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 / 2)

('及至后来长大些许,皇女们不再需要与皇子同席读书,但围绕在景涟身边的人却丝毫不见少。无论是宫中开宴还是出宫游园,总有年轻人费尽心思往她面前凑,这固然有永乐公主受宠的缘故,但他们看着她时,眼中的惊艳痴迷做不得假。

三位兄长中,她和楚王的关系最亲近,一方面是因为楚王本身缺心眼,景涟和他玩比较有安全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楚王和她年纪相近,同住宫中常常见面,想要在她面前露脸的人常常试图通过楚王迂回行动。

过人的容貌为她引来了数不清的爱慕追逐者,也为她招来过许多妒意与麻烦,但无论是爱还是恨,景涟从来都不放在心上。

她得到的爱和恨,本质上都是追逐与仰望,而景涟最不缺的就是这些,早已习以为常。

她得到这些太轻易了,于是往往毫不在意随手抛掷,弃珍宝如瓦砾,视爱恨如尘土。

但这一刻,杏黄帷幕缓缓揭开,太子妃美丽的面容出现在她眼前。刹那间景涟居然诡异地对她的追逐者们生出了一点理解——极致的美貌当前,那种冲击力足以当场攫取任何人的心神。

风鬟雾鬓,风姿皎然。

像高山之上皑皑白雪,又像天边皎皎不可摘取的月,那是一种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风姿,但这种极致的冷淡在她的美貌面前,也变得理所当然。

太子妃也同样注视着景涟。

她眼底忽而泛起和软笑意。

那种冷淡潮水一般退去了,仿佛轿辇中那个不言不笑的太子妃只是幻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永乐妹妹吧。”太子妃温声道。

她的声音动人,却并非低柔妩媚的柔软音色,清润微哑,明明是在发问,语调却很笃定。

太子妃容色惊人,但景涟自己容貌并不逊色分毫,短暂惊愕后早已回神,反倒是秦王恍神片刻。

景涟立刻将突然迟钝的秦王抛到一旁。

“长嫂。”她含笑迎上去,“我是永乐。”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李进出来宣召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太子妃与永乐公主立在阶下,言笑晏晏。绯裙与黛衣交相辉映,分外和谐。

反观一旁的秦王,站在那里显得有些多余。

福宁殿中帷幔重重、白纱及地,掩映着宫殿深处的一切景象。大殿四角香炉中青烟袅袅,恍若云雾缭绕,青玉磬清脆的敲击声自帷幔后缥缈传来,殿中不似人间。

垂地的帷幔层层分开,一道青衣身影自大殿深处行来。

皇帝身着青色道袍,头戴玉清莲花冠,臂挽拂尘,分明是天子,却更似道观中有德高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唤道:“永乐。”

在殿外还和太子妃谈笑风生的景涟终于笑不出来了。

她的眼睛更加明亮,那是因为眼底浮起了泪光。

她哽咽着唤了声父皇,扑进皇帝怀中嚎啕痛哭,仿佛要将所有的提心吊胆、担惊受怕化作委屈,尽数痛痛快快哭出来。

无论是垂手侍立的李进,还是一旁作恭谨状的秦王,刹那间都被永乐公主的动作惊呆了。就连皇帝面上也浮现出些许愕然之色,却仍然毫不迟疑稳稳站在原地,任凭嚎啕的女儿扑入自己怀中。

一只手不断拍抚着她的后背,温和稳定,不疾不徐,带着无尽的安抚与慈爱。

景涟忽然想起,她年幼时羡慕永和、永思她们,有母妃日日关怀照料,于是她满怀欣悦地跑去扶云殿,想索要一个拥抱和亲吻。

她痛哭着离开了扶云殿,侍从宫人们怎么安慰哄劝都没有用,眼看公主哭得要闭过气去,匆匆请来了皇帝。

那时父皇就是这样抱住她,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景涟在朦胧的泪水中抬眸,忽然注意到,父皇鬓间已经生出数缕银丝,额间攀爬上细纹。

仅仅三年未见,父皇的衰老便已经初见端倪。当年父皇春秋正盛,能一手一个将她和楚王同时抱起,让景涟坐在肩头,把楚王抛向空中,两个孩子同时尖叫大笑,不断拍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坐在父亲肩头的小女孩已经长大,春秋鼎盛的天子却在逐渐老去。

景涟一边哽咽一边抹掉眼泪,抬起头来才意识到太子妃和秦王同样在殿中。她慌忙回头,却见殿内空空荡荡。

“他们在偏殿。”皇帝慈爱道,朝旁伸手,李进立刻捧上一块雪白缎帕。

景涟细细擦去颊边泪水,不好意思道:“儿臣失态了。”

皇帝自然不会和女儿计较这些,他敛起眉时有种令人心惊胆战的威势,声音却很平静:“李桓欺负你了?”

景涟心头微颤,但她行路多日,心中早思考过无数遍,此刻丝毫不打磕绊,眼梢一红,泪水再度潸然而下:“他,他在外养了一房外室!”

这下不但皇帝眉头蹙起,连一旁垂手侍立的李进都暗自啧啧——按理说这等事应该公主与驸马私下解决,闹到皇帝面前不妥,但当初李桓求娶永乐公主时,在立政殿前跪了一日,当着满朝公卿的面起誓:此生绝无二心。

定国公府累世爵位不假,然而当初永乐公主三嫁,一嫁郑侯独子,二嫁言氏公子,都是顶级重臣门第。如果不是前两次婚事陆续作罢,宫外传言说永乐公主克夫,而李桓偏偏迎难而上心意诚挚,皇帝是不会轻易将永乐公主下嫁给他的。

当初求娶公主时指天起誓,成婚三年就在外豢养女子,说得严重些,李桓这是在欺君!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皇帝拂袖作色:“定国公养子不教……”

他话未说完,景涟已经垂泪:“父皇不要动怒,当年与言氏婚姻作罢,宫内宫外流言纷纷,倘若父皇再因此发落李桓,将来儿臣何以自处?”

这一句话出口,皇帝眉间怒色凝住。

本朝风气开放,公主郡主身份尊贵,寻欢作乐私纳面首的事并不罕见,但私下豢养面首,和接连不断成婚是两回事。

动辄和离本就极易遭人非议,何况景涟十五岁下嫁郑熙,至今不过六年,换了三个夫婿,郑熙满门获罪,言怀璧远走,如果再发落定国公府,景涟克夫这个名声可就真要跟她后半辈子了。

皇帝寒声道:“定国公养子不教,念在公主仁慈,为他求情,朕允他上折请罪。”

——皇帝是不会下旨去处置一个外室的,那样实在太掉价了,甚至都不会亲自责罚驸马,而是直接发落定国公。

定国公府若是聪明,自己就该将人处置了,然后重重责打李桓,上书再三请罪。到时候皇帝以‘国公府侍主不力’为由,赐公主驸马和离,最大限度淡化风波,降低对景涟的影响。

当然,定国公府可以选择装死,但臣子能恶心皇帝一时,皇帝却有本事恶心臣子一辈子。除非定国公府想搭上日后前程,否则只能乖乖按照皇帝的心意办事。

景涟举起帕子擦拭眼梢泪水,心想她已经仁至义尽,如果李桓和定国公府到现在都没本事妥当收尾,那就是他们的命了。

皇帝的手轻轻落在她肩头,龙涎香醇厚香气飘至鼻端。

“朕赐你和李桓和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心底大石终于怦然落地。

偏殿中,等候许久的太子妃迎来了李进。

“那我呢?”一旁的秦王干坐许久,忍不住问道。

李进说:“秦王殿下,您可以回去了。”

秦王:“……”

白白看了场父女情深的戏码,又被扔进偏殿等了半天,合着他早就没用了。

李进转向太子妃:“殿下,圣上召您入殿。”

踏进殿门,永乐公主正坐在椅中。

她的泪痕已经洗去,重新妆扮更换衣饰,望见太子妃进来,十分热情地唤了声长嫂。

太子妃唇角扬起的弧度丝毫未改,先向皇帝行礼,而后温声道:“妹妹太客气了。”

她在景涟身畔落座。

皇帝已经回到了层层帘幕掩映的御座之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隔着帷幕,他静静听着太子妃的话,直到太子妃话音落下,才道:“太子妃说的没错,你们是该亲近——朕仿佛记得,你与永乐只差一岁?”

他前半句是对景涟说的,后半句转而询问太子妃,太子妃再度起身应是。

“你从前见过永乐没有?”

裴含绎失笑:“父皇忘了,儿臣十六岁前随母长居别院,极少回京,怎会有机会与公主见面?”

“你比永乐只大一岁。”皇帝道,“永乐年幼时没了母亲,朕不免多疼她一些,将她养的脾性有些骄纵,但这孩子心地是很好的,含章宫离东宫近,你多照料她。”

裴含绎温声应道:“这是儿臣分内之责。”

“你办事朕很放心。”

这是极大的赞赏,裴含绎立刻躬身谢恩。

景涟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觉得裴含绎运气很好,皇帝对儿媳和女儿的标准素来不同。

对待儿媳,皇帝以先皇后为标杆,处处严苛要求,嫌弃先太子妃小性、秦王妃强势,齐王妃虽然贤德,生儿子却晚了点,又是一处不足。裴含绎运气甚好,同明德太子大婚不久,太子早早死了,省了许多麻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对待女儿,皇帝则要放纵很多。景涟声名远播,多半仰赖于她三年三嫁的奇闻,奢侈张扬反而不算什么——永思公主非要出家、永和公主殴打驸马、永静公主亲近秦王……总之,皇帝这些女儿,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转念一想,景涟又觉得,父皇待太子妃如此宽和,除了太子妃自身优秀以外,可能还有些歉疚。

她虽然未曾见过太子妃,但对太子妃最基本的了解还是有的:太子妃裴含绎出身信国公府,是当代信国公裴颖的嫡长女。

信国公这个爵位,较之定国公来说要胜出很多。首任信国公追随太\\祖皇帝打天下,是太\\祖皇帝帐下谋臣之首,号称算无遗策,成为开国之后唯一一个文臣封爵,世袭罔替,代代相传。

文臣封爵,意味着既有文臣的清贵,又有子孙代代尊荣。自太\\祖皇帝开国至今,本朝文臣封爵一共只有两例,一位便是世袭罔替传至今日的信国公府,另一位则是穆宗皇帝生前最信重的心腹爱臣陈侯。

陈侯当年虽然风光无两,手握重权,一朝天子一朝臣,当今天子登基之后,陈侯获罪而死,转眼间大厦倾塌。时至今日,依旧只剩信国公府一枝独秀。

信国公府很有意思,李桓和她提起过,除了首任信国公之外,历代信国公都秉持着绝对中立的态度,不肯卷入任何皇子间的争斗,皇位上坐着谁,他们就不打折扣地忠于谁。是以历任信国公虽然坐不上政事堂头把交椅,但地位稳固,富贵尊荣绵延至今。

信国公的嫡长女,按身份来说,不要说太子妃,即使做皇后也完全够格,属于顶级贵女。本来不该拖延,早早就定下门当户对的亲事。

但这一代信国公府的情况比较特殊。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当代信国公裴颖,他偏爱妾室。

裴颖的宠妾姓李,是他的表妹,从小相识,可惜身份不够,只能降格入府为妾。起初裴颖对待正妻也是礼敬有加,并不宠妾灭妻,所以府中也算相安无事。

直到后来穆宗皇帝驾崩,当今天子登基时,京中人心惶惶,有过短暂的动乱,甚至有人别有用心借机冲击高门府第,信国公府树大招风,亦在其中。

那时裴颖的夫人生下一双龙凤胎,带着儿女正在京郊别院小住,而李氏生有一女,三个孩子都极幼小。

危急关头,裴颖请求前来救援的禁军守住信国公府,将府中侍卫派去别院——但派来救援信国公府的禁军,都是一等一的精锐好手,国公府自己的家将护卫,是不能与之相较的。

裴夫人所生的儿子夭折在那场动乱中。

从那之后,裴夫人心灰意冷,带着幼女长居京外,带发修行。任凭裴颖三番五次前去哀求赔罪,但裴夫人没有办法忘记死去的儿子,更恼恨丈夫弃自己而择李氏,始终不肯归京。

裴含绎的婚事,就是因此被耽误了。

但即使如此,她依旧是板上钉钉的信国公嫡长女,身份尊贵不可更易。

这样一位顶级贵女,嫁给重病的明德太子,新婚三月而后守寡,皇室对她是有愧的。又或者说,无论皇帝心中怎么想,都要恰到好处表现出来这份怜惜愧疚,才能彰显出天家仁德,安定朝臣之心。

景涟的思绪尚且天马行空、漫无边际,皇帝已经转向她,开始谆谆教诲,无非是一些让她多与太子妃亲近、先在宫里住上一段的嘱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些嘱咐正合景涟心意,她连连点头答应,十分爽快。

皇帝圣心大悦,觉得女儿越发懂事,立刻命太子妃开了宫中库房,取各种珍宝任凭景涟挑选。

景涟欢欢喜喜告退,出殿时才惊觉,她带来的那一匣庄稼忘记献上了。

裴含绎走在景涟身侧,见景涟驻足,笑道:“公主还有事?”

景涟微顿,旋即摇头:“没什么,想起来过几日是七夕。”

本朝惯例,每逢七夕,宫中设乞巧宴,现在再返回去打扰父皇不妥,索性拖到七夕宫宴当众作为献礼也很不错。

她说完这句话,身旁静默,裴含绎并没有立即应声。

景涟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她和太子妃,一个和离一个守寡,当着寡妇提七夕,这是多么不合适的行为!

她暗悔失言,正要岔开话题,裴含绎却已经十分自然地接口:“是啊,七夕快到了,今年的乞巧宴由我负责操办,宫务繁忙,不知公主愿不愿意过来搭把手?”

第07章东宫

景涟稍怔,旋即飞快颔首:“却之不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协助操持宫宴是件麻烦事,但在这宫里,能做的事越多,手中掌握的权力也就越多。事情越麻烦,也就意味着做成之后功劳越大。

乞巧宴规模不小,不可能事到临头开始准备。如今距七夕只剩寥寥几日,必定已经安排妥当,只剩下些许小事。景涟此时参与进去,能做的不多,论功行赏时皇帝却绝不会漏掉她。

太子妃要带上她,多半是因为皇帝方才在殿中吩咐,要太子妃多照顾景涟。

说的直白些,这完全是送给景涟的人情和功劳。

裴含绎款款一笑。

她唇角的弧度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变化,始终端庄和雅,令人如沐春风:“那就好,不过乞巧宫宴不急,公主远道而归,先随我去含章宫休息吧,若有缺漏不足,我也好及时命人补上。”

景涟微一犹豫,眸光掠过不远处殿柱后,注意到一个青色身影,似是东宫内侍服制,道:“殿下宫务繁忙,怎么能劳动殿下亲自陪我过去?”

太子妃正要开口,只见那青衣内侍已经小步上前,甚至顾不得景涟在此,低声向太子妃耳语数句。

那内侍声音已经压得极低,然而景涟耳力不错,仍然捕捉到只言片语,果然太子妃听完之后,抬头朝她歉意一笑:“有些宫务亟待处置,不能送公主回去了,若含章宫有不合心意的地方,只管告诉怀贤。”

太子妃指了身边一位叫做怀贤的女官随行,二人就此分别。

女官怀贤坚决不肯随景涟上辇,撑伞随行在轿辇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送着太子妃的杏黄仪仗离去,留在轿辇中的兰蕊疑惑地问:“太子妃殿下这是?”

竹蕊扶着景涟登辇,辇外的雨越发大了,雨滴砸落在宫道上,积起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水洼,喧闹雨声起着天然的隔绝作用,景涟并不遮掩,直接道:“皇孙病了,太子妃赶回去照看。”

东宫如今共有三位皇孙,皇长孙景檀、二公子景桥,县主和雅。从前景涟未离宫时,和东宫的关系比较微妙,对东宫皇孙并不熟悉,只记得二公子不到三岁,是东宫一位良媛所生的遗腹子。

兰蕊说:“也太不巧了。”

她向来心直口快,话中没有别的意思,但这样说出来难免令人多想。景涟直起身,淡淡瞥她一眼。

兰蕊愣神,片刻后脸色一变,低头请罪。

“我知道你是无心之语。”景涟揉了揉眉心,“京中不比宜州,以后说话谨慎。”

说完这句话,景涟便不再开口。

许久,她挑起车帘,望向宫道远方。

轿辇正巧行至岔路口,雨丝随风吹入辇中,冷冰冰拍在景涟颊边。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岔路向东,是东宫;向西则是含章宫。

宫室的飞檐斗拱在雨幕里渐渐近了,倒映在景涟漆黑的眼底,匾额上含章宫三个大字变得清晰,分外熟悉。

十五岁出阁之前,景涟一直住在这里。

阔别六年,含章宫的一草一木依然未变,自从景涟离宫后,这里便被封存,没有迎来新的主人。但宫中的侍从已经更替大半,这些不熟悉的宫人,景涟是不会放在身边近身侍奉的。

竹蕊很自觉地行使六品女官的职责,用景涟带来的侍从填补替换含章宫宫人,指挥内侍搬运安置行李。

景涟走进殿内。

殿内陈设华美,井然有序,风格与从前十分相似,看得出用心揣摩过景涟喜好,香炉中焚着清心凝神的香料,连茶水都是温热的,恰到好处。

景涟转头看见怀贤,温声道:“含章宫一切都很好,并没有缺漏不足,有劳太子妃费心。”

既然没有问题,怀贤低头告退,兰蕊取了个荷包追出去,片刻后空着手回来:“公主要不要先休息?”

连日赶路是件很辛苦的事,景涟今日又大哭过一场,极为伤神疲惫,索性点头,沐浴上榻,缩在竹蕊带人新换的被褥中,却睡不着了。

此次回京,景涟仔细盘算过,为自己拟定了几项目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标一,交好太子妃。

这是梦境中秦王亲口钦定的,坐镇东宫威压诸王,眷爱她的大靠山。只要能和太子妃交好,再想办法改变太子妃中毒身死的结局,未来就能改变。

她决定押注太子妃。

目标二,设法削弱秦王和齐王。

齐王兄妹和她不睦已久,若是齐王得势,景涟的下场比起梦境好不到哪里去;秦王和她现在倒没什么冤仇,甚至能称得上和谐,但景涟承认自己报复心很重,心眼又小,秦王在梦境里擒她做人质,景涟就绝不可能向他屈膝讨好。

身为一个深宫公主,母妃早亡,母家败落,所依傍的唯有天子宠爱,景涟手中的筹码很少。

想助某位皇子成事,这些筹码不太够用。

但坏事永远比成事容易,如果只是想给秦王和齐王使绊子,未尝没有可能。

景涟裹紧薄被,心想:她离京三年,果然错过了很多消息。

从前她只知道太子妃掌管东宫内外,今日太子妃向她抛出橄榄枝,景涟才惊觉,太子妃能越过贤妃丽妃操持乞巧宴,意味着宫权——至少是一部分宫权也落入了太子妃手中。

景涟眉梢微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宫里经营多年,却被小辈后来居上,贤妃不中用啊!

