打开库房,搬出毛皮锦缎,任景涟挑选。

景涟拉着裴含绎,就要亲自去挑布料:“尚衣局的人手艺代代相传,有时候极为死板,还不敢用些新鲜花样,我不爱让他们做衣裳。我府里养了好些人,你要是愿意,一并给你做了。”

在这些小事上推让反而太生疏,裴含绎并不拒绝,含笑说好:“我命人把料子给你送去。”

他又拦住景涟:“别出门了,你现在还没完全恢复,何必出去吹风,让竹蕊去挑,我看她的眼光和你相似。”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景涟讶异道:“你怎么看出来的?我幼时读书,竹蕊常在一旁随侍,她悟性高,是个正经的才女呢。”

竹蕊被这句才女夸得脸红,难得掩面道:“公主快别说了,奴婢哪敢称才女,传出去羞死人了。”

景涟支颐笑道:“何必妄自菲薄,来给太子妃写个大字看看,我们竹蕊是真才女,可不是我信口开河。”

竹蕊羞得直跺脚,掩面跑了。

景涟失笑,倒真听了裴含绎的劝告,没有出去,只扬声道:“听太子妃的话,仔仔细细替我挑几匹好料子。”

毛皮衣料在库房中压上一段时间,总会有些窒闷气味,景涟不喜欢它的味道,对于亲自挑衣料的兴趣不大,坐回来继续未尽的棋局。

她对棋本就不太擅长,棋盘上的白子被太子妃的黑子堵死大片,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破局,只听殿外传来动静。

李进来了。

他一张白胖圆脸上笑意全无:“圣上有命,太子妃殿下即刻去议政殿见驾。”

论起和李进打交道的经验,景涟足足比太子妃多了十余年。

早在李进进来时,她眼风一扫,心头便是咯噔一声,起身抢在太子妃前面道:“李公公,父皇叫我没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饶是以李进的身份,也绝不敢在景涟面前摆架子,笑道:“圣上命奴婢传太子妃一人前去,只命奴婢嘱咐公主好生养病。”

景涟才不信李进来之前就知道太子妃在含章宫,后半句话想必是他自己加的,于是道:“我也要去,我要去给父皇请安,这两日都没见到父皇呢。”

她神情既天真,又娇蛮,俨然是一个骄纵烂漫、依恋皇帝的小公主,看不出丝毫城府。

李进微一犹豫:“公主,圣上正在议政殿与外臣议事。”

景涟扬起头:“我在偏殿等着,李公公,你从小看着我长大,难道就把我当做乱闯议政殿的冒失鬼?”

这话说得既亲近又任性,不至于令李进心生不满,却也堵住了他的话,让李进一时不知如何言语。

他越是犹豫,景涟便越是笃定要去。

正当李进为难时,一双手从背后伸来,将景涟往一旁带了带。

“公主伤还未好,不宜出去走动。”裴含绎道,“公主一片孝心着实可贵,但圣上疼爱公主,必不会拘泥于繁文缛节。”

说这些话时,他的指尖隔着景涟肩头衣物,极轻地叩了叩,对她平静一笑,微微摇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事的。”裴含绎无声地道。

第45章圣意

走进殿中,裴含绎便意识到了问题。

他从容拜倒行礼,皇帝的声音从上首传来,没有许他起身,反而隐含冷意。

“太子妃,东宫与裴侯旧部间的关联,你可知晓?”

裴含绎一怔,旋即行云流水拜倒,毫无滞涩:“圣上容禀,妾自入东宫以来,受命明德太子,总理东宫、抚育皇孙,却从不知东宫与裴侯有半点关系。”

与此同时,他的心沉了下去。

裴侯乱党刺杀永乐公主一案,是京中如今最大的事。乱党今日能刺杀天家公主、天潢贵胄,明日焉知不会甘冒奇险刺王杀驾?

这等惊天大案,不知有多少人妄图在其中分一杯羹,查到的线索指向东宫,裴含绎尽管凝眉,却不至于惊慌失措,能在其中直接动手脚的人不多,只要给他开口的机会,打消皇帝疑虑并不困难。

但皇帝开口直接便问他东宫与裴侯旧部之间的牵连,等同于已经默认了此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相当于皇帝亲自开口,要将罪名扣在东宫头上。

裴含绎的心一沉,复又一冷。

他端正跪好,双袖款款交叠,分明恭顺垂首,声音神态却依旧不卑不亢:“妾僭越,请圣上示下,东宫与裴侯一党的牵连究竟出自谁的口中?东宫地位不与诸王等同,怎会轻易沾染此等大罪。”

皇帝的面目被掩在高台阴影中,分外诡谲。

一点雪白的颜色,静悄悄飘过漫长的宫道。

柳秋撑着伞,雨水洒落在伞面上,复又溅落,她静静望着伞外连绵的雨,缓声道:“今年的雨真多啊。”

“魏六还没有消息?”

身后的宫人轻声回道:“没有。”

柳秋神情淡漠道:“处置一具尸体远比藏匿一个活人要难,看来魏六还活着。”

宫人道:“公主慈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柳秋道:“我倒希望她能再狠心一点。”

宫人道:“魏六不是那种面临死境也能守口如瓶的人,奴婢只怕他会出卖大人。”

柳秋道:“那不正好?”

她望着伞外的秋雨,声音中隐带寂寥。

“我是个胆怯的人,所谓近乡情更怯,不过如此。如果公主真能撬开魏六的口,沿着魏六查到你,然后找到我,我就将一切告诉她,让她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

宫人忧虑道:“怕只怕公主被……教养日久,心向叛逆。”

“公主不是蠢货。”柳秋道,“轻易将一切捅破,对她的坏处远胜于好处。”

她合上眼,轻轻叹息。

良久的寂静之后,宫人望着远处遥遥的仪仗,道:“大人您看,那是太子妃的仪仗。”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是么。”柳秋在秋雨中随意一瞥,看得并不分明。

宫人担忧道:“事涉东宫,只怕不肯罢休,要细细追查,说不定会查到……”

柳秋挑眉道:“不必担心。”

她的神情淡漠,毫无情绪,口中说出的话却既森且冷:“谁说皇帝不乐意看到这个结果呢?”

宫人悚然一惊。

柳秋平淡道:“秦王齐王相继吃了挂落,颜面大跌,党羽受损,只留东宫蒸蒸日上,其势甚大,皇帝看在眼里,焉能不心生忌惮?”

宫人细细品味,只觉得此言有理,恭维道:“大人神机妙算。”

柳秋摇头不语。

她嫁祸太子妃,并非揣测皇帝心意,而是一来手中刚好有这么一条线,将人弄死在那里最方便;二来,则是永乐公主最近与东宫走得太近了。

柳秋从来不乐意看到永乐公主同她杀父弑母仇人的子嗣血亲走得太近。

丹阳也就罢了,郑王一脉可以追溯到英宗,既是皇帝亲脉,同样也是穆宗皇帝的亲眷。

楚王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固然该死,但没什么脑子,留着对公主有好处,可以往后放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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