贤妃不中用,景涟就高兴了。

贤妃是齐王的母亲。

至于目标三……

景涟闭上了眼。

雨下得大,裴含绎踏进东宫会宁阁时,衣摆已经被雨打湿了半边。

“太子妃殿下。”

阁中宫人齐齐拜倒,裴含绎摆手止住:“景檀怎么样?”

皇长孙身边的宫人小心道:“回殿下,皇孙发热未褪,太医刚开了方子,说风寒入体,须得好好养上几日,良娣正守在床边照顾。”

裴含绎问:“皇孙为什么会风寒入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宫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不敢应声。

小孩子柔弱娇嫩,一点磕碰都可能引发大麻烦,成人风寒发热而死的例子尚且比比皆是,更何况是年纪幼小娇生惯养的皇孙?

明德太子薨逝三年,身后仅仅留下这三点骨血,珍贵万分。裴含绎身为嫡母,皇孙稍有病痛,都算是嫡母照看不周抚育不力,需要上书请罪。

宫人们战战兢兢叩首,却没人敢说话。

裴含绎道:“怀贞。”

内侍怀贞立刻上前一步,寒声斥责:“照顾皇孙不力,太子妃殿下问话不答,好大的胆子!”

为首的宫人再不敢支吾拖延,往内室望了一眼,鼓足勇气道:“殿下恕罪,皇孙昨日下午去……去后花园玩耍,爬到假山上吹了风。”

裴含绎道:“皇孙昨日该在书房读书练字,为何会跑到后花园?后花园假山陡峭、池水寒凉,本宫三令五申,不允皇孙靠近这两个地方,身为侍从,你们为何不知劝阻?”

宫人吓得浑身颤抖,连连叩首道:“奴婢,奴婢们劝阻皇孙,却被良娣斥责,说奴婢们竟敢做皇孙的主,眼中没有尊卑上下!”

良娣指的是皇长孙景檀生母,赵良娣,明德太子生前最宠爱的侧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面色微缓:“先起来,良娣身边宫人,可有劝阻良娣?”

这些宫人们都是皇长孙身边的侍从,闻言只想赶紧把自己摘出去,哪里顾得上得罪赵良娣与否,连忙纷纷说没有。

裴含绎淡声:“怀贞,去请赵良娣出来。”

怀贞跟随裴含绎多年,闻言立刻会意应声,朝身后小内侍使了个眼色。

赵良娣很快从内室出来,她哭得眼眶发红,风姿楚楚,极是可怜,活脱脱一个忧心忡忡的母亲:“妾拜见殿下——你们干什么!”

赵良娣的惊叫声中,几名内侍一拥而上,迅速将赵良娣身边两名宫人按倒,两块布帛塞入口中拖走,动作熟练如同在宫正司学习多年。

裴含绎道:“噤声,莫要惊扰皇孙。”

会宁阁墙壁厚重殿宇宽敞,内外室之间的门已经关上,赵良娣入宫多年,习惯了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优雅从容,她的惊叫声其实并不大,传到内室都困难,绝不至于惊扰内室昏睡的皇孙。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但母亲怜子是天性,赵良娣下意识闭嘴,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内室门,才怒道:“殿下这是想干什么?好端端为什么抓我的宫人!”

裴含绎:“皇孙昨日本该在书房读书,为何会受寒发热?”

赵良娣语塞,神情为之一滞。

裴含绎道:“良娣是皇孙生母,为皇孙颜面计,本宫不责罚你,但你身边宫人眼见主子行差踏错,不知规劝,该罚,本宫会令人将他们送回掖庭,另外择选宫人送来。”

赵良娣恼怒:“不行!殿下凭什么插手我的宫人!”

她眼看自己的心腹宫人已经被拖到廊下,心中大急:这是跟随她多年的心腹,倘若连他们都保不住,自己还有什么颜面?

情急之下,赵良娣顾不得其他,追出门外厉声:“住手!”

那些内侍自然不会听她的话,赵良娣气的跺脚,又不能追进雨里,只好转进门内,怒视裴含绎:“我的宫人自有我自己管教,还请殿下给我留些颜面!皇孙是我十月怀胎亲生的孩子,难道我会存心害他?小小的孩子,整日苦读累都要累死了,我只是想让他歇一歇,这也有错?”

裴含绎压根不理睬她,走进内室看了看皇长孙,亲手试过他额头的温度,才转身出来,对着被怀贞拦住的赵良娣道:“良娣这话,敢在圣上面前说吗?”

赵良娣顿时语噎,裴含绎瞟她一眼:“明德太子四岁开蒙,五岁入文华阁,日日苦读不辍,方成大器。”虽然早早死了。

赵良娣不敢反驳,却又心疼儿子,恨恨流下泪来:“檀儿这么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道:“皇长孙每日读书,从未生病。你放纵他出去玩耍,反而受寒病倒了。”

裴含绎叫来皇长孙身边侍从与太医仔细叮嘱,看着宫人喂下药去,方才离开。

临走时赵良娣神情恨恨,虽不敢反驳,但显然是在怨恨太子妃不肯心疼皇长孙,只一味督促皇长孙学业。

裴含绎眸光扫过,全无波澜。

他对皇长孙确实没有舐犊之情,但也不至于折腾幼儿。

皇帝在明德太子重病时,还为太子聘娶裴含绎做太子妃,就是要稳住东宫,继续将皇孙推上来,与诸王彼此制衡。所以只要皇长孙还代表东宫,他就必须要足够刻苦,足够优秀。否则皇帝会不满,朝臣会质疑,人心也会散漫。

天家争斗从来如此,胜者高居九重御座,败者死无葬身之地。这份世间绝顶的富贵,同样也意味着世间绝顶的压力。

——否则太子已死,东宫凭什么还享受着一如从前的储君待遇,处处高出诸王一头?

裴含绎眉眼渐冷,神情渐淡。

皇帝身为皇长孙的亲祖父,能狠心将太子留下的骨血推入局中,裴含绎难道要反其道而行之?

皇长孙当然可以选择退却,不去吃那份苦,受那份罪。只要他们母子愿意任凭后来者居上,将皇长孙、东宫继承人的一切超然地位拱手让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冷冰冰地想。

——东宫又不是只有一位皇孙。

第08章贵妃

景涟这一觉睡得很沉。

她醒来时,窗外薄雾朦胧,不辨日夜。

“什么时辰了?”

兰蕊挑帘入内:“公主醒了,现在才卯时初。”

景涟嗯了声,披衣下榻,来到窗前。

她双手用力,推开窗扇,雾里吹来寒凉的晨风。

身后脚步声响,兰蕊急急追来,连连跺脚:“公主五月受寒病了一场,怎么又吹风!”

檐下明亮的宫灯在雾气中变得模糊,仿佛融入了薄雾里,化作一抹奇异的剪影。庭院中空空荡荡,更远处廊下守夜的宫人靠在廊柱上,悄悄打着呵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怎么样了?”景涟问。

兰蕊正欲劝说景涟关上窗子,闻言被转移了注意力,低声道:“都打听过一遍了。”

和竹蕊相比,同为景涟身边有品有级的女官,兰蕊往往显得嘴快心急,不够从容,但她另有一项别人所不能及的长处。

兰蕊开始禀报自己在景涟睡下后打探来的消息,第一句就分外惊人。

“现在六宫事务,尽是太子妃管着。”

景涟眉梢挑起。

她心想,有点麻烦。

景涟想和太子妃交好,是为了自保,但她并不喜欢一味将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良心上,总要有些拿得出手交换的东西,才能长长久久地维持住关系。

但现在,太子妃的能量,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料。

四妃之位尚有人在,而太子妃竟能越过妃嫔掌管整个六宫宫务。

景涟眉头渐渐蹙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太子妃权势如此之盛,她能拿什么来交换呢?

天光渐明,晨雾渐散。

含章宫庭院里,堆叠着许多或大或小的匣子,宫人们穿梭其间,按照单子将木匣一一分开堆成数份。

竹蕊从宫门外走进来,检视过那些分门别类摆好的匣子,提裙上阶轻叩殿门。

“公主。”她说,“轿辇已经备下,可以动身了。”

昨日回宫时,风急雨骤,不宜出行。今日天色渐晴,于情于理,景涟该到六宫中走一圈,拜访诸位母妃。

说是拜访诸位后妃,实际上有资格让景涟前去拜访的,也只有寥寥几位高位嫔妃。

景涟花了半天时间,在六宫走了一圈。

按照位份从高到低,景涟拜访的第一位是齐王与永和公主生母,贤妃。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贤妃带着热情又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假笑,接待了景涟。

“永乐怎么突然回来了,本宫竟没有事先听说,难道是你们小夫妻吵架拌嘴闹了矛盾?”

景涟笑吟吟地说:“娘娘真是关心我,看来如今不用再为宫务劳心费力,人也清闲多了。”

贤妃脸色发绿,目送景涟离开。

第二位是楚王生母,丽妃。

楚王和景涟年幼时天天一起闯祸,兄妹关系亲近,丽妃带着有几分真心的笑,接待了景涟。

“哎呀,还带毛皮做什么,真跟本宫见外——这块白狐皮好,可以做个坎肩,那本宫就不和你客气了,你四哥上个月还说要给你捎点海珠过去,这下不用捎了,有空了去他府里玩,正想你呢!”

“哎对了,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宜州住得不舒服,我就说那边偏远多风沙,不宜居。”

景涟回以真诚的笑:“多谢娘娘关怀,过几日您就知道我为什么回来了,到时候我去四哥府上看四嫂和小侄子。”

丽妃迷茫,目送景涟离开:“为什么说过几日本宫就知道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三位是秦王生母,何昭媛。

何昭媛温柔和气地接待了景涟。

“公主一路回来,实在辛苦,还带这些礼物,叫本宫怎么好意思呢?听说公主最喜欢喝甘露茶,我这里有两罐今年的雨后新茶,想来合公主的口味。”

景涟回以柔柔的笑:“多谢何娘娘,我很喜欢。”

一走出何昭媛的宫门,景涟登上轿辇,脸色立刻就沉了下去。

日光渐渐炽热,景涟的后宫行程已经到了尾声。

品级再往下的妃嫔,无需景涟拜访,出于礼貌,清晨景涟还是命人备下几份礼物,由竹蕊率人分赠几位较为得宠、位份相对不低的妃嫔。

景涟乘辇返程,她昨日睡了小半日又一整夜,按理说睡得够久,但连日赶路着实辛苦,一夜并不能补足她的精神。

景涟伏在小几上,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轿辇停住。

前方是一位身形娇小,容貌清丽的妃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认识她,这是文婕妤,得宠已有三年多,虽然没有宠冠六宫、一枝独秀过,却始终没有失宠黯淡。景涟前往宜州时,她还是初初获宠的才人,如今没有孩子,却已经晋升为婕妤,可见皇帝对她喜爱未减。

文婕妤打招呼:“妾上午收到了公主的赠礼,很是喜欢,多谢公主。”

景涟看了看烈日:“婕妤是出来游园的?”

文婕妤说:“是啊,想不到昨日雨急,今日却炎热,有些晒,正要回宫。”

景涟邀请道:“婕妤上来吧,我送你一程,正巧顺路。”

文婕妤也不拒绝,落落大方道:“有劳公主了。”

轿辇极为宽敞,多一个人坐进来也不拥挤。兰蕊端了杯温度正好的茶水给她,文婕妤扬声道谢,旋即低声道:“妾昨日已经将消息传给兰蕊了,是哪里说的不清楚吗?”

景涟摇头:“你做的很好,不过,何昭媛的情况,你查出来多少?”

文婕妤秀眉蹙起:“妾想了些法子,但怕惊动何昭媛,查出来的消息就很有限,都是公主已经知道的那些。”

景涟道:“你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文婕妤说:“何昭媛与贵妃娘娘是同一年进吴王府的,初时都不得宠,很久才能见吴王……见圣上一面,那时候据说何昭媛和贵妃娘娘走得很近,关系极好,直到后来圣上盛宠贵妃娘娘,圣上登基时,贵妃娘娘一举获封贵妃,何昭媛却只是九嫔之一,后来育有秦王,也未能晋入妃位,二人渐渐疏远。”

贵妃指的是天子登基以来,立过的唯一一位仅次于皇后之下的贵妃,也是唯一一位曾经宠冠六宫、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妃子。

她是永乐公主景涟的母亲,死于崇德七年。

景涟眉目不动,心底很是失望。

这些都是再浅显不过的消息,不是秘密,她许久之前就知道了。

何昭媛留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温柔而婉约的,她性情和顺、眉目温软,是宫中最和气的主子。

景涟对她的印象也是如此。

——直到她隐隐察觉到,何昭媛温柔婉约的表面下,独独对她隐藏的不善。

但她去查文婕妤所说的那些消息时,并不是为了提防何昭媛,那时她还没有意识到何昭媛的另一面,仅仅只是想从深宫过往里,拼凑出更多属于母亲的影子。

父皇宠爱她,无条件骄纵她,但那些偏爱与纵容并不是毫无来由的,那是爱屋及乌,是无尽思念,它们源自于她的母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即使在死后,也为她留下无尽庇护的母亲。

文婕妤有些惭愧,又道:“妾私下打听,何昭媛身边有位叫芙蕖的大宫女,但这位大宫女,是后来才到何昭媛身边的,在她之前,还有一位叫芙蕖的宫女,已经死了,现在这位填的就是以前那位的空子。”

景涟想了想,发觉自己没有什么印象。

文婕妤却说:“公主记不得实属正常,第一个芙蕖死的时候,公主还小呢。妾也是偶然从老宫人口中听到的只字片语——她死在崇德七年,春三月。”

景涟猝然抬首。

——崇德七年,春三月,扶云殿贵妃薨。

第09章东宫

崇德七年春,含章宫。

寝殿灯烛黯淡,寂静无声。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年幼的永乐公主景涟裹在锦被里,睡得香甜。两名守夜宫女伏在榻前,闭目小憩,偶尔替公主掖一掖被子。

忽的,宫女身体一震,蓦然张开眼,疾步走到门前。

并不是幻觉,远处传来纷乱足音,在寂静的夜色里分外喧闹。那足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渐渐逼近寝殿门扉。

含章宫门外灯火通明。

大太监李进站在最前方,垂目不语,仿佛化作了一座低首的石像。

直到哭声传来,李进才站直身子,看向宫女们怀里抱着的女童。

永乐公主年纪幼小,酣眠中被吵醒,由宫人匆匆忙忙裹上斗篷抱到宫门外,既困倦又烦躁,嚎啕大哭起来,挣扎挣动不休。

宫人们不敢过分束缚公主,急得额间生汗,两股战战。

李进迎上去,来到公主面前。

隔着朦胧的泪眼,年幼的景涟依稀辨认出这是父皇身边常陪她玩耍的李公公,哭声略低,朝着李进张开手臂:“父皇,我要父皇!”

李进恭谨道:“奴婢奉圣上之命,接公主去扶云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睡意未消,挣动身体,揉着眼睛:“我不去,不去!我要父皇,我要父皇!”

李进垂首,低声道:“公主,这是圣上的意思。”

他知道永乐公主向来受皇帝娇惯纵容,发起脾气来谁的话都不听,于是低头道:“公主,贵妃娘娘薨了。”

贵妃娘娘薨了。

那时景涟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自己深夜被吵醒,很想睡觉,很是困倦。

而且她不想去扶云殿,扶云殿里的母妃很吓人,而且对她很凶,曾经掐过她的脖子,从那之后,父皇就再也不让她往扶云殿去请安了。

但是这个夜晚,扶云殿里突然变得很嘈杂,许多宫人来来往往,还来了几位妃嫔。父皇抱着她进去,很快又转手将她交给了赶来的李修仪,让李修仪带她去休息。

李修仪那时还没有晋封丽妃。平时最活泼的女人却异常安静,亲手抱着她回宫,看着景涟躺在床上,忽然很和气地摸了摸她的脸,叹息着说了句永乐真是可怜。

景涟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还迷茫地摇摇头。

“不可怜。”

可怜不是个好词,年幼的景涟知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修仪别过头去擦眼泪:“嗯,永乐不可怜,快睡吧,明日我叫你四哥陪你。”

后来景涟才意识到,李修仪为什么说她可怜。

——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母亲了。

“公主?”

轿辇在含章宫门前停了很久,竹蕊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唤了声景涟。

景涟猛然回神。

炎热的夏风掀起车帘,吹起景涟衣裳袖摆。

庭中花草在热浪的侵袭下蔫头耷脑,檐下一株兰花倒还开得精神,舒展着翠绿叶片,随风摇摆。

房中凉风阵阵,冰鉴中堆叠起一座冰山,茶水入口温热适宜,景涟抿了一口,问:“没有消息?”

出嫁前,景涟在宫中已经住了十多年。

纵然她从前没有用心经营,可以动用的消息来源也不止文婕妤一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见兰蕊摇头,景涟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已经转换了话题。

“你拿我的帖子去东宫,若是太子妃方便,午后我便过去。”

此刻正值午时,不宜登门拜访。

景涟在丽妃宫里吃了些点心,现在并不饿,索性躺下午休,预备小憩片刻。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句话,也许真有些道理。

景涟在梦里,又梦见了她的母妃。

只是这一次,她似乎变得很小很小,躺在柔软的被褥里。

湿润划过脸颊,景涟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似乎是在哭泣。

幼儿的哭泣总是很没有道理,嚎啕起来更是轻易止不住。

一只温柔的手掌,缓缓落在她的背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眼前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遮住了面前女子的面容。

景涟听见低低的、轻柔的旋律,那只手拍抚着她的背,每一个动作都温柔而怜惜。

女子俯下身,用帕子轻柔拭去景涟脸上的泪水与汗水,一绺乌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发丝上似有淡淡清香。她的领口滑出一块青玉,轻轻摇曳。

景涟竭力睁大眼睛,然而无济于事,她无法越过那层雾气窥见女子的面容,女子的声音却越来越轻、越来越遥远,终于融入了那层雾气之中,化作虚无。

扑通一声,重响落地。

景涟惊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

她一手掩住心口,出神片刻,目光下移,狐疑地注视着跌坐于地的兰蕊。

“……你干什么?”

兰蕊颤巍巍指了指外面:“公、公主,该起身了。”

“那你坐在地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兰蕊表情扭曲,不知摔着哪里了:“奴婢刚走过来,公主您突然坐起来了……”

摔倒的兰蕊获准留在含章宫休息,顺便看家。

乘辇前往东宫的路上,景涟一手支颐,兀自沉思。

记忆里,贵妃从未有过如此温柔的时刻。

因为在景涟很幼小的时候,她就已经疯了。

文婕妤查到的消息简略,大体上却没问题。

贵妃入吴王府时,只有十五岁。

她出身不算低,五品文官之女;却也不算高,身为穆宗皇帝同胞兄弟,吴王府中妃妾出身来历大多都很体面。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贵妃生得貌美出众,小字便叫做舜华——《诗经》中说,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敢以此为名,可见贵妃容貌之美。

当初她的父母送她入吴王府时,或许也曾寄予厚望,却未料吴王对女色并不热衷,贵妃不但未曾得宠,甚至入府很久都没有见过吴王。

也正是在那时,贵妃和何昭媛同病相怜,走得很近。

这种抱团取暖的关系持续了两年,直到一次阖府参与的宴会上,贵妃拔得头筹,赢得了吴王的注意。

从此贵妃骤然得宠,宠爱跃居王府诸妃妾之上,连王妃都敢怠慢,久久不去请安。

也是从那时起,贵妃与何昭媛渐行渐远。

后来穆宗驾崩,吴王登基。

这本该是贵妃最风光的时候,她被册封为贵妃,怀有身孕,眼看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惊变传来。

——贵妃父亲获罪,满门入狱。

以贵妃的宠遇,寻常罪名未必没有回旋余地。但偏偏贵妃父亲苏大人犯的罪太要命,身为礼部司官,他不慎损毁了穆宗皇帝下葬用的礼器!

要知道,此时市井传言沸沸扬扬,仿佛人人亲眼看见吴王逼杀皇嫂,处死亲侄,然后自己篡改诏书登基。

传言越是荒谬,就越不能疏忽,在这个时候,新皇宠妃的父亲,损毁了穆宗皇帝下葬用的礼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倘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传出去不知还会生出多少诛心之言。

此时不要说贵妃,即使是皇后的父亲,也不可能得到赦免。

于是涉及此事的礼部官员,尽数被斩首,其家眷亦获罪。即使贵妃哀求,也没有丝毫用处。

父亲身死,母家获罪。

在最春风得意的时候,惊闻这等噩耗,寻常人都无法承受。

贵妃疯了。

自那时起,她消失在后宫妃嫔眼中,从宠冠六宫的贵妃,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符号。

皇帝先将她送到京郊行宫休养,时常过去探望。然而贵妃的疯病始终未能好转,最终皇帝又将她挪回宫中,除了不去探望之外,待遇一如寻常。

疯了的贵妃憎恨皇帝,也憎恨景涟。年幼的景涟偶尔前去请安,总是看见贵妃叫骂不休,恨恨诅咒。

景涟不敢靠近,她唯一一次扑进贵妃怀里,想要一个来自母亲的拥抱,就被贵妃掐住脖颈。倘若不是宫人急急扑过来解救她,景涟恐怕真要被贵妃活活扼死。

然而在这个午后,景涟从小憩中惊醒,怔怔回味着梦里母亲的温柔慈爱,不知为什么,竟然觉得有些熟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刹那间她几乎以为,在她极其幼小的时候,母妃真的曾经这样爱怜过她,那些浮光掠影般的温柔碎片潜藏在她的记忆深处,才让她做了这样一场梦。

很快,她自嘲地摇摇头。

怎么可能呢?

东宫近在眼前。

景涟踏进太子妃所居的惟勤殿时,一团鹅黄色轻飘飘撞进了她怀里,撞得景涟倒退三步,踉跄站稳。

焦急的声音响起:“和雅!”

那团柔软的鹅黄色,原来是个鹅黄衣裙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上去五六岁大,脸颊饱满,没有继承景氏皇族标志性的丹凤眼,眼睛很圆很亮,像两颗黑珍珠。

她撞得有些发懵,抬起头迷茫地看着景涟:“对不起。”

一个素衣女子跑过来,揽住小女孩,朝景涟赔礼:“是妾的过失,请公主恕罪。”

景涟轻轻捏了捏小女孩饱满的脸颊:“不要紧,你是和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女孩懵懂地点头。

——县主和雅,东宫皇孙之一,明德太子留下的唯一一个女儿。

太子妃的声音传来:“撞到哪里了?”

景涟摆手道:“不要紧,和雅才几岁,能有多大力气。”

和雅县主脾气很好,被景涟捏脸也不反抗。景涟心满意足收回手,笑道:“殿下不向我介绍一下?”

或许是今日不出门的缘故,太子妃衣着格外素淡,却更映衬出她清美的容颜。

她含笑道:“撞你的是和雅,这是王良媛。”

方才揽住和雅县主朝景涟赔礼的素衣女子神情有些拘谨,礼数却很周到,朝景涟行礼。

太子妃又道:“这是谢良媛,景桥睡着了。”

端坐在椅中的谢良媛早已站起,她身侧的宫人怀中抱着个孩子,想必便是东宫二公子景桥。

景涟给太子妃及几位皇孙备了礼,却没料到今日会正面遇见,摘掉一对玉佩分给和雅县主、二公子谢桥做见面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位良媛都朝太子妃望去,见太子妃颔首,才代替儿女谢过,接在手中。

接了见面礼,两位良媛很自觉地告退,谢良媛身旁宫人抱着孩子,王良媛则牵着和雅,二人并肩离去。

见景涟望着她们的背影,太子妃轻咳一声:“公主?”

景涟回首,笑道:“今天是书房休沐的日子,景檀呢?”

三个皇孙里,她唯一见过的就是皇长孙景檀。那时先太子妃尚未薨逝,因为东宫迟迟无子,先太子妃承担的压力可想而知。

景檀出生时,东宫办满月宴,宴会上先太子妃太过激动,喜极而泣,给景涟留下了深刻印象。

太子妃笑容淡去,忧色隐现:“景檀病了,还在休息。”

景涟想了想,适时惊讶掩口:“天哪,这可一定要好生休养!”

说完这句话,她在心里复盘一下,发觉自己在宜州的三年里果然还是太过安逸,演技早已大不如前,那句关怀说得很是造作。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好在太子妃看上去并不在意,景涟清清嗓子,及时切换话题,表示自己来给太子妃帮忙。

太子妃眨眨眼,忽然笑了。那双形状优美的丹凤眼底,浮现出真切的喜悦神色。

“公主来得可太巧了。”太子妃欣然道。

她抬手叩击桌面,一旁的内侍立刻迈步上前,拿起书桌上一本厚厚的册子。

内侍将那本册子捧过来,伴着太子妃愉快的解说:“这本账须得在乞巧宴开宴前一日核对完,烦请公主助我。”

望着那本足有青砖厚的册子,景涟神情渐趋木然。

她转头朝门外张望一眼,思索着现在逃跑的可能性。

第10章过往

京城的天气喜怒无常。

自景涟回京那日天降骤雨后,从次日开始,每天烈日高悬。

芳华殿里,贤妃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映出的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张脸依然秀丽,肌肤白腻,长发乌黑。但精心装饰后,仍然能看出眼角细细的纹路。

贤妃幽幽叹了口气。

芳华殿是六宫中最好的几处宫室之一,当年她住进芳华殿时,满心喜悦,而今年华已逝、恩宠淡薄,这座以芳华为名的宫殿,倒像是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她站起身,朝外殿走去。

外殿铺着一块巨大的地毯,触手温暖柔软,是番邦进贡来的珍贵材质,娇贵至极,等闲不能踩踏。

齐王与永和公主兄妹二人正坐在地毯上,殿内安静,永和公主娇蛮的嗓音分外清晰:“不准动我头发!”

齐王皱眉:“你别动……又挂住了,日日出门戴满头钗环,也不嫌麻烦。”

永和公主恼怒,奈何发簪一端仍然勾在齐王衣裳的珍珠上,动弹不得:“你不麻烦,你不麻烦腰上挂那么多荷包干什么,又去哪家青楼妓舫,恶不恶心啊?”

齐王不悦:“你胡说什么?”

话音刚落,齐王意识到不对,猛地回头:“母妃?”

贤妃皱眉,看着儿女道:“你们不是小孩了,怎么还记不住祸从口出的道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瞪一眼齐王:“公主就是要打扮的花团锦簇出门才好,才是富贵的天家气象。要不你让你的王妃布衣荆钗出门,看看丢不丢人?”

见齐王闭嘴,她又斥责女儿:“你是公主,青楼妓舫那些地方,你根本都不该知道,还挂在嘴边,先不说好不好听,要是让有心人听见,拿着你说的话,参你哥哥一本逛青楼怎么办?”

三两句弹压住了不省心的儿女,贤妃缓口气,坐下来:“大雨天进宫做什么?”

齐王皱眉看看妹妹:“永和硬要拉我进宫来。”

贤妃又去看永和公主,永和公主挺起胸脯理直气壮:“永乐回来了,我自然要来看看。”

齐王插嘴:“她回来几天了,你今日才知道?”

永和公主:“闭嘴!”

她转向贤妃,眼底闪烁着幸灾乐祸:“该不是跟定国公世子闹翻了,回来找父皇哭吧。”

迎着女儿探询的目光,贤妃难得点了点头:“不是没可能。”

永和公主反倒一愣:“母妃你也不确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贤妃伸手,缓缓揉着眉心:“定国公世子远在宜州,我哪里能打听到他们夫妻间出了什么事?这么仓促地回来,肯定是有问题,问题出在哪里,那就不好说了。”

永和公主道:“还真是流水的驸马,要是再换一个,就有乐子看了。”

贤妃微微皱眉:“不管如何,反正你不准去招惹她,你是姐姐,和她起了矛盾,就是不恤弟妹,又要挨骂。”

永和公主不高兴道:“她也没少和我过不去,怎么没人说她不敬兄姐?”

齐王啧了一声:“旁人怎么看重要吗?重要的是父皇怎么想。你就是学不乖,从小到大吃了多少亏,还要去招惹她,你越是招惹她,父皇就越不高兴,下次就越不向着你!”

永和公主被他说得一愣,破天荒没跳起来和齐王吵,咬着嘴唇,眼眶慢慢红了。

贤妃有些责备地看了齐王一眼,伸手抱住永和公主,拍着她的脊背:“还是小孩子脾气。”

永和公主咬着牙不肯哭出来,从母亲怀里探出头对齐王嚷:“你是我的亲哥哥,凭什么不向着我说话!”

齐王道:“我还不向着你?你以为我和永乐生下来就有仇吗,当初和她闹得针尖对麦芒,你说是为了谁?”

贤妃头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永和脾气骄纵也就罢了,齐王从小沉稳,偏偏在永和面前嘴不饶人。二人吵起来,她这个母妃也要头痛。

永和公主本来兴冲冲进宫,和齐王话赶话吵了一架,埋藏在心底的委屈突然翻涌而出,再忍不住泪水,哽咽出声:“……凭什么啊。”

“从小父皇就偏帮她,和她吵架是我挨骂,珍奇贡品是她先挑,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就连挑驸马,我都只能挑她选剩下的。”

贤妃垂睫。

她知道,永和当年年纪小,心性不定,郑熙也好、言怀璧也罢,永和并非当真对他们生出情意。或许有些好感,但那更多来自于他们的声名,不足以让永和至今念念不忘。

真正梗在永和心底的那根刺,并非那二人本身。

——姐妹二人同时择婿,皇帝却将最顶尖的两个轮番掐走,全都给了永乐一人。

但这话不能出口,出口就是心怀怨望。

纵然殿中侍从已经被遣出,贤妃也不愿说出口,她怕永和听进心里,在外面脱口而出。她思忖片刻,柔声对永和道:“你看,圣心就是最要紧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她站起身来,语气缥缈道:“这世上的人,一辈子汲汲营营,争的其实唯有两个字,圣心。”

“天子日理万机,哪里能照顾到所有人,所以在天子心中占的地方越大越好。百官在朝中争圣心,你哥哥与秦王楚王争圣心,母妃与后宫嫔妃争圣心,你自然就和永乐她们争。能被天子多看一眼,多眷顾一分,都是极大的福分。”

“你争不过永乐。”贤妃轻声叹道,“贵妃她……她死在最得宠的年纪,圣心对她有愧,自然也会格外偏爱永乐。但人的运数是很玄妙的,你看,郑氏、言氏,哪个不是顶级的门第,极好的人才,现在呢?”

郑熙获罪,言怀璧远走,这两段羡煞旁人的婚姻,都匆促落幕。

贤妃沉默片刻,似乎想起自己年少时的光景:“你知道陈侯是谁吗?”

永和公主发愣,齐王却想了起来,情不自禁压低声音:“母妃说的是穆宗皇帝亲封的那位?文臣封爵的第二人。”

贤妃笑了笑:“就是他。”

“你姨母年少时,爱慕陈侯——那时他还只是个来自偏僻州府、庶民出身的年轻人,未曾封侯,名声却已经很盛了。”

说到这里,贤妃微微出神。

她似乎隔着漫长的岁月,再度看见了那个策马过长街的年轻官员。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京中爱慕他的贵女不知凡几,你外公当初被你姨母缠得受不了,也曾经旁敲侧击试探过他。”

齐王睁大了眼,泪水未干的永和公主也听得愣住,兄妹二人的眼底都清晰地写着诧异。

贤妃笑了笑:“你外公眼界那么高,挑来挑去也挑不出来他哪里不好,除了出身差,可是穆宗皇帝重用他,眼看前途无量——谁知道,陈侯将那些来给他做媒的人,一一都拒了。你外公没办法,总不能上赶着嫁女儿,只好另外给你姨母定下婚事。”

她还记得,她的妹妹是哭着上了花轿的。

“后来有一天,陈侯忽然成婚了,娶了一个从京外带回来的孤女,婚事办的很盛大,当时人人都想见那孤女,陈侯却将她藏得很好。你姨母已经成婚了,听说此事还是气得在我面前直哭,一心想看看那孤女到底长什么模样,哪里来的福气。”

“人人都羡慕,说那孤女好运气。结果呢,只过了几年,陈侯获罪身死,阖府上下都没能保全,那孤女据说殉情自尽了。到这时候,我们才觉得庆幸,幸好你姨母没能嫁过去,否则获罪受牵连的,就是我们家了。当年她哭得那么伤心,谁又能知道原来冥冥之中,避开了一桩大灾祸呢?”

贤妃俯身,爱怜地摸着女儿长发:“咱们不能只看眼前,要看未来。”

点到为止,贤妃不再说下去。

剩下的话,也不能出口了。

——要看未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朝臣叩首呼万岁的天子,终究不是真正能够千秋万载的仙人。

贤妃轻轻擦去女儿颊边的泪水:“但是现在,我们要耐得住性子,母妃不让你忍气吞声,但我们至少要先看清局势。”

贤妃轻声道:“我看,永乐这次回京,短期内不会走了。”

齐王一直沉默,闻言讶然抬首。

直到此刻,他才从母亲平静的语调中捕捉到一丝波动。

“我听说,永乐这几天,一直在东宫里待着,帮太子妃准备乞巧宴。”

齐王眉头皱起。

对他来说,妹妹和永乐的争端只是小打小闹,但听到太子妃三字,由不得他不郑重。

明德太子薨逝三年了,那团名为东宫的阴云依然没有从他的头顶移开,甚至变得更为浓重。太子妃裴氏接管了东宫的一切,又将手伸向了后宫的宫权。

而皇帝对此默许,并且纵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齐王本来以为,太子妃拿走母妃手中的宫权,终究还要还回来。东宫内外都要太子妃亲自主持,再加上六宫宫权,她会分身乏术,活活被宫务拖死。

但永乐和太子妃走到了一起。

这究竟是偶然,还是太子妃存心想要寻找一个能帮她分担宫务,又不至于偏向诸王的盟友?

倘若真是如此,这是不是出自于父皇的授意?

齐王眉间隐现郁色。

“明日就是乞巧宴了。”贤妃轻轻地说,“明晚,或许能看出些门道。”

第11章公公

时间渐渐流逝,烈日照进窗中,投下的影子不断偏斜。

房中一片寂静,唯有落笔于纸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嗒的一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随着时间流逝,冰鉴中的冰块融化,冰山倒落,发出轻响。

与此同时,景涟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好了。”她说。

不必景涟多费半个眼神,侍立在旁的竹蕊已经自觉捧起账簿,将账簿交给内侍怀贞,再由怀贞捧到太子妃面前。

太子妃闻声抬首:“辛苦了。”

景涟诚实道:“还好。”

这叠账簿看着吓人,实际上并不需要景涟从头到尾事必躬亲。景涟只需令专司计算的女官轮番核实,她自己检阅后随机抽查,方能短短三日算完。

否则的话,这么厚的账簿,如果只让景涟一人来核对,没日没夜算到猝死都不可能赶在乞巧宴前算完。

太子妃的目光从账簿上一掠而过,理了理书桌上堆叠的公文,微笑道:“永乐,愿不愿陪我去福宁殿走一趟?”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景涟自己在国公府中也办过宴会,闻言一想便知——明日即将开宴,太子妃需得提前一日,向皇帝禀报情况。

她跟着太子妃起身:“好。”

太子妃颔首,顺便转头吩咐怀贤:“去梅雪阁传话,今日不必来了。”

东宫诸妃,以太子妃为首,太子妃之下良娣最尊,位同前朝的东宫侧妃,有资格写入玉牒,独享一座寝宫。再往下良媛、良仪、承徽等,位份待遇虽有不同,归根结底都只算是低等妃妾,全都安置在一处占地宽广的院落中。

那处院落名为梅雪阁,生育了二公子的谢良媛与和雅县主的生母王良媛都居于其中。

怀贤领命而去。

景涟和太子妃并肩向外走,闻言信口道:“两位良媛倒是勤谨,日日带着孩子前来请安,从无一日懈怠。”

说完这句话,她先觉得不对,微微蹙眉。

——东宫共有三位皇孙,生母三人皆在。

两位日日前来请安的良媛勤谨,那还有一位不就是懒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自从莫名其妙应下帮太子妃准备乞巧宴,回宫的这几天,景涟日日待在东宫中埋头算账,与太子妃朝夕相对,二人关系拉进不少。

景涟还不至于顾忌一位东宫良媛,即使那是皇长孙的生母。

既然想到,她便问出口了:“对了,我还没见过景檀呢。”

“还在养病。”太子妃平静道。

这下景涟眉头是真的皱起来了:“不是说只是风寒发热,养了几天还不见好?”

她有心倒向东宫,看重的是太子妃,而太子妃行使权力,本质上是代夫教子。

东宫皇孙目前看上去似乎不重要,但又很重要。

二公子年纪太小,未必能顺利成人。皇长孙要是病恹恹的养不住,太子妃手中掌握的东宫权势也会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太子妃提裙登辇,裙裾不动,气定神闲:“赵良娣身为人母,爱子情深,想让景檀多休息几日。”

这话初一听似乎有理,景涟的眉尖却扬了起来:“皇长孙什么时候轮到一个良娣教导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自幼长于宫中,有些话不必多说,一听就明白其中深意。

——皇长孙的病应该早就好了,之所以迟迟不来拜见嫡母,是因为生母赵良娣和嫡母太子妃在博弈。

或者说,是赵良娣单方面以为自己有资格和太子妃博弈。

本朝宫中没有强行拆散亲生母子的规矩,皇子们出于避嫌的需要,年满七岁全都挪到重明宫居住,公主则可以随母而居。

景涟是个例外。

贵妃疯癫,不能教养子女。生母尚在,皇帝无意为她另择养母,所以单独将一整座含章宫赐给景涟居住。

但东宫的情况又有所不同。

明德太子死后,东宫之所以还能保持如今的超然地位,是因为太子妃。

皇帝有意稳定朝局、遏制诸王,故而在明德太子重病时,还为他迎娶了出身高贵、才学过人的太子妃,正是为了借太子妃身后势力扶持东宫。

凡事有利必有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面对出身高贵的太子妃,即使是皇帝也不能既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

太子妃嫁进东宫,年少守寡,对于女子而言是极大的委屈,所以皇帝必须要在其他方面补偿她。

太子妃没有丈夫,皇帝给她超然尊贵的地位。

太子妃没有孩子,明德太子的孩子全都是她的孩子。

皇长孙毕竟还只是皇长孙,而不是皇太孙。

即使他是皇太孙,年纪如此幼小,没了太子妃扶持,他依旧什么都不是。

赵良娣此举可谓愚蠢。

皇长孙地位还未稳固,她就迫不及待想争一争生母和嫡母的高下。

这和赌徒尚未得知赌局结果,就忙着为了幻想中的财富争斗有什么区别?

太子妃不置可否:“母子血脉相连,这是人的天性,本宫也不能违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心想:我信你个鬼。

和太子妃相处几日,她从未见过太子妃动怒。

太子妃永远端庄高贵,镇静从容,即使去外书房接见东宫属官,处理朝政时,也依然从容而去,从容而归。

在宫里,一切从容不迫、仪态优雅,都需要绝对的权势和手段来维持。

倘若太子妃表里如一,温柔贤惠,那景涟现在看到的应该是她的坟头。

太子妃注意到景涟的神情,嫣然一笑,并不多言。

她抬起食指在唇畔轻轻一点,是个噤声的手势,有种坦坦荡荡故弄玄虚的神秘和促狭。

由太子妃做来,分外好看。

仿佛冰雪消融,恍若神妃仙子。

即使景涟,也看得微微怔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很快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神,双颊浮现半分绯色,眉心微蹙。

煞是好看。

太子妃执杯的手忽而一顿,旋即神色如常。

太子妃并没有刻意卖关子。

进了福宁殿,她先向皇帝禀报明日乞巧宴的种种筹备,又特意禀报了景涟所做的贡献。

分明景涟只是算了一本账,被太子妃说出来,也没有刻意夸大其词,却像是她撑起了半个乞巧宴。

饶是景涟,都听得有些心虚羞愧,连忙出言推辞谦虚。

皇帝却全将景涟的谦虚当做耳旁风,先赞扬太子妃,又夸奖景涟,末了道:“也不要太过劳累,你帮太子妃打个下手就是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然后皇帝命李公公开内库,挑选珍宝分赏太子妃与景涟,并且说定国公已经入宫请罪,和离旨意召来宗正与礼部尚书很快就下,大力鼓励她出去玩。

怀贞跟在太子妃身后,闻言不禁悄悄咋舌。

他从前只听说皇帝宠爱永乐公主,今日亲眼见到,才知道皇帝对永乐公主已经不是宠爱了,而是溺爱。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赏赐太子妃是顺便,皇帝还是在变着法的给永乐公主奇珍异宝。更不要说鼓励她出去玩耍,要知道,天子无家事,永乐公主三次和离着实有些惊人,和离旨意一下,皇帝也免不了要面对御史无休止的弹劾与劝谏。

这种毫无底线的娇惯与纵容,永乐公主至今没有养成飞扬跋扈唯我独尊的脾气,真是出乎意料。

太子妃谢恩,话锋很快一转,提起东宫二公子景桥、县主和雅,表示皇孙身份尊贵,想要为他们生母增添脸面,准备以良娣待遇供养两位良媛。

景涟眉梢微扬。

——太子妃果然不是忍气吞声的性格。

提升东宫妃妾待遇,太子妃自己就能办,却要禀到天子面前,分明就是另有深意。

果然,皇帝张口便问:“朕听说景檀还没回书房读书?”

太子妃已经为此事来请过罪,闻言再度俯身,四平八稳道:“太医前日禀报,景檀已经痊愈,需好生照料、避免见风,赵良娣有意使景檀多休养两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皇帝道:“赵良娣竟越过太子妃来安排皇孙读书吗?”

显然,皇帝对东宫中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赵良娣与太子妃的角力——或者说,赵良娣单方面的角力,根本没能瞒过皇帝。

太子妃低头不语。

皇帝话音中隐带不悦,并未掩饰,但那不悦显然不是针对太子妃。

殿上珠帘轻响。

帷幔分开,青色道袍下摆映在太子妃与景涟低垂的眼底,越来越近,近到衣摆上绣着的隐云纹都清晰可辨。

皇帝慢慢捻着一百零八颗的念珠,平声道:“就依你所言,那二人生育皇孙有功,许以良娣待遇,李进!”

李公公连忙应声。

皇帝道:“去取一对如意分赏二人。”

李公公连忙应是。

太子妃温声:“儿臣代二位良媛谢父皇恩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皇帝又道:“景檀是东宫长子,应该由嫡母教养,往后挪到惟勤殿去,不许赵氏插手。”

太子妃却道:“儿臣谢父皇体恤,只是母子亲情乃天伦,儿臣不忍强行拆散。况且,儿臣事务繁忙,恐怕不能事必躬亲照料景檀,放在惟勤殿似有不妥。”

景涟在心里给赵良娣打了个叉,然后为皇长孙默哀片刻。

赵良娣急着争夺生母嫡母在皇长孙心中地位,太子妃却直接来了个釜底抽薪——没关系,皇长孙是你一个人的儿子,本宫换个孩子扶持也是一样。

看谢良媛日日带着孩子前来请安的态度,显然是个远胜于赵良娣的聪明人。

——皇帝终究是对长孙有几分格外特殊,又或者是二公子景桥年纪太小。太子妃提出提高两位良媛待遇,想要转而扶持二公子,皇帝却终究不忍直接放弃景檀,想将皇长孙放到太子妃膝下。

但太子妃显然不愿。

皇帝沉吟更久,再开口时,居然罕见地退让了:“既如此,景檀先在会宁阁继续住着,只是赵氏不足以抚育皇孙,为免她言行不当教坏了孩子,让她迁居别宫。”

这是怕赵良娣心生怨怼,教坏皇长孙还在其次,若是对其他两个孩子下手就不好了。

太子妃自然不会再度拂逆皇帝,低头领命。

说完这些家事,内侍入殿来报,在皇帝耳畔低语,难免泄露进太子妃与景涟耳中只字片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皇帝转向二人:“宗正与礼部尚书来了,永乐你……”

‘永乐’二字尚未说完,只见景涟一震,骤然告退,速度快的像背后有鬼在追。

太子妃:?

景涟几乎是拽着太子妃登上了轿辇。

直到坐定,太子妃才来得及问出口:“怎么了?”

景涟心情复杂地看了太子妃一眼:“礼部尚书来了。”

太子妃自然接口:“圣上大约是召他来下旨的,和离要……”

说到这里,太子妃的声音戛然而止。

公主和离要通过宗正寺,同时知会礼部。

现任礼部尚书位高权重,在政事堂众宰相中排行第二,风评不错,裴含绎还与其打过数次交道。

不过不巧的是,礼部尚书姓言,他的嫡长子当年誉满京城,叫做言怀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错,他就是永乐公主第二任驸马的父亲。

景涟曾经的公公。

第12章死因

对于朝局,太子妃已经研究了很多年,比任何人想象的时间都要长。

知己知彼,方能做到百战不殆。

朝局是在不断变化的,所以政事堂每一位丞相,朝中每一位重臣,他们的出身、仕途、调任,太子妃都能做到了如指掌。

身为政事堂排名第二的丞相,言敏之的履历在太子妃心中异常清晰,甚至不必回忆就能轻松想起。

言敏之任礼部尚书已有七年,按惯例最晚后年便该调任,届时礼部尚书之位又会引起角力。

不过这一次,太子妃倒没有像往常那样考虑太多。

她的眉梢轻动,心想真巧。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永乐公主六年内三次成婚,这三次成婚、三次和离,都是经由言敏之的手一力操办而成的。

更有趣的是,其中一次成婚与和离的对象,正是言敏之的亲儿子。

想到这里,太子妃微微侧首。

乌黑长睫垂落,遮住她眼底古井般幽深莫测的神色。

她朝旁稍稍斜身,靠在迎枕间,以一个平时不会做的动作支颐侧首对着景涟:“永乐你与言公子,当初也担得起一句天作之合的赞叹,又是为何……”

太子妃话未说完,留下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停顿,堪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典范。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但太子妃的姿态很放松,语气也很放松,无论怎么看,都是话赶话说到这里,然后信口追问一句。

问出口的同时,太子妃垂落的眼睫稍抬,眼底明珠般的流光闪烁,将景涟的所有神色变幻尽收眼底。

她没有从景涟的脸上看到任何情绪。

因为景涟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平静道:“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与她的表情同样冷静,这并不是蓄意压制或伪装后的结果——无论是谁,被无数次追问过同一个问题,都能够像景涟这样,保持极度的漠然。

太子妃确认景涟的回答并非虚假,微露讶然。

景涟注视着车帘上一针一线精细绣出的鸾纹,平静道:“成婚那天晚上,我始终没有见到言怀璧,以为他和人私奔去了。后来才知道,原来他连夜进宫,请求父皇解除婚事。”

景涟说:“他还不如和别人私奔了。”

太子妃:“……”

太子妃道:“言公子如此行事,是言家理亏。”

“是啊。”景涟说。

太子妃疑惑:“那公主急着走做什么?”

言家理亏,要回避也该言尚书羞愧回避,永乐公主为什么搞得像是自己心虚一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听出太子妃话中之意,冷哼一声:“我嫁给李桓时,规模排场都极大,比与言怀璧成婚时的排场还要盛大,就是刻意要压言家一头。风风光光下嫁不过三年,就匆匆和离,谁知道言敏之心里会不会嘲笑我。”

太子妃沉默片刻,很想说言敏之应该不会这么闲。

轿辇很快到了东宫与含章宫的宫道分岔口。

太子妃示意:“我先送你回去。”

夕阳西下,天边殷红如火,热气却仍未消散,轿辇外像一座蒸笼,宫道两旁花草半死不活,高处飞过的鸟儿都有气无力。

景涟绝不想自己走完剩下那段路,于是毫不客气地颔首表示同意。

太子妃莞尔。

二人在含章宫宫门前分别。

“明日乞巧宴见。”景涟道。

太子妃微笑道:“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东宫轿辇调头,很快转过宫道拐角,消失在景涟视线中。

景涟收回目光,踏进宫门。

兰蕊迎上来:“公主。”

只看她神色,景涟心中便有了猜测。她先不急着开口,直到进入内室,只留下兰、竹二人,才问:“有什么发现?”

兰蕊说:“宫正司那边,崇德七年六月之前的所有宫人记录都没了。”

景涟蹙眉:“怎么回事。”

宫正司掌六宫刑赏戒令、纠察德行。自穆宗年间改制后,宫籍监归属宫正司管理,后宫所有宫女内侍,宫籍都存在这里。

文婕妤告诉景涟,崇德七年三月,何昭媛身边死了一位大宫女芙蕖。

宫籍上会记载宫人从生到死所有经历,包括死因。

想要查清芙蕖的死和贵妃有没有关系,从宫籍下手是最快的办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兰蕊道:“崇德七年六月,宫正司值夜宫人不慎打翻烛台,致使夜间起火,烧了好几间屋子。宫籍监那边存的全是纸张,火苗一燎就着,全都烧了。这起火灾现在还是宫正司三令五申拿来教导宫人的范例,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人烧着全家玩完。”

景涟:“……”

竹蕊:“……”

这起火灾来得太巧,景涟不相信巧合。

她闭上眼。

当初扶云殿侍奉贵妃的宫人,由于皇帝悲痛过度,迁怒他们侍奉不力,处死了许多。

过去看来,所有人都觉得很合理。皇帝爱重贵妃,因为她的死悲伤过度,甚至坚持要以皇后之礼将贵妃下葬宁陵,预备百年后与她合葬,为此迁怒宫人又有什么稀奇?

但现在,结合何昭媛一直以来古怪的态度,以及崇德七年六月前所有烧毁的宫籍。这样想来,母亲身边的旧人,竟然一个也没留下。

她的指尖无意识叩击桌面,笃笃作响,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

景涟想:一定有问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扶云殿宫人早些年已经尽数殒命,母亲的娘家早已零落衰败,近乎消亡。

还能从哪里下手?

——父皇。

母亲的死如果有问题,父皇一定知道。身为父皇身边最信任的内侍,李进应该也有所了解。

但这没用。

假如父皇存心隐瞒,直接冲到父皇或李进面前去问绝不是个正确的选择。

——何昭媛。

她的大宫女死得太巧,宫籍又完全损毁,简直像一场早有预谋的抹除痕迹。

景涟一直忌惮何昭媛,这种忌惮甚至超越了对贤妃的提防。她总觉得何昭媛就像水面下游动的毒蛇,需要分外警惕。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景涟在心里给何昭媛打了个叉,继续思考。

——皇后!

笃笃声戛然而止,景涟停住叩击桌面的动作,眼梢一点点压紧。

没错,还有皇后。

她是六宫之主,皇帝发妻,宫正司亦在她的管辖之下。她到死都掌握着宫权,地位尊崇深受皇帝信任,死后贴身宫人也没有听说折损太多。

皇后身边的旧人,或许会掌握一些线索。

据景涟所知,皇后宫中的旧人,一部分守在凤仪宫,一部分去了东宫,还有寥寥几人,选择出宫颐养天年。

景涟的神情又变得平静从容,她招手示意兰蕊上前,低声吩咐两句。

兰蕊领命而去。

景涟在窗下的妆台前坐了很久,望着渐渐西沉的落日,天边金红的色泽逐渐由明转暗,变成灰色,再变成灰暗的深色。

夜幕降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今夜无星无月,唯剩一片黑暗的天幕。

窗外甚至连风都没有,檐下宫灯挂在那里,一动不动,在窗前投下半明半昧的呆板光影。

宫灯的影子拖在地面上,拉的很长,映在景涟眼底有种异样的诡谲。

她打了个冷颤,惊醒过来。

环抱住自己时,景涟忽然发觉,自己一直在轻微地发抖。

冷意后知后觉从心底蔓延开来,直到手足都在炎热的夏夜里变得冰冷。

——如果母亲的死真的有问题,那么父皇知不知道?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不必多想。

景涟低头,注视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她面无表情,忽然攥住了妆台上一支摆在外面的珠花,稍一用力,珠花的尖端立刻刺入掌心,尖锐疼痛猝然升起,鲜血汨汨而下。

那种疼痛可想而知,景涟却非但没有松手,反而越攥越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直到掌心过度的剧痛转为麻木,袖口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才缓缓松开手,坐倒在椅中。

不要想。

不要想。

不要想。

景涟合上眼,死死咬住唇瓣,反复告诉自己。

——不要想。

父皇最疼你了。

不会的。

第13章谋划

太子妃坐在桌前,拈着一枚白子静静思索。

棋盘上黑与白二色对垒,显得异常肃杀,棋盘对面的座位却空无一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枚白子光泽柔白,清润如玉,太子妃的手指竟似比它更白,有如霜雪。

她拈着棋子,始终未曾落下,似是开启了一次长考。

半开的内室窗扇外,忽然有喧闹声传来。

当啷一声,太子妃抛出手中棋子,正砸入棋盘中。

棋盘震荡,黑白棋子顿时乱做一团。

她抬起眼,怀贤疾步而入,请罪道:“殿下,奴婢办事不力。赵良娣以死相逼,不肯离去。”

太子妃平静问道:“景檀何在?”

怀贤说:“皇长孙已经睡下了。”

太子妃微微颔首,起身向门外走去。

外殿中,谢良媛与王良媛坐在一起低声谈笑。柔软的地毯上,和雅县主与二公子景桥翻滚在一起,一旁奶娘们紧盯着,生怕压坏了哪位小主子。

听见动静,两位良媛立刻起身:“殿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们二人的位份不足以去福宁殿叩首,接到赏赐后,立刻抱上孩子来惟勤殿谢恩。太子妃往日态度平淡,今日却罕见开口,让她们二人带着孩子在外殿多待一会。

两位良媛不解其意,依令而行,带着孩子留在外殿中玩耍。此刻孩子都已经有些犯困,门外却突然传来了喧闹声。

太子妃微微颔首,示意她们不必多礼,径直朝惟勤殿外走去。

两位良媛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还未走出多远,赵良娣的哭声便撕裂夜色传来,撕心裂肺,饱含无尽的痛与恨。

“我不走,我不走!”

王良媛打了个寒噤,下意识攥住谢良媛的手。

灯火通明,映照出赵良娣此刻的狼狈。

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扯散,泪水将妆容浸得一塌糊涂,几名宫女联手都没摁住她,眼睁睁看着赵良娣挣扎不休。

“檀儿!檀儿!我的儿子,你救救娘,你救救娘!”赵良娣的哭声越发凄厉,“你的嫡母要逼死娘了,你快救救娘!”

本宁阁近在咫尺,阁中却一片寂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所有人都知道,皇长孙病了。

病人自然该安睡。

喝完惟勤殿送去的安神汤后,皇长孙睡得很安稳,短时间内不会醒来。

宫人们全都骇然变色,听得心惊肉跳,为首的女官生怕赵良娣再说出诛心之语,示意四名宫人一拥而上按住赵良娣,亲手拿帕子堵住了赵良娣的嘴。

太子妃站在数步之外:“赵良娣是皇长孙生母,为皇孙颜面计,还请宽待些许。”

宫正司女官直起腰,有些惭愧。

奉命前来押送赵良娣移居别宫,这么多人都没能迅速制住一个,反而让赵良娣情急说出了诛心之语。方才那几句话传出去,简直后患无穷。

这份惭愧很快转化成对赵良娣的恼怒,女官行礼道:“殿下,臣等奉圣上口谕送良娣迁居别宫,良娣却百般抗拒,不愿奉旨行事。圣命如山不可违拗,臣实在不敢误了圣谕,只得委屈良娣,还请殿下谅解。”

不愧是宫正司出身的女官,见识机变远胜常人,轻飘飘一句话,立刻便将赵良娣的举止定性为抗旨不遵。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太子妃颔首道:“是本宫管教不力,有劳了。”

宫正司女官哪里敢让太子妃担上管教不力的罪名,谦和道:“良娣怕是年深日久有些失心疯了,否则怎敢违拗圣命?殿下宫务繁忙,何须自责。”

太子妃道:“虽然如此,还是要请宫正司多多照顾。”

女官正色道:“本不该驳殿下的面子,但良娣是圣上亲口吩咐处置的,宫正司只能遵奉圣命行事,还请殿下恕罪。”

太子妃温言道:“是本宫思虑不周,女史慢走。”

短短数言轻描淡写,看似只是寒暄,实则一切都在几句短暂的话语里尘埃落定,双方一致同意将赵良娣定性为失心疯。

如此一来,宫正司在疯子面前一时失手,不足为奇;而疯言疯语自然没有任何效力,赵良娣口口声声说嫡母迫害生母,自然也只是不切实际的胡言乱语,谁敢相信一个疯子失常的言语,便是大大的笑话。

至于赵良娣抗旨不遵,太子妃已经为她恳求过宫正司,尽了正妃抚恤妾室的本分。但赵良娣是由皇帝亲自下旨发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未来如何处置,不是太子妃和宫正司能够决定的了。

皇长孙未来至少在表面上绝不能怨恨,更不能报复,否则便是怨恨君主、忤逆祖父。

女官低头行礼,率宫正司人马浩浩荡荡抬起赵良娣行李妆奁,带上动弹不得的赵良娣,朝东宫外走去。

东宫宫门外,停放了三辆马车,宫正司即将用它们押送赵良娣迁居别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良媛只觉得紧张,并未听懂话中深意。谢良媛却汗湿了手心,紧张不已。

只听身后又传来响动,是太子妃身边的内侍怀贞,带人押着大串宫人前来复命。

“殿下,赵良娣身边近侍都已拿下。”怀贞点了点其中一个人,“奴婢带人在梅雪阁附近,抓住了小德子,他在梅雪阁外鬼鬼祟祟,不知要干什么。”

小德子正是赵良娣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

此言一出,谢良媛与王良媛面色立刻煞白,三分因为恐惧,七分则是愤怒。

梅雪阁是她们二人的住所,赵良娣获罪迁居别宫,她身边的大太监却在梅雪阁外守着,到底有什么居心?

太子妃寒声道:“不必问了,一律送去宫正司。”

她又转头对两位良媛道:“带和雅与景桥回去吧,今日太晚,明日你们二人准备一下,搬到春华斋去住。”

春华斋是一处单独的大院子,比梅雪阁要阔朗许多。

不但心思简单的王良媛,就连谢良媛也不由得心生羞愧,连连谢恩——太子妃留下她们,原来不是为了杀赵良娣这只鸡给她们看,而是提防赵良娣垂死挣扎。

不过想来也是,若没了太子妃,东宫上下哪里还有如今的风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的直白些,倘若太子妃真想去母夺子,甚至都不必多费半点心思,圣上便会将皇孙抱到她的膝下,只看今日赵良娣惨淡退场便可知道,何须对她们多费心思。

两位良媛带着孩子,满心后怕又惭愧地走了。

惟勤殿重新归于寂静。

庭院里灯火通明,青鸟形制的灯台上火光幽幽摇曳,宫人们穿梭侍立,井然有序,没有丝毫声响。

仿佛一幕无声的哑剧。

太子妃穿过庭院,举步进入房中。

随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内,宫人们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一一熄灭庭院内的灯火。

转瞬间,惟勤殿没入了夜色。

唯有窗前透出一点朦胧的光。

寝殿里,只剩下太子妃与怀贤怀贞二人。

太子妃坐在妆台前,拆解发间钗环。满头乌浓的长发失却束缚,水一般流泻而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殿内烛火熄灭大半,仅剩屏风后寥寥两盏。太子妃的身影一半被烛光映亮,一半没入阴影中。

镜中倒映出一张妆容褪去的美丽面容。

那张脸自然极美,却与白日里有极其细微的不同。

一成不变的端庄微笑消失殆尽,唯剩霜雪般的冷淡与刀刃般的凌厉。

太子妃站起身来。

与白日相比,她的身形似乎变得更加高挑颀长。

怀贞快步迎上去,手中捧着一碗漆黑的汤药。

太子妃随手接过,一饮而尽。

跗骨之蛆般的疼痛渐淡,她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怀贞看得不忍,低声道:“主子,日日服用止痛的汤药,终究不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怀贤本来背靠着屏风悄悄走神,闻言顿时回过神来,跟着附和:“就是就是,信国公也曾经劝谏过,缩骨秘法最损身体。”

她想起信国公当年千方百计觅来缩骨秘法,却迟疑再三不肯拿出来,心里的忧虑便如滔滔江水,难以遏制。

“疼痛难熬还在其次,关键是损伤寿元,主子要谋百代之计,只为了入宫便冒着损伤寿元的风险,未免…未免太不值得。”

她的话音忽而止住,接不下去了。

太子妃将药碗递还给怀贞:“怎么不说了?”

怀贤说到一半就卡住,像只大鹅呃了两声,说不下去了。

她当然说不下去。

还能怎么说?劝主子撤离东宫,闹出太子妃失踪的巨大风波,直接惊动皇帝,整个京城陷入前所未有的风波动荡,从此所有谋划彻底隐入地下,所有举动都要变得如履薄冰,随时可能被发现。

太子妃开口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不含讽刺,更非责备,唯有平静的陈述。

“从进东宫那日起,我就只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无法回头了。”

“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回头。”

半明半昧间,朱红的唇角一寸寸扬起。

裴含绎微笑起来。

她的笑容越来越明显,那张太子妃裴氏的假面终于褪去,剩下的唯有真正的‘他’。

他的声音依旧清润动听,低哑的音色却更加明显,俨然化作年轻男子的嗓音。

“人生苦短,去日苦多。”

裴含绎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天空,平静说道:“数十载之后的生死,太过遥远,何须忧虑?”

第14章毒杀

七月初七,天蒙蒙雨。

今日清晨不必再去东宫,景涟决意睡到正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自从不辞辛劳赶回京城后,景涟日日忙着奔赴东宫算账,每日勤勤恳恳到了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地步,已经许久没有自在地睡到这样晚了。

含章宫内鸦雀无声,宫人们轻手轻脚,不敢发出半点响动,宫院内外唯有雨丝落在地面上的细密沙沙声。

直到有人叩开了含章宫宫门。

“公主。”竹蕊推开内殿,在景涟耳畔道,“楚王殿下到了。”

刹那间睡意烟消云散,景涟惊坐而起。

“快。”她罕见急迫道,“快给本宫梳妆。”

楚王的爽朗笑声像一把火,从宫门前浩浩荡荡烧进了含章宫。

景涟匆匆忙忙梳妆更衣,来到外殿时,见到的便是阔别三年的楚王盘踞在椅中,风卷残云一般扫荡案上茶点,连带着新上的茶水也喝的干干净净。

楚王妃程愔坐在一旁,对楚王举止报以不好意思的微笑,动作文静秀气,浅浅抿着茶水。

景涟看得眼皮直跳:“四哥?”

楚王闻声抬首,抛下手中银箸,摸出帕子仔细点了点唇角,捋平袖摆,一举一动十分有礼,配上俊朗面容,真是好一个翩翩公子——如果景涟没有看到他方才饿死鬼投胎的一幕。

“永乐!”楚王跳下椅子,快步过来握住她的手,“我就说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李敬之那该死的玩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楚王妃在他身后:“咳咳咳咳咳!”

楚王于是斟酌言辞,重新温文尔雅地道:“李敬之那小兔崽子,竟然敢背着你养女人!”

他还没来得及再放两句狠话,景涟愕然打断了他:“四哥,你怎么知道的?”

楚王一愣,竹蕊上前一步,禀报道:“回公主,昨晚定国公入宫求见,随后圣上下诏,定国公世子福薄,不堪侍奉公主,责令宗正寺主持和离事宜。”

那时景涟已经睡下,竹蕊自然不能摇醒公主禀报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楚王不屑道:“谁不知道定国公那老东西,出宫的时候顶冠都被摘了,额头青肿,必定是犯下过错磕头请罪才会如此。稍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李敬之在外面养了女人,定国公是替他儿子请罪去的。”

景涟心中忽而一热。

御前奏对等闲不得泄露,定国公更不可能到处去说自己儿子养了外室,皇帝一怒之下责令他与公主和离。楚王能轻易打探到消息,必然是御前宫人揣摩皇帝心意,主动泄露此事。

皇帝此举,等同于含蓄地向外界传递自身心意。皇帝甚至不需要亲自下令责罚定国公府,只要他表现出自己的态度,自有无数人迎合皇帝心意,寻找乃至炮制定国公府的罪名。

景涟心底对父皇的那点疑虑转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愧疚。

从幼时起,父皇就最疼爱她,甚至于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她却捕风捉影,妄自揣测父皇,实在是大大的不孝。

景涟咬住嘴唇,心底的歉疚与自责几乎要满溢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楚王犹自不觉,恨恨道:“我说你怎么不打一声招呼就跑回来,原来是在李敬之那里受了气。等着吧,今年兵部铨选,我要他好看。”

景涟记得楚王目前协管户部而非兵部,连忙道:“四哥,皇子弄兵乃是大忌!兵部可沾不得,你别为我犯糊涂!”

楚王闻言,先挠了挠头:“不会有事,是吧?”

他这句‘是吧’不知是在问谁,景涟跟着楚王目光所望方向转头,只见楚王妃端着茶水,羞涩又骄傲地笑了笑:“没事,我爹三月调任兵部侍郎,我跟他吹吹风,保证没人抓得住把柄!”

楚王妃程愔出身名门,是家中这一代唯一的姑娘,一向很受长辈疼爱。

二人从前未出嫁时,程愔做过景涟伴读,虽然时间不长,关系一直不错。后来程愔嫁给楚王,就更紧密许多。

景涟有些感动:“杨儿呢?我还没见过他,怎么不抱来给我看看?”

程愔叹气道:“别提了,你猜我们为什么今天才进宫来看你?杨儿风寒发热——可不是皇长孙那种风寒,我们杨儿是真病了——偏偏又赶上东宫里传出消息,说皇长孙病了,也是风寒,我们就不好再声张出来,昨日正午才退烧,今天进宫都没敢抱出来。”

景涟拧眉:“怎么不早派人来说一声,我从宜州带了好药材回来,还没来得及命人给你们送。”

程愔说:“不用啦,母亲前两天就命人送了老山参,说是你从宜州千里迢迢带来送给她的——小孩子哪能吃得了这么补的东西,暴殄天物。”

景涟说:“你要不要?”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楚王抢着道:“我要我要,给我给我。”

景涟:“……”

程愔:“……”

景涟咳了声:“给你给你,够你吃到半截身体入土——你们入宫真早。”

楚王说:“是啊,我们直接就过来看你,留顿午饭行么?我和阿愔在这里玩一天,晚上咱们一起去赴宴。”

景涟蹙眉:“怎么不先去给丽妃娘娘请安?”

楚王说:“我们没带杨儿,母妃也不稀罕见我们呐!对了,永和没找你麻烦吧,前两天听说她进宫了,没来含章宫?”

景涟道:“她也得敢。我这两天一直在东宫陪伴太子妃算账,闹到太子妃面前,才有她好看的。”

“陪太子妃算账?好端端算什么账,父皇是不打算让你出宫了?”

眼看楚王抓不住重点,程愔忍无可忍地踩了他一脚,在楚王的惨叫声中恭喜景涟:“和太子妃殿下搞好关系总是没错的,太子妃殿下端方贤德,实为表率。”又压低声音,“看着那张脸算账,也是不亏的。”

景涟忍不住笑起来。

程愔道:“不和你开玩笑了,跟太子妃殿下亲近些,只有好处。这话本不该我来说,只是现在也不是秘密,就不和你卖关子——本来宫权在贤妃手里,现在太子妃拿走宫权当家,我们的麻烦少多了——我看父皇的意思,大约是想留你在宫里多住些日子,你和永和、齐王的关系都不太妙,贤妃若得势,咱们只能吃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楚王生母丽妃比贤妃伴驾晚,得宠的时间更长,后来而居上。但先皇后薨逝后,宫权却一直掌握在贤妃手中。

丽妃心中不忿,贤妃也未尝快活。贤妃虽然过了争宠的年纪,但二人儿子年纪相仿,皇帝重用这个儿子,另一个儿子手中权势就要分薄。偏偏皇帝精擅制衡之术,不但在诸王与东宫之间大搞制衡,就连诸王之间也同样维持着微妙的界限。

景涟和丽妃母子亲近,不止是因为她与楚王小时候一道闯祸闯出了感情,还因为在某些方面,她们的利益是非常一致的。

见景涟沉默不语,似在出神,程愔疑惑道:“怎么了?”

景涟思忖道:“没什么,只是……四哥呢?”

程愔大惊转头,发觉说句话的功夫,丈夫便已经消失无踪。

楚王正骑在含章宫墙头。

景涟和程愔仰着头往上看,程愔很不见外地指挥含章宫宫人:“搬走,快点!”

景涟点头。

偷觑景涟脸色的宫人们立刻毫不犹豫奉命行事,扛着墙边梯子飞快跑了。

楚王讶然低头:“这是怎么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程愔掐着腰:“你非要在外面到处给我丢人吗?”

楚王语无伦次:“不是,不是,外面有禁军!”

“禁军?”景涟和程愔对视一眼,“禁军不能入内宫,你看错了吧。”

楚王大怒:“我不瞎!不信你们出去看看。”

景涟问:“既然能出去看,你为什么要爬墙呢?”

楚王理直气壮:“这里摆了一架梯子,看着就很好爬——等等,梯子呢?”

墙头楚王四处寻找梯子,墙下含章宫宫人快步而来禀报:“公主,王妃,一队禁军往宫门前来了!”

新换上的含章宫宫人都是跟随景涟北上宜州、南下归京的旧人,远比爱好爬墙的楚王说话可靠。

景涟蹙眉:“去看看。”

墙头的楚王:“我就说!”

一队禁军涌来,将含章宫大门团团围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墙头的楚王手忙脚乱顺着搬回来的梯子往下爬,景涟已经命人开宫门出去询问。

不出片刻,兰蕊折回来:“公主,宫里出事了!”

她的神情凝重,显然禁军给出的答案并不乐观:“现在东西六宫、皇子们的重明宫,还有皇城参玄司、文思阁全都由禁军封锁,我们宫里和东宫也不例外。”

程愔失声道:“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下半句话她没敢出口,神情却已经明明白白将内心的惊骇展现出来——戒严东西六宫、皇子居所乃至东宫,等同于戒严了整个宫廷。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上一次宫中如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还是穆宗皇帝驾崩,当今天子登基的时候!

楚王从墙头下来,闻言迷茫道:“这下我们真的走不了了,今晚乞巧宴还能开吗?”

“出什么事了?”景涟也问。

兰蕊摇头:“禁军半个字也不肯说。”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宫中最可怕的就是变数,最多的却也是变数。没有人知道变故原因为何,但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猝然听闻,心底涌现的唯有恐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皇宫里的每一次变故,都是要见血的。

没有人知道这一次要见的究竟是谁的血,因而更加恐惧。

楚王终于露不出笑容,程愔的面色也难以抑制地紧张起来。

景涟倒还沉得住气,示意楚王夫妇先随她回殿内,又令竹蕊约束宫人,谁敢胡乱行走、多嘴多舌,直接送去宫正司。

但事实上,她心底才是最恐惧的那个。

这几日含章宫与文婕妤的接触,以及兰蕊在宫正司的走动,看似隐秘,终究不是天衣无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未知的恐惧也不断滋长。

楚王喃喃道:“不知道宫外什么情况。”

程愔则低声道:“今晚若是回不去,杨儿又要哭哑嗓子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景涟抬首,望向书桌后墙壁上高悬的一幅字。

这幅字出自穆宗皇帝旧臣陈侯之手,陈侯曾是天下闻名的才子,一笔好字刚柔并济,肃寒中隐含妩媚。后虽获罪身死,生前的书画字帖却未被下令焚毁。

每临大事有静气。

景涟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潜藏的不安尽数压下,转头正欲开口,殿外侍从疾步而入。

“圣上传召公主,前去福宁殿见驾。”

“死了一个人。”

福宁殿侧殿的耳房中,一具冰冷的尸体盖在白布下,黑色的血痕大片干涸在脸颊上,一双眼睛瞪得滚圆,面容扭曲,双手舒张成一个诡异的角度,仿佛死前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死的是谁?”

李进声音凝重道:“是圣上的试药太监,王七。”

裴含绎凝视着王七可怖的死相,沉声问:“毒杀?”

李进的声音更加凝重了。

“他服食了参玄司进献给圣上的丹药,过了两个时辰,出现腹痛如绞、耳鼻出血的症状,又过了一个时辰,七窍流血、呕血不止,一刻钟后挣扎身亡。太医未能救回,诊断为中毒身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丹毒?”

李进说:“不,是相思子。”

他的目光慢慢移到裴含绎脸上,沉重道:“殿下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裴含绎眼梢压紧,顿时明白了李进为何如临大敌。

——皇帝日常服用的丹药,都是以金石炼成。

相思子这种剧毒,却是主要出自相思豆,而后加入其他药材制成,是前朝研制出的知名剧毒。换而言之,这绝不可能是炼丹过程中未能除尽丹毒所产生的意外,而是一场谋刺天子的投毒行动。

裴含绎的心稍稍一沉。

他的神情恰到好处地变了变,语气隐含焦急:“父皇现在如何?”

李进道:“殿下莫急,圣上今日忙于朝会,并未服食丹药。”

裴含绎松了口气,又问:“那父皇为何召我来?”

李进平静道:“圣上要见殿下,在宣殿下入殿前,还请殿下坦白,这两日有否派东宫的人前往参玄司?”

裴含绎心头一惊,作恚怒状:“公公此言何意——我与参玄司诸位道长的关系,无人不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自崇德七年以后,皇帝开始寻仙问道,笃信方士。在皇城内设立参玄司,收拢方士炼丹求道。

朝臣屡屡上书劝谏,皇帝坚持不肯裁撤参玄司。但好在皇帝虽崇信方士,大事上却不算糊涂。

太子妃以女子之身主掌东宫,在朝中却并未受到太多抨击,很大的一个原因是她坚决抵制参玄司,多次就服食丹药一事劝谏皇帝。

李进缓缓道:“殿下莫怪,奴婢多嘴问一句,殿下宫中的内侍出入参玄司,已有人证,敢问殿下如何自辩?”

——人证?

裴含绎目光稍稍一转,越过李进投向敞开的房门外,忽而凝住。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穿过殿前广场,朝着正殿的方向走去。

——永乐公主,景涟。

景涟茫然不知,丝毫未曾察觉到太子妃遥遥投来的目光。

皇帝身边的另一位大太监常宝很热情地迎上来,声音柔的像是怕吓跑了景涟。

“公主惊着没有?圣上正担忧呢,今日宫里动静大了点,吓到公主可就不好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5章微妙

裴含绎的神情一寸寸冷下来。

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公公所问的话,是出自圣上吩咐吗?”

李进道:“并非如此。”

裴含绎寒声怒斥:“本宫乃东宫储妃,身上担着整个东宫的尊严体面,若要问罪,请拿出圣上谕旨,本宫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倘若无凭无据妄自揣测,东宫当不起谋害天子这样诛心的论断,还请慎言!”

太子妃地位非比寻常,又拉出整个东宫的尊严体面来,饶是李进身为天子心腹,也断然不敢背负太子妃这样严厉的指责。

他微一犹豫,后退半步,正要欠身请罪,只听内室里传来清淡的女声。

“太子妃恕罪,李公公所问均出自臣的授意。”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内室转了出来。

宫中素忌白色,唯有监察宫禁、司掌刑律的宫正司是个例外。

“柳宫正。”李进如逢大赦,转头唤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来人正是宫正司女官之首,正五品宫正柳秋。

宫中六局一司,‘一司’指的便是宫正司。

但宫正司又与六局不同,它在宫中地位超然,宫正柳秋是唯一一个由皇帝直接拔擢任命的高等女官。自先皇后死后,宫正司彻底脱离了后宫的掌控,由皇帝直接过问。

无论是曾经暂掌宫务的贤妃,还是如今掌握凤印的裴含绎,都无法摸清宫正司的底细。

裴含绎神色不变,平静问道:“请问这样诛心的话,是圣上命柳宫正询问本宫,还是柳宫正擅自请李公公出言相问?”

这个问题堪称毒辣。

柳宫正平静答道:“殿下恕罪,臣奉圣命质询各位贵人,此案关乎圣上安危,事关重大,故而臣请李公公从旁协助——一切都是为了圣上安危着想,若有冒犯,请殿下恕罪。”

不愧是浸淫深宫多年的高等女官。

只这么轻飘飘一句话,搬出圣上安危,立刻便将裴含绎所有的指责都挡了回去。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东宫颜面要紧吗?

要紧。

但若和天子安危比起来,区区东宫颜面,还是已经没有了太子的东宫,何足道哉?

裴含绎神色微敛,道:“为了圣上安危,本宫自当配合。方才李公公说有人证亲眼见到我宫中内侍出入参玄司,本宫却不知此事,请将人证带来,将我宫中何人何时出入参玄司,做了什么说清楚。”

柳宫正道:“人证是参玄司粗使内侍刘三德,指证太子妃宫中内侍韩喜,时常前往参玄司,行迹鬼祟可疑。”

韩喜。

门口的怀贤听到这个名字,瞳孔微缩。

裴含绎同样想起了韩喜是谁。

他是惟勤殿洒扫外院的粗使内侍,甚至进不得殿内侍奉。

之所以裴含绎知道他,是因为怀贤和怀贞早就发现了韩喜的底细——他是宫正司埋在东宫的眼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韩喜是谁?”裴含绎只做不知,回首询问。

怀贤应变极快,作苦苦思索状,犹豫半天才道:“宫里似乎是有这么个人,但……他已经被遣送宫正司了呀。”

柳宫正讶异道:“什么时候?”

怀贤渐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奴婢想起来了!原本惟勤殿是有韩喜这个人,专司洒扫,是外殿的粗使内侍,昨日奉命送赵良娣出宫后,他鬼鬼祟祟往会宁阁钻——皇长孙病了几日,好不容易安稳睡下,他安的是什么用心?奴婢擅自做主,命人打了他四十板子,送去宫正司处置了。”

四十板子,足够活活打掉大半条命了。

以韩喜的品级,绝不会有医官来看诊,等同于气息奄奄进了宫正司,连说明自己身份的机会都没有。

柳宫正皱起眉:“东宫擅自用此重刑,是否有些过分了。”

作为太子妃身边头号女官,怀贤绝不能令太子妃亲自站出来和柳宫正掰扯刑罚是否过重。

她向前一步反驳道:“宫正此言未免偏颇,事关皇长孙,那是怎么仔细都不过分的。太子妃殿下三令五申,绝不许任何宫人惊扰皇长孙养病,韩喜一个惟勤殿的粗使宫人,却鬼鬼祟祟往会宁阁钻——说句僭越的话,倘若皇长孙出了什么事,东宫上下不知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

她缓了口气,谦和道:“奴婢奉太子妃殿下之命,看顾皇长孙,一切要以皇长孙安危为重,韩喜形迹可疑,被擒下后又支支吾吾不肯招供,自然是宁可重惩不可轻纵。”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方才柳宫正以天子安危来压制太子妃,此刻怀贤就能以皇长孙安危来压制柳宫正。

这些话裴含绎不便出口,怀贤却无妨——东宫尊严体面比不上天子安危要紧,区区一个内侍自然也远不及皇长孙安危重要。

柳宫正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平声道:“竟是如此吗?”

怀贤不卑不亢:“宫正尽可以去查,奴婢承蒙太子妃殿下信任,处置事务从来不敢落人口实,对韩喜的一切发落,都是昨日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进行的,昨日处置的宫人亦不止他一个,宫正若查出奴婢说谎,奴婢任凭责罚。”

裴含绎淡淡道:“这话错了,你是东宫的宫人,赏罚均由本宫做主。”

柳宫正黛眉轻皱,一时颇觉棘手。

怀贤的辩解明面上挑不出问题,太子妃最后那句话更是既含袒护,又带敲打。

——怀贤是东宫的宫人,赏罚自然要由太子妃做主;同样的,太子妃若要处置几个东宫宫人,只要没有当场打死,谁又能因此问罪太子妃?

“人已经在宫正司了,怀贤把一个大活人交了过去,你们自行审问便是,倘若韩喜招供本宫指使他出入参玄司,再来东宫不迟。”

裴含绎冷声说完,转身便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怀贤连忙跟上,门外候着的大批东宫侍从护卫在裴含绎身侧,便要簇拥着太子妃离开。

“殿下留步。”

裴含绎将欲走下殿阶时,柳宫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含绎站定,转头望向身后,只见柳宫正举步行来,面上换做款款笑意。

“臣开个玩笑而已,殿下不必当真。”

她朝侧殿的方向抬手:“请殿下移步侧殿稍等片刻。”

裴含绎平静看着她道:“这个玩笑前倨后恭,并不好笑。”

柳宫正并不因此恚怒,只微微一笑,作势道:“殿下请。”

怀贤眉心紧拧,却见裴含绎平静问:“这是圣上的意思?”

柳宫正说道:“正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颔首,止住东宫宫人跟随,只带怀贤一人,朝侧殿走去。

怀贤心中着急且不解,却只能跟上。

福宁殿乃天子居所,自然不会有危险。但柳宫正态度骤然逆转,谁知道她的话是真是假,意欲为何?

皇帝近年来一心求道,侧殿内香炉中青烟袅袅,凝神香的香气如有实质。

宫人奉上茶点,裴含绎坦然端茶,余光瞥见怀贤神情镇定,但她服侍裴含绎多年,裴含绎自然能注意到她流露出的一丝不安。

他并未多言,只淡淡看了怀贤一眼。

那一眼极静、极淡,恍若冰雪般清淡生寒。怀贤触及他的目光,不知怎么的,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冰雪,微带慌乱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裴含绎并不责怪她。

他的身份始终是个巨大的隐患,怀贤随侍他多年,哪怕平日里沉着镇定,遇着突如其来的变故,未免就要担忧是否祸事临头。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他低头慢慢饮茶,心中暗自思索。

——原来宫正司的那些异样,应在了今日。

幸好察觉到不对时,及时借机处置了韩喜。否则今日传召韩喜前来对质,又是一番麻烦。

裴含绎微感庆幸,幸好他行事从不拖延,否则如果拖上一夜,就要平白多出许多麻烦。

他的眼睫垂落,遮住眼底思绪。

柳宫正前倨后恭,态度急转,实在古怪。

唯一的解释是,她早就清楚,此事不可能与东宫有关。搬出韩喜来,只是为了拖东宫下水,或者借题发挥做些别的事,而今韩喜被送回宫正司,柳宫正意识到他看破了韩喜的身份,自然及时收手,不再强行将东宫逼到自己的对立面去。

裴含绎眉心蹙起,一手支颐。

他以目光示意怀贤。

怀贤一怔,旋即明白过来,朝殿外走去。一刻钟后再度折回,低声耳语:“尸体被宫正司运走了。”

运走尸体是很自然的事,这里是福宁殿,试药太监纵然在这里毒发,也不能将尸体停留在这里太久。

裴含绎仍在思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种危险的直觉从心底升腾而起,入宫的三年里,他有数次生出这样奇特的感受,每一次都凶险万分。

这是无数次磨练出的、对于危险最直白敏锐的感知。

多年筹谋,眼看已经积蓄起了力量,怎么能功败垂成?

裴含绎忽然睁开眼。

他听见殿门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太子妃殿下,圣上宣您入殿。”

片刻前,福宁殿正殿。

正殿殿门在身后合拢,景涟拨开重重曳地帷幔,朝殿内走去。

她拜倒:“父皇。”

殿内香气浓郁,皇帝依旧身着道袍,立在香炉前,一手执香勺,向炉中添加香料。

皇帝加的随心所欲,千金难觅的名贵香料在他手下,混合出了一种浓郁奇异的味道。

听闻身后传来足音,皇帝缓缓道:“何必多礼。”

“父皇。”景涟忐忑不安地上前一步,“您传召儿臣所为何事,宫里是怎么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又一勺香料倾入炉中,更加浓郁的香气升腾而起,景涟离得太近,毫无防备之下被香气一冲,几乎要滴下泪来。

她强行忍住,只听皇帝道:“别怕,死了个试丹的内侍,不是什么大事。”

景涟面色一紧:“父皇……”

皇帝温声道:“朕无事,这里是福宁殿,谁敢背着朕弄鬼?朕传你过来不为其他,只是要亲口嘱咐你两件事。”

景涟不解其意,道:“请父皇吩咐。”

“朕已经下了你与李敬之和离的旨意,自此之后,你和定国公府再不相干。”

一种隐秘的怅然缠绕住景涟,她的笑容浮现,神情无比欣喜:“多谢父皇。”

李桓对她的体贴,从来不是假的。

但对她的不信任,却也是真的。

皇帝随手抛开手中香勺,细密的香粉溅起,其中的金箔闪烁着光芒,从景涟眼前掠过。

皇帝怜爱地看了她一眼:“还有一件事,言怀璧在外立下功绩,言敏之请求朕允他归京。”

毫不意外的,皇帝注意到,景涟那张娇艳明媚的笑脸,刹那间泛起雪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耳畔嗡嗡作响。

她的笑容潮水般从面上褪去,难以言喻的恼恨与羞耻从心底蔓延升腾,转瞬间将因李桓而生的那点怅然尽数冲散。

言怀璧。

她相继下嫁三任驸马,唯独言怀璧一人,她倾心爱过、用情最深。

然而唯有言怀璧,新婚之夜不告而别,回报给她前所未有的难堪无措。

她答应李桓的求娶,和李桓成婚三年,长居宜州远离京中,丹阳等人来信从不会戳她的痛处。所以景涟以为,她对言怀璧的恼恨早已淡去,可以平静提起这个名字。

但当皇帝说出言怀璧归京这几个字时,景涟忽而惊觉,她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景涟强笑道:“臣子有功当赏,儿臣怎敢因私怨而罔顾大局?”

她受皇帝宠爱多年,心中很有分寸。

事关大局,即使她是皇帝爱女,风光无限,也绝不能僭越半步。

果然,皇帝的神情更加爱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温声道:“他是外臣,你是公主,纵然调他回京,你们也不会相见,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你是朕最心爱的孩子,京中少年人任凭你择选,不必介怀旧人。”

停了片刻,皇帝又道:“你在宫中且住着,先不要出宫住,宫外总是不如宫内平稳。”

这句话说的意有所指,景涟心中一动,蓦然想起梦中种种剧变。

——难道未来的风波和动乱,从现在就开始了?以至于皇城脚下的公主府都算不得平稳。

景涟心中暗忖,谢恩极快。

皇帝颔首,又道:“太子妃说,你帮她操持乞巧宴,做了很多事。这固然是好,却不要太辛苦。待过了这一段时间,你召丹阳进来,你们二人好好地玩一玩。”

丹阳县主是已故的老郑王孙女,现郑王嫡女,家世显赫,在京中风评却一向不怎么好。

她十六岁与荆侯世子成婚,婚后发现世子原来心有所属,与她成婚是看重郑王府的地位。成婚不过三月,世子便将心心念念的那位美人抬进府里做了妾。

老郑王太妃彼时尚在,气恼不已,深觉荆侯府目中无人,便要劝丹阳和离。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丹阳县主非但没有同意,反而说服了祖母与父亲。第二日老太妃便从府中戏班子挑了两个自小养起来的美貌戏子,送进了荆侯府。

荆侯夫妇自觉大失颜面,荆侯世子更气怒至极。

从此之后,夫妇二人便算是彻底翻脸。荆侯世子两年前继任爵位,自此以为高枕无忧,偏爱妾室至极;丹阳县主院中的美貌戏子则日渐增多。

丹阳县主的名声虽然在京中高门一路下滑,皇帝却并不在意这一点。

或者说,景氏皇族的公主们都未必在乎。

皇帝看待女儿和儿媳,从来都不一样。

倘若丹阳县主是皇帝的儿媳,皇帝只怕早就赐死她以正风纪。但丹阳县主姓景,是正经亲王爱女,在皇帝眼里,荆侯区区臣子,娶了宗室贵女,还有什么可不满足的?

丹阳县主养戏子?

那是荆侯府先算计宗室县主,又不是丹阳县主一边养戏子,一边硬要嫁进侯府。

同样的,皇帝也并不在意丹阳县主会将景涟带成什么模样。

永和公主殴打驸马,皇帝不曾斥责过半句,便是一样的道理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见景涟点头,皇帝的目光越过她:“起来吧,檀儿如何了?”

景涟惊讶回首,只见不知什么时候,太子妃已经出现在殿内,她款款行礼,回禀道:“皇长孙醒来时,哭了一场,儿臣离开时,又睡下了。”

皇帝点了点头,又问了几句,只道:“好好照看檀儿。”

裴含绎应是。

方才殿外柳宫正冒犯的质询、奇异的态度,他并没有朝皇帝提起只字片语。

这里是福宁殿。

没有什么人能在这里瞒着皇帝弄鬼。

就像皇帝只字未提那样,裴含绎同样没有问出半个字。

殿门再度缓缓开启,这次进来的是柳宫正。

她像没有看见殿中还有太子妃与永乐公主,径直走到皇帝耳畔,低声禀报两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皇帝道:“准了。”

柳宫正谢恩告退。

皇帝转向景涟与裴含绎,道:“宫正司要盘查内宫,东宫位于内宫之外,不必查了。”

‘盘查’二字看似温和,实际上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搜宫。

裴含绎微怔,旋即恍然大悟。

怪不得,怪不得,柳宫正提起韩喜做由头,是想借此将东宫一道扯下水,一同搜宫。但这并不是皇帝的意思,所以柳宫正见一击不中,立刻转变态度,不再紧追不放。

只听皇帝继续道:“诸王身边,亦有涉事者,故诸王近侍、其生母随侍,均由宫正司筛查。”

不但裴含绎,连景涟的心都猝然一紧。

所有封王的皇子、他们的生母,这几乎是将高位妃嫔、足年皇子全都查一遍。这样大的力度,必然激起新的风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皇宫的风波是不会平稳的,除非用足够的鲜血来抑制。

裴含绎顿时意识到,这次筛查东宫既不能、也不会独善其身。他向前一步,恭谨道:“父皇,儿臣恳请宫正司将东宫妃嫔、皇孙身边近侍,也一同筛查。”

皇帝果然满意颔首,下一刻,他转向景涟,温声道:“含章宫就不必了。”

景涟心头一跳,立刻便要出言推辞,皇帝却道:“你才从宜州回来,有什么必要连你一起查?你的近侍更是连参玄司大门都摸不着,也不必令宫正司筛查了。”

天子已经将话说到了这一步,景涟无论如何不能再出言推辞了。

裴含绎眉梢微扬,微妙的感觉一闪而逝。

不对。

他的目光像是流淌的风,从永乐公主面上一拂而过。

景涟低下头,深深拜下去。

“儿臣谢父皇恩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6章宠爱

离开福宁殿,景涟与太子妃结伴回宫。

与离宫前往福宁殿时相比,此刻宫中的气氛明显变得更为肃杀。禁卫军戍守着内宫各条要道,白衣的宫正司女官往来穿梭,往日随处可见的普通宫人们,却没有半点踪影。

压抑和肃杀弥漫在整座内宫中,分明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人,然而听不到半分声息,静的可怕。

景涟放下轿辇帷幔,垂下眼睫。

她索性直接开口询问太子妃:“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太子妃讶然:“公主竟还不知?”

景涟唯有苦笑而已。

御前宫人嘴巴最紧,她奉命匆匆前往福宁殿见驾,还没来得及从常宝口中问出些话,就直接入殿。皇帝径直抛出言怀璧归京这个消息,彻底打乱了景涟心绪。

她轻叹道:“我只知道福宁殿死了一个试药内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若有所思。

——果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吗?皇帝待这个心爱的女儿的态度还真是有趣。

他稍一斟酌,如实道:“参玄司进献给圣上的丹药里加了相思子,致使试药内侍毒发身亡。”

“相思子?”景涟秀眉紧蹙,“那是禁药!”

裴含绎道:“没错,而且,相思子主要毒性是从相思豆中淬炼得来的。”

他这句话已经算是明示了,果不其然,景涟立刻听明白了:“好大的胆子,竟敢毒害君主!”

裴含绎说:“所以圣上才要封锁宫禁,彻查此事。”

景涟颔首:“正该如此。”

裴含绎侧过脸,眼梢扬起动人的弧度,不动声色端详着永乐公主的神情。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他想起信国公夫人曾养过一只羽毛华丽的孔雀,开屏时光艳夺目至极,异常美丽,整日骄傲地走来走去。但当它被雨淋湿时,华丽的尾羽立刻就耷拉下来,变得垂头丧气。

在裴含绎眼中,永乐公主此刻就是一只垂头丧气的小孔雀。

他微觉有趣,温声道:“公主因何忧虑?”

景涟垂着长睫,半幅心神还沉浸在思绪中,闻声惊觉,摇头道:“没什么。”

今日细雨朦胧,微风吹拂,极为凉爽。

裴含绎抬首,透过被风吹起的帘幕一角,望见斜风细雨中若隐若现的东宫檐角。

他声音柔和地道:“公主不必太过忧虑,事涉天子安危,我不敢妄下论断,但福宁殿乃是天子居所,没有人能在这里弄鬼。”

这话只不过是最普通的宽慰之语,然而或许是太子妃最后一句话太过笃定,景涟心底忽而生出一种奇异的直觉。

她忽而想起,福宁殿里,父皇也曾经对她说过这句话。

轿辇缓缓停下,东宫近在眼前。

东宫的宫人们垂手侍立辇外,一顶小轿停在一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目光掠过景涟微变的神色,付之一笑,起身告辞。

“公主?”

眼看太子妃的小轿消失在东宫宫门之后,景涟却仍一言不发,秀眉深锁,竹蕊不禁出声唤道。

景涟回过神来。

她朝帘外看了一眼,轻叹道:“慢慢折回含章宫。”

竹蕊应下,见景涟眉目间并无恼怒,才低声道:“公主,方才太子妃最后那句话说得没错,您实在不必太过忧虑。”

景涟抬眼,看着自己忠心耿耿的贴身女官,忍不住叹了口气。

“太子妃不是这个意思。”她喃喃道。

太子妃不是在宽慰她。

太子妃是在暗示她,丹药有毒这件事,很可能是父皇一手安排的。

但果真如此吗?景涟默默想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倘若此事当真是父皇安排的,那父皇的用意究竟是什么?

她的心里渐渐涌现出答案。

景涟闭上眼,声音低不可闻。

“搜宫。”

父皇是想借此搜宫,筛查高位妃嫔、诸位皇子身边的近人。

“竹蕊。”景涟唤道。

竹蕊立刻应声:“奴婢在。”

尽管辇中没有第三人,景涟还是下意识将声音压到最低:“回去后约束含章宫宫人,都要谨言慎行,不得胡乱行走,打起精神来全心提防,兰蕊暂不要出去打探消息了,与文婕妤等人的联系先尽数切断。”

竹蕊一一记下,出言宽慰:“圣上不是说含章宫不必搜,公主身边的人也不必查?奴婢想着,应该无碍的。”

景涟苦笑:“我难道是在提防父皇?”

她合上眼,唯有叹息:“宫中妃嫔无一能免,连太子妃也主动请求筛查东宫近侍,惟有我得以例外,旁人心中会怎样想?永远置身事外,高出他人一头未必是好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抬手指向远处的含章宫方向:“别的不说,回去之后,我该怎么和四哥四嫂开口?他们身边的近侍全都被宫正司带走,丽妃娘娘也是一样——纵然他们心胸不窄,我也觉得不自在。”

虽然嘴上不说,但诸位皇子皇女中,只有楚王和她亲近,景涟实际上很珍惜这个不太聪明的兄长。

宫门近在眼前。

景涟低下头,凝视着手腕上那串珍珠金链。

金丝绞成牡丹纹路,下方垂坠着颗颗浑圆饱满的珍珠。每一颗都有指肚大小,珠光柔润煞是好看。

这是皇帝赐给她的,据说是母亲生前常常佩戴的首饰,原本是一对。金丝链保养极好,一如崭新,珍珠容易黯淡,每年都要替换,所以每年分配贡品珍珠时,皇帝都会记得命人留一斛上品珍珠给她。

父皇宠爱她,宠爱到在细枝末节上都无微不至。然而天子高居云端已久,往往无法注意到她隐秘的为难与不安。

裴含绎踏进惟勤殿时,和雅县主与二公子照例在地毯上翻滚,幼儿的笑声无忧无虑。反观他们的生母,端坐在椅中满目不安。

两位良媛在深宫中生活数载,对一切突如其来的变故都异常敏感。何况东宫相继经历了先太子妃薨逝、明德太子薨逝与先皇后薨逝,每一次变故对她们带来的影响都堪称翻天覆地,此刻东宫外禁卫重重把守,由不得她们不惊慌。

“殿下。”谢良媛急急唤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良媛跟着站起来,虽没有开口,眼神同样不安。

裴含绎平静道:“福宁殿死了一个试药内侍,现在各宫都要搜查,身边的近侍也要由宫正司筛查询问,你们只需约束宫人谨言慎行,照顾好皇孙就够了。”

这等影响遍及宫闱的大事,又非隐秘,裴含绎没有必要隐瞒她们。一味敷衍隐瞒反而可能使她们慌乱恐惧,从而犯下不必要的错误。

果然,分明是极大的事,经裴含绎语气平平说完,两位良媛茫然无措的心反倒安定下来。

未知的恐惧远比已知可怕。

王良媛心直口快,先松了口气:“妾一早上起来听说宫门被围住,吓得气都喘不上来,若不是听说殿下奉诏去了福宁殿,只怕妾早就抱着和雅跟谢姐姐跑过来了。”

“不用紧张。”裴含绎道,“本也与东宫没有太大关系。”

地上的和雅县主一早就被吵醒,又有些困倦了,翻身坐起来,迷迷糊糊揉着眼睛。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王良媛忽然记起来一事,请求道:“和雅明年该开蒙了,妾想先向殿下求几本幼儿开蒙的书,先带着和雅识几个字。”

裴含绎随口吩咐:“怀贤,你照着景檀开蒙的书单,去书房里给和雅取一套一样的。”

王良媛很是欢喜地谢恩,又教导和雅:“快谢谢母妃,快呀。”

和雅揉着眼睛,乖乖道:“谢谢母妃。”

裴含绎点点头,见和雅伸出手要抱,并不抱她,只对王良媛道:“带和雅回去睡,不必留在这里。”

两位良媛都很识趣,听出裴含绎不得空,一齐抱着孩子告退。

裴含绎隔窗望着两位良媛的背影,道:“看见了吗,这样才对。”

“殿下说的是?”怀贞不解。

裴含绎回神,想起怀贤出去取书了,不在旁边。

“这才是父母爱子之心。”裴含绎淡淡道。

“怜爱儿女,所以为儿女的未来做打算,要他们读书明理,要他们亲近掌权者,要为他们扫平前路,哪怕忍受一时的委屈,也要为儿女的长远计量。”

怀贞虽不解裴含绎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却也想起王谢二位良媛过去常常教导二公子与和雅县主敬爱嫡母、尊重长兄,哪怕赵良娣依仗皇长孙,屡次给她们难堪,二位良媛也能唾面自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阵风穿过檐下,吹入殿中,带走了裴含绎袖间从福宁殿中沾染的最后一点香气。

“如果只是宠爱纵容,抛掷金玉珠宝,赏赐尊荣地位,不为她的未来铺平道路,反而将她隐隐推至风口浪尖之上,四处树敌,这真的能称为怜爱儿女吗?”

怀贞没有随行裴含绎去福宁殿,听着有些不解,却还是老老实实摇头:“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怜爱儿女,不能只看到眼下,而应该看得更远。树敌太多的话,父母故去之后,儿女又该怎么办?”

裴含绎道:“是啊,那不是真正的怜子之情,反倒像是养一株名花、一只雀鸟。”

他唇角微扬:“活着时,看它开得繁盛、啼鸣婉转就够了;人死了,一株花会不会零落成泥,又有谁在乎?”

怀贤进殿,听得这句话,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怀贞目光四处游移,疑惑地看了看裴含绎,又看了看怀贤奇异的反应,终于后知后觉回神:“殿下,您说的是……”

裴含绎显然没有为他解释的兴致,怀贤走过去,对怀贞低声讲了今日福宁殿的所见所闻。

怀贞愣了半晌,才道:“不……不会吧。”

他和怀贤不一样,怀贤从前在国公府服侍裴含绎,又紧跟着进了东宫。怀贞却是一直在宫里做暗线,直到裴含绎入宫,才设法调来东宫服侍裴含绎。

皇帝从不掩饰对永乐公主的偏爱,宫中无人不知。正因他一直在宫里,对皇帝疼爱永乐公主这件事几乎深信不疑。皇帝宠爱永乐公主无微不至,连先皇后在世时,都要通过做出疼爱永乐公主的模样,来博取皇帝欢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饶有兴趣地转头看他:“为什么不会?”

怀贞想也不想,立刻就能举出数个例子。

裴含绎道:“很好,如此看来,永乐公主处处待遇高人一头。那你觉得永乐公主的人缘如何?”

怀贞词穷,大鹅般:“呃…呃…”

裴含绎说:“过分娇宠,处处与众人不同,就会导致所有人心生不满,既嫉又恨。皇帝身为天子,天子君临九州万方,贵为天下主宰,自然没有人敢对君主生恨,那他们的恨意,就会落在被宠爱的那个人身上。”

“除了脑子不好的楚王母子,妃嫔皇嗣中,还有谁与永乐公主来往?”

怀贤觑着他脸色,眉头打结:“那殿下还要继续原本的打算吗?”

“当然。”

裴含绎一展袖摆,迤迤然起身:“我需要一个人向东宫靠拢,同时能帮我掌住宫权,不让后宫这些繁琐又无聊的事绊住我的手脚。”

“永乐公主,不正合适?”

似是想到什么,裴含绎忽而一笑:“不过在这之前,我很好奇一件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皇帝的态度实在古怪,他能千娇万宠永乐公主二十一年,使得人人对他最爱重永乐深信不疑,生不出半点疑心;又能毫不顾惜他百年之后,永乐公主的死活。若是怜爱女儿,不会不为她留后路;若是厌恶永乐,又何必顾忌一个没了娘的孩子,直接发落便是。”

“去暗地里查一查永乐公主的生母,元章苏贵妃。皇帝对永乐公主的态度,与元章贵妃脱不开干系。”

第17章时衡

殿内气氛异常沉寂。

重重白纱之后,皇帝宽袍广袖的身影若隐若现。殿内清淡的凝神香全然没有半分作用,高座上皇帝的怒火已经烧至顶点。

“都是蠢货,不中用的东西!朕只差将整个京城交给武德司翻来覆去的查,弹劾的折子积起一人高,连个影子都没搜出来,要你们何用!”

袅袅青烟里,武德使只觉得自己也快要烧起来了,脸皮涨得通红,叩首谢罪:“臣有负圣上信重,臣万死。”

“你确实该死!”

当啷一声脆响炸开,是皇帝信手拂落了案上杯盏,厉声道:“那些叛逆打着穆宗皇帝旗号,败坏国朝颜面,搅弄的天下不安,朝野物议不休。武德司却束手无措,蠢货、废物、无用的东西!”

天子言行为天下规范,如此訾骂不休极失体统,是怒到急处口不择言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武德使唯有叩首,连连谢罪。

穆宗皇帝始终是当今天子一块心病。

当年穆宗皇帝驾崩,皇位兄终弟及落到了当今天子头上,穆宗的皇后与两个嫡子却死的不明不白。市井中至今仍然流传着皇帝逼宫弑杀穆宗皇后及二子的谣言——那当真未必是谣言。

这谣言带来了极为严重的后果,皇帝御极二十余载,至今地方上仍有人打着穆宗子嗣的名义谋反,一拨又一拨杀之不尽。

武德使是皇帝一手提拔任用的鹰犬,自然要急皇帝之所急,想皇帝之所想。

鹰犬若不能为皇帝分忧,也就到宰杀之时了。

想到这里,武德使更为紧张,额发间隐有汗水渗出。

他知道皇帝为什么动怒。

当年处置穆宗旧人时,他亦参与其中。

市井传言皇帝弑杀穆宗皇后及二子,实际上并不准确。

死了的只有穆宗皇后与太子。

至于穆宗皇后所出的襁褓幼子景容,就在皇宫大内、在他们眼皮底下,失踪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皇帝怒火如沸,殿内宫人个个垂首,只恨爹娘没将自己生成个聋子哑巴。

御座之上,皇帝冷哼一声。

他寒声道:“朕再给你三天时间,若是还不能查出东西堵住御史言官的嘴……”

皇帝没有再说下去。

人的想象力是无穷的,武德使只觉得浑身血都凉了,暗自想着回去之后不必留活口了,把抓来的人只管朝死里刑讯,无论弄死多少人,都要撬出些足以令皇帝满意的消息。

皇帝抬步走下御阶,彻底消失在帘幕深处。

宫人们不远不近随在皇帝身后,目送皇帝踏入福宁殿后闭关静修的静室,沉默地守在静室外。

静室极阔极朗,墙壁上轻纱笼罩着自太/祖皇帝以降列祖列宗的画像。

最后一幅画像上,年轻的穆宗皇帝唇角微弯,丹凤眼漆黑含笑,平静望着静室中的皇帝。

说不出的讽刺。

皇帝冲天的沸腾怒意忽然像是被浇了一盆冰雪,渐渐冷却,直至冰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穆宗皇帝的这幅画像与列祖列宗的画像不同,神情轻松惬意,笔触细致不失风流,分外夺目,画技竟更胜其他画像不知凡几。

他望着画像上的兄长,目光逐渐下移,落在画卷末端两个不起眼的落款上。

宁时衡。

言毓之。

这两个名字列在一起,分外飘逸好看。

真是好一对璧人。

自七月初七那日福宁殿试药内侍身死后,永乐公主神奇地病倒,抱病数日后,太医院的太医几乎轮流往含章宫走了一遍。

景涟终于不情不愿地痊愈了。

然而宫中紧绷的气氛并未因永乐公主病愈而松快些许。

皇帝令宫正司彻查成年皇子及妃嫔近身随侍,宫正司花了七日时间查完,楚王夫妇终于得以出宫。

但风波并未因此平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宫正司在皇帝近两年的新宠韩美人所居的玲珑斋中,搜出了与外朝来往的信物。韩美人因此被赐自缢,玲珑斋所有宫人被赐死。

这只是一个开端。

而后,另有一名末等采女与宫中内侍私通被查出,此事可追溯至先皇后死后贤妃协理宫务时,贤妃因此挨了一顿骂,颜面大失。

就连楚王生母丽妃,也因宫中摆设略有逾越受责。这些高位妃嫔育有子嗣,一向极有颜面,无论贤妃还是丽妃,往日里这些过错都能轻易描补过去,但撞在这个风口浪尖之上,无一例外都受了责罚。

但这些毕竟不是大事,贤妃和丽妃损伤的颜面在这次搜宫中不值一提。至少皇帝没有重责她们,而她们的儿子还算争气,没有拖累母亲。

宫正司抓住了秦王身边近侍悄悄向宫外传信,秦王因此遭受重责,被罚府中禁足三月,生母何昭媛在福宁殿前脱簪长跪请罪。

皇帝一向很给潜邸旧人面子,这次却心如铁石。纵未因此迁怒何昭媛,却没有减轻半分对秦王的责罚。

何昭媛虽未受责,但秦王身为皇子中年纪最长者,才是她尊荣体面的根本。与何昭媛一比,贤妃丽妃只觉得天都晴了,风也凉爽,自己受到的些许责罚不值一提。

——皇位只有一个,秦王受皇帝厌恶,她们的儿子才有更大的机会。

但这样查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宫中没人敢保证自己入宫以来没有做过半件见不得人的事,一时间人心惶惶。

就连景涟,也做过暗中抬举结交后宫妃嫔——譬如文婕妤、私下派兰蕊打探消息——还去了宫正司,这些事放在平时不致命,现在查出来,鬼知道是什么情况。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终于,在景涟扛不住心理压力,准备去福宁殿求见父皇,婉转劝阻这不知何时是个尽头的搜宫时,宫正司的行动忽然毫无预兆地停止了。

好似这大半个月的人心惶惶一瞬之间化作幻影,宫内又重归井然秩序。

景涟知道不是这样。

因为就连置身事外的她,都能感觉到宫中平静表面下仍然涌动的暗流。

就在这时,柳宫正忽然登门拜访。

“柳宫正。”景涟命人将她请进殿内。

柳宫正本名柳秋,崇德十年接任宫正一职。

她的年纪已经不轻了,左颊还有一道陈年的伤痕,却仍能看出年轻时清秀好看的痕迹。

对柳宫正,景涟心底一直隐隐忌惮敬畏。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柳宫正说话却很和气。

“公主客气了。”她缓缓道,声音柔和,“近来宫正司在查宫门来往进出,正巧丹阳县主递进来一封信,我途径含章宫,就替公主带过来了。”

信封上封口未损,但景涟相信宫正司一定拆开看过。她暗自祈祷丹阳县主在信里说话谨慎一点,笑道:“怎么好劳烦柳宫正亲自过来。”

柳宫正道:“公主客气了,并不麻烦,我本要去东宫。”

东宫与含章宫确实不远,景涟道谢,又说了几句闲话,柳宫正起身告辞。

兰蕊和竹蕊一同将柳宫正送出去,回来就看见景涟拿着丹阳县主的信,眼底隐现狐疑。

“宫正司正是忙碌的时候,柳宫正这么闲吗?”

景涟可不信柳宫正真的这么好心,一封信而已,还要亲自送过来。

她仔细思索方才和柳宫正的交谈,连那些闲话都翻来覆去咀嚼数遍,没有发现半分破绽,仿佛柳宫正真的只是来这里送了一封信,顺便喝杯茶,说说话。

兰蕊盲目乐观:“或许真的是呢?皇上疼爱公主,柳宫正待公主客气些也应该。”

这话虽盲目乐观,却也有几分道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出嫁前,偶尔遇见柳宫正,对方态度都算和气,导致她曾经以为柳宫正对谁都一样。直到和楚王聊天时,楚王瞠目结舌:“什么,柳宫正不是对谁都冷若冰霜、阴阳怪气?”

景涟摇头:“柳宫正执掌宫正司十余年,难道靠的是向宠妃公主折节谄媚?”

的确,楚王才是对的,说柳宫正冷若冰霜、阴阳怪气可能有些夸大,但对谁都不假辞色却是真的。

她受帝王信任,正是因为她是孤臣。

景涟思索半晌,不得其解。

她小心拆开了丹阳县主的信。

信纸上,字迹龙飞凤舞,景涟看一眼,就能想象出丹阳咬着笔杆,皱着眉头写信的模样。

“宫里的情况我听说了,现在我不方便进宫,你暂时恐怕也不方便出来找我,所以先写信给你。”

“我派人去南州查郑熙下落,一无所获,又加派人手,在整个广南道打听郑熙去向,发现自从崇德十七年之后,郑熙便失去行踪。”

“我找了我兄长帮忙,不过他在广南道的关系不比我多多少,打听到的可能性不大。我兄长说,郑熙如果不是悄悄死在哪里了,很可能改名换姓加入边军。”

“广南道位处极南,与那些蛮夷接壤,边军最多,改名换姓投军的人不在少数,要从边军入手有些困难,你估计要等很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松开手。

信纸从她手中落下,飘落在桌面上。

丹阳的猜测很有可能。景涟想。

梦里,郑熙既然能拥兵自重威胁秦王,走了加入边军立功晋身这条路的可能性很大。

郑侯掌兵多年,纵然郑府倾覆,总有那么一些残余的隐蔽关系在,边军中或许也有郑氏旧部。

这可麻烦了。

广南道距离京城何止千里,不管是景涟还是丹阳县主,手都很难伸到广南道边军之中。

更何况,即使查到郑熙下落,景涟仍然不知该怎么做。

倘若她心再狠一点,斩草除根一了百了,自然省事。

但景涟终究无法做到。

郑熙曾经捧给她一颗诚挚的真心,那是她见过的最炽烈的爱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却不能回报同样的分量。

第18章柳秋

正殿中,太子妃与一众东宫属官的议事到了尾声。

属官们依次行礼告退,三三两两散去,惟余崇文馆学士等寥寥数人留在殿中。

东宫众臣僚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这几人或与信国公府往来密切,或是太子妃一手提拔的信臣。

殿内,太子卫率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封簿册。

裴含绎翻看数页,摇头道:“裴侯明面上的罪名是贪污军饷、倒卖军资,他手下的兵军心岂能不散?何况皇帝已经将他们拆分打散,分送宜北道、宜南道驻防,有何价值?”

太子卫率低头禀道:“臣愚见,现下关南道兵力已为东宫所控,倘若能将宜南道驻军化为殿下所用,那么整个京城、连同关内道,就彻底化作殿下的掌中物了。”

裴含绎淡淡道:“谈卿,你忘了,皇帝不会放松对裴侯旧部的看管。裴侯旧部有如鸡肋,为其打草惊蛇,不如直接弃掉。”

太子卫率的话被打断,有些发怔,片刻后面色变了,请罪道:“是臣思虑不周。”

裴含绎并不责怪,只道:“皇帝对外宣称裴侯因贪墨军资获罪,听得多了,便会真的这样以为,但倘若裴侯只是贪墨军资,何以家中女眷也要跟着陪葬?你心里要有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忽然,他的话音微顿。

怀贞鬼鬼祟祟走进来,附耳低声道:“殿下,柳宫正求见。”

裴含绎有些意外,却未表露,道:“那就请稍等片刻,本宫稍后去见。”

半个时辰后,在花厅中等候的柳宫正被宫人请进了惟勤殿。

与前些日子搜宫时的随从无数不同,柳宫正今日只身而来,白色官服笔挺,脊背笔直如松。

怀贤已经算是极其老成持重的女官,站在柳宫正旁边,却被她的气势衬得像个小孩子。

“太子妃殿下。”柳宫正行礼。

裴含绎抬手:“柳宫正请起。”

宫人奉上茶来,柳宫正端起啜饮一口,以示恭敬。但倘若有心留意,就会发现,柳宫正的袖摆掩住了她的下半张脸,杯盏甚至都没有碰到她的口唇。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待柳宫正放下杯盏,裴含绎和声问道:“不知柳宫正今日来访,是有何嘱咐?”

饶是柳宫正深受天子信任,正五品宫正与超品的太子妃等级依旧有如天堑,断然不能应下这一句嘱咐。

柳宫正微微欠身:“当不起殿下一句嘱咐,臣今日前来,是为着前些天搜宫时,东宫全力相助,特来向殿下致谢。”

裴含绎眉梢微扬。

果然,柳宫正执掌宫正司十余载,除了做孤臣能臣外,行事亦有分寸。

搜宫时宫正司依仗皇帝威势,横扫六宫苛刻至极,即使掌管内宫的太子妃亦不能有丝毫通融。但风波平息后立刻前来,名为致谢,实为低头,既顾全了宫正司脸面,又给了东宫一个绝佳的台阶。

裴含绎思绪微转,神色不动。

他一举杯盏,微笑道:“为圣上分忧而已,柳宫正不必太客气了。”

柳宫正深受天子信任,品级低而权重。既然主动来访,裴含绎也无意为东宫树敌,端起往日里惯用的笑容,同柳宫正你来我往地说了片刻话。

闲话间,王良媛求见,说是和雅县主有些积食,想取太子妃的帖子请太医来。

裴含绎自无不应,亲自起身出去问了几句,回来时便见怀贞怀贤正陪着柳宫正叙话。

柳宫正就前几日东宫进出受限一事,说起宫门屡有夹带,或许便能借此将毒药夹带进来。东宫属臣进出频频,在风口浪尖上不免容易给人可乘之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事实上,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但有道理不代表真能如此执行,宫门夹带大多是宫人侍卫,但东宫进出的属臣全是有品有级的朝中官员,品级还不低。宫正司若以嫌犯的目光一视同仁看待他们,不但朝臣受辱,东宫的颜面又有几分?

若是裴含绎,绝不会在柳宫正上门致谢时出言强硬,但行事也绝不会退让就是了。

但此刻怀贞答话时,不免就失了些分寸:“含章宫的宫人,进出宫门也是频频,虽然说是替永乐公主去府中取些妆奁行李……”

论起这句话本身,问题其实不大。

柳宫正以东宫属官进出频频为由,怀贞则提出永乐公主随侍进出宫门频繁,含章宫却查也未查。虽然词锋有些锋利,但话说得其实没错。

然而就在那一刻,怀贞未尽的话语戛然而止。

柳宫正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一种森然的冷意,刹那间席卷了怀贞全身。

那个眼神仿佛冰冷的刀锋擦过怀贞的面颊,又像是择人而噬的猛兽抬起眼,冷冷望着即将扑杀的猎物。

怀贞说不出话了,巨大的恐惧使他手足麻木,一时间僵在原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而下一秒,柳宫正眼底的寒意尽数消失了。

她依旧稳稳坐在那里,神情似乎还带了疑惑,像是奇怪怀贞为什么不把话说完。

一旁的怀贤没有注意到柳宫正的目光,她同样诧异地望向怀贞,注意到怀贞发白的脸色,方才愣了愣。

“失陪了。”

裴含绎及时出声。

太子妃与柳宫正的话题继续,仿佛那段插曲,那个眼神从未存在过。唯有怀贞暗自松了口气,几乎堪称惊恐地退了下去。

信国公裴颖祖籍维州,位处江南。谈笑间柳宫正提起江南风景,裴含绎一一答了,又道:“不知柳宫正仙乡何处。”

柳宫正道:“臣出自江南道淮州下属的平安县,不是什么大县,殿下恐怕未曾听过。”

淮州同样地处南方,还在维州之南,却已算不得鱼米之乡。因着靠近淮、沁二江,年年多发洪水,常有难民背井离乡。

裴含绎确实没听过平安县,但这话自然不能直说,他微一沉吟,道:“淮州出过不少名士名臣,英宗朝的首辅李秀臣、宣宗朝的户部尚书陈放,还有江南四士之一的秦少君,穆……都出自淮州。”

论起应变,裴含绎自幼习练,何止迅速。那个‘穆’字尚未出口,便被他音调一转,完美掩住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咽下去的半句话,柳宫正却替他补全了:“穆宗朝的陈侯陈衡,也是淮州子弟。”

穆宗向来为宫中忌讳,但陈侯生前笔墨风流,很受世人追捧,即使获罪而死,也非绝口不能提起的人物。

裴含绎谨慎,故而略过陈侯未提。

但柳宫正身为天子信臣,自己都不忌讳,他自然也没有必要讳莫如深,笑道:“正是,淮州人杰众多,由此可见一般。”

柳宫正微微一笑,许是听得自己家乡受到称赞,微显愉快:“虽然如此,我却没有能在淮州待上几年,年少时家乡遭灾,全家上京逃难时尽数失散,幸好我运气好,侥幸选进宫做了小宫女,幸得圣上赏识,才有今日。”

提起当今圣上时,她抬手朝空中虚虚一揖。

裴含绎恰到好处地露出惊愕之色,慨叹一番,又道:“柳宫正可寻过家人么?”

柳宫正道:“自然寻过,但一直没有寻到,说来惭愧,我家境贫寒,灾难过后,淮州的屋舍都已经化作瓦砾,父母兄姐又都大字不识半个,名姓不全,柳秋这个名字还是我入宫后,掖庭女博士教了些文赋诗词,自己取的,根本无从寻起。”

说到此处,她又苦笑:“何况,找不到反而是好事。”

这话说得着实心酸,意思也很明白:逃难的难民沿途死伤不知凡几,柳宫正自己都不抱希望,倘若找不到,还能自欺欺人。倘若找到尸骨,那才要彻底绝望。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再说下去有戳对方伤疤之嫌,裴含绎不再多言,选了个安全的话题:“柳宫正取名,用的是‘如何肯到清秋日’的典故吗?”

这句诗出自李义山的《柳》,是掖庭女博士授课时常用的几首诗词之一,此诗隐而不露,含蓄隽永,一直颇受推崇。

岂料柳宫正笑了。

她整个人很白,却是气血不足的苍白,唇色浅淡近乎于无,当她弯起嘴角时,竟有一种奇异的诡谲。

这诡谲甚至无法伪装,纯然来自刹那间柳宫正给人的感觉。

她说:“不,是‘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的典故。”

第19章珠链

“真的。”怀贞结结巴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他回想起那个彻骨冰寒、煞意难掩的眼神,仍然心有余悸:“是真的。”

怀贤听他把一句话重复了三遍,安慰道:“我当然相信你,但是……柳秋这是什么意思,说不通啊?”

怀贞捧着冰碗压惊:“是觉得我以下犯上,存心讥讽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怀贤摆手:“不至于不至于,正五品宫正而已,轮得到她在东宫耍威风?”

二人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临窗榻上,裴含绎支颐静坐,闻言回眸瞥来:“不是。”

怀贞和怀贤像屋檐下的两只鹦鹉,十分整齐地转过头来,一齐望着裴含绎。

裴含绎长睫微垂。

彼时怀贤未曾留心,怀贞忙着说话,唯有裴含绎自殿后折回,正巧看到了那一幕。

柳宫正始终端坐椅中,神情自若。

直到怀贞失言,永乐公主四个字脱口而出时,刹那间柳宫正骤然抬眸,眼底寒光如刃。

却也只有那么短短一刹。

裴含绎瞳孔微缩,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凝神细看,柳宫正眼底寒光散去,眉眼低垂,不动声色一如往常。

就好像那短短刹那,不过是裴含绎恍惚间生出的幻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怀贞和怀贤等待着裴含绎开口,然而裴含绎托腮沉思片刻,忽而问:“中秋宫宴筹备的怎么样了?”

乞巧节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中秋。

二者相较,中秋宫宴的排场、地位都要远重于乞巧。每逢中秋,景氏皇族近枝宗室都要入宫赐宴,容不得半点疏忽。

是以端午节后,宫中六局就开始为中秋宫宴做准备,足足要筹备三月有余。器具筹备舞乐安排种种事务极尽繁杂,牵扯的人力物力不胜枚举。

即使裴含绎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在执掌东宫势力、暗中筹划宫变之余,再将宫务妥妥当当全部抓在手中。

想到这里,裴含绎吩咐:“请永乐公主来。”

景涟来得很快。

她正忙着给丹阳县主回信,坐了半晌也没拿定主意,听闻太子妃请她到惟勤殿去,丢下笔就走了。

景涟喜气洋洋走进惟勤殿。

等看到太子妃身侧堆叠成山的账册,景涟踏进内室的一只脚又收了回去。

“不是找你来算账的。”裴含绎失笑,示意她先坐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和太子妃来往这些日子,二人已经熟悉很多,至少不必蓄意客气了。

景涟警惕道:“我一天要留四个时辰睡觉、四个时辰玩儿,最多只能帮你干四个时辰。”

裴含绎点头笑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从明日开始,烦请公主每日留四个时辰到东宫来——不过今日真的不是。”

笃笃两声,裴含绎指尖轻叩一本烫金的帖子,将它推到景涟面前。

这是本请帖,景涟翻开,目光一掠而过,眉头顿时蹙起:“肃王孙女出嫁?”

她的嫌恶之色简直毫无掩饰。

肃王景弘,是景氏皇族中现存年纪辈分最长的亲王。

他是英宗皇帝长子,按辈分来算,正是当今天子与穆宗皇帝的大伯。

肃王幼时一只眼视力损毁,早早便与大位无缘。他生性骄奢暴戾,在封地靖州横征暴敛,强掠民田杀人无算,将靖州官员视为家仆,呼喝如奴。

穆宗皇帝即位后,靖州知州不堪凌虐,陈书泣血上奏,请求皇帝做主。

穆宗大怒,下旨降肃王为郡王,责令打开王府库房,归还劫掠来的民脂民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肃王不服,搬出亲亲尊尊的大道理来挑动宗室,想要迫使穆宗皇帝让步,甚至意欲报复上奏的靖州官员。

穆宗皇帝当即又以不敬天子为由,按律责罚肃王鞭刑三十。

念在肃王是伯父,穆宗皇帝令肃王世子替父受刑。然而肃王世子体魄不佳,受了三十鞭后高烧不退,最终竟然过世。

原本肃王淫奢暴戾,宗室即使讲究亲亲相护,也找不出理由来为他硬抗天子。但肃王世子受刑而死,情势顿时逆转,宗室们立刻不能袖手旁观,纷纷上书劝谏。

穆宗皇帝只得收回降肃王为郡王的旨意,转而令他禁足三年。

虽然对肃王的处置并不尽如人意,但穆宗皇帝连消带打,赔上了一条肃王世子的性命,终于震慑住肃王,令他行事有所收敛。虽然恶行不断,终究远不如从前嚣张。

然而穆宗皇帝体弱早逝,当今天子登基后,对于皇位统绪究竟在穆宗还是在当今皇帝,宗室中颇有一阵乱象。就在这时,肃王站出来旗帜鲜明地支持当今天子,算是头功。

自当今天子登基后,对宗室一向优厚,颇多恩赏。

这些恩赏之中,还蕴藏着另一层不好宣之于口的深意。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人越缺什么,便要竭力证明什么。

市井传言,皇帝得位不正,逼杀穆宗皇后、二子,毫无手足之谊。所以为了证明自己的仁爱、为了证明自己仍然坚持奉行亲亲尊尊的礼教,皇帝就要越发厚待宗室,厚待尊长。

没有穆宗皇帝的镇压,当今天子又待宗室优厚,肃王迅速故态复萌,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真可谓一把年纪老当益壮。

肃王种种举动天怒人怨,稍有人性者都要切齿怒骂,景涟厌恶地一推请帖:

“谁和他们家联姻,不嫌恶心吗?”

话音落下,景涟凝视着请帖上另一个名字:“刘尚书。”

要与肃王孙女成婚的人,是兵部尚书刘冕嫡子刘吉。

刘冕此人,官居兵部尚书,是政事堂中排名最末的一位宰相。今年尚未五十,正值壮年。

这个年纪入值政事堂,位列六部尚书,不说百年一遇,亦是罕见奇才。单凭他的年纪,就足以熬死政事堂中其他宰相,将来位列头把交椅简直是板上钉钉。

但事实上,朝野中对刘冕的评价并不太高。

刘冕绰号刘棉花,见人先带三分笑,看着是个笑呵呵的老好人,却是绵里藏针的性情。他最受人诟病的一点,便是逢迎君上无所不为,清名底线尽可抛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原来是他啊。”景涟自言自语,“这就不奇怪了。”

她忽然诧异侧首。

太子妃一手支颐偏过头去,正在极轻地笑。

“……”

太子妃很快止住笑声,转过头来,迎上的就是木着脸的景涟。

“哪里可笑?”

太子妃正色道:“并不可笑,只是公主太有趣了,所以我一时失态。”

这位金尊玉贵的永乐公主真是一点心思都懒得费力隐藏,只看她神情不住变化,所思所想几乎全部写在脸上,对裴含绎来说就十分好玩。

“给我看这个做什么?”景涟问,“我没收到帖子——也可能是递到公主府,府里还没来得及送进宫——不过这不重要,我才不去。”

裴含绎道:“圣上的意思,肃王是宗室长辈。”

景涟皱起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点到为止:“我是要走一趟的,你去不去?”

景涟缓缓道:“父皇的意思,是都要去吗?”

裴含绎拨了拨手腕上的珠串,道:“圣上的意思本宫怎么能揣测,肃王虽为长辈,但毕竟肃王只是嫁孙女,不是嫁自己。本宫身为太子妃亲临,已经算是给足了肃王与大司马体面。何须强求皇子公主全都亲自前去,他们福气太多了受不起,反倒不妙。”

大司马是兵部尚书的别称。

太子妃语气温柔,神情带笑,最后一句话说来却意味深长,景涟笑出声来,又急忙收敛,更加不解:“那你的意思是?”

太子妃神情自若:“自从回京之后,公主还没出过宫,正好出宫走走。”

景涟一顿,竟然有些心动。

住在宫中固然近水楼台,能时常面见父皇。但宫外自有宫外的好处,她与丹阳交好多年,三年未曾见面,如今通信还要担忧出入宫门时被查,下笔都不能自在。

别的不说,至少趁这个机会,和丹阳见见面。还有些其他的关系,也可以借此恢复走动。

想到这里,景涟神思不禁一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倘若出宫住几日就好了。

但很快,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皇帝并不想让她时常出宫,虽未明言,但景涟得宠这么多年,多多少少能猜出两分父皇的心思。

她极少做违背皇帝心意的事情,除了年幼淘气不懂事时,到如今迎合皇帝的心意几乎成了本能。

——父皇疼爱她,不会害她;而她顺从父皇的心意,就能得到更多优容。

皇帝的优容和宠爱,意味着尊荣、地位、财富和权势,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既然如此,何必为了无足轻重的小事,令父皇不悦。

“那我和你去吧。”景涟犹豫片刻,“如果他们给我递帖子。”

裴含绎揭穿她:“肃王府和刘棉花哪个敢不给你递帖子。”

他转头对怀贤道:“去把那匹烟波锦拿给公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烟波锦是维州贡品,取其缎面闪烁如粼粼波光之意,因为珍贵,数量极其有限,有时几年才能进贡一次。

景涟倒是有几件烟波锦的衣裳,不过去年维州未能贡上,她手边暂时没有多余的料子了。

她推辞道:“不必给我,殿下自己用吧,我那里还有许多好料子。”

裴含绎道:“不用客气,那匹料子是杨妃色的,我留着也穿不得。你现在拿去裁衣裳,七日后赴宴,时间正好来得及。”

严格说来,明德太子已经薨逝,东宫中所有妃妾都属于寡妇,不宜穿戴太过鲜亮的颜色。唯一的县主和雅又太小,也不适宜,所以才压箱底留到了现在。

景涟微怔,旋即道:“我那里有两匹天青色的云水缎,也不知道怎么裁才好看,给你送来吧。”

裴含绎并不推拒,含笑道谢,而后道:“头面首饰若没有很合适的,来我这里挑。”

景涟不缺头面首饰,她自己受宠,贵妃的妆奁亦尽数在她手中,摇头道:“首饰我不缺。”

裴含绎说:“先皇后的妆奁尽数留给了东宫,长者的遗赠我不好动,一直封存着。有些珍珠的首饰却不耐久放,我请示过圣上,分赐东宫女眷、先皇后母家,只剩下一套南珠头面,品级不够不能僭越使用,一直留着,你先拿去带,否则白放着可惜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或许因为日日佩戴母亲留下的那串珍珠金链,景涟还真的很喜欢珍珠。但她想了想,还是忍痛摇头:“不必了,我用珍珠其实不大合适。”

这话倒是有理,裴含绎赞同点头。

永乐公主容貌明丽娇艳,柔和的珠玉并不适合她。她正该用宝石翡翠、金丝银缕妆成点缀,才能更衬出她耀眼的容色。

“我倒是喜欢珍珠。”景涟遗憾道,“奈何不好搭配,只能私底下带着玩一玩。”

她抬起手腕,朝裴含绎展示那串做工极为精巧的珍珠金链。

金丝绞出的牡丹与柔润珠光相得益彰,分外夺目好看。

裴含绎忽而一怔。

“能给我看看吗?”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裴含绎大致摸清了,永乐公主是个极其大方的人。她自幼在锦绣堆中长大,金玉珠宝对她来说便如瓦砾泥沙般,俯拾皆是。

然而这一次,景涟摘下珠串时却有些不舍。

“这是我母妃生前的贴身爱物。”她解释道。

裴含绎隔着一方帕子托起珠串,细细端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些珍珠明显是新换过的,珠光盈盈秀润,看不出什么。珠链以金丝绞成牡丹纹路,在下方总成一朵盛放的牡丹。

不知为何,裴含绎总觉得这条珠链有些眼熟。

他平日里并不在钗环首饰上多用心思,这份奇异的熟悉着实怪异。

裴含绎神情丝毫未变,将珠链递回去,夸了句精巧好看,心思却分了一半,仍在思索那条珠链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景涟将珠串带回手腕上。

太子妃提起先皇后妆奁尽在东宫封存,这些死物都保管的妥善至极,对先皇后身边的旧人必然不会怠慢。

母亲的死因,先皇后不会不知道。

事关生母,她几乎开口就想婉转提起先皇后旧人,又在话语出口的前一刻蓦然止住。

不行。

景涟提醒自己:你心太急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20章思虑

清晨的第一缕日光落进半开的窗扇,檐下雀鸟婉转啼鸣,微风夹杂着花香吹入房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伏在窗前,早起懒怠梳妆,满头长发随意披散,眼睫上还沾着净面后未干的水雾。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看似望着檐外笼中两只梳理羽翼的雀儿,眼神却有些空茫,不知思绪落在何处。

竹蕊走入房中,禀道:“公主,尚服局送来裁好的衣裳。”

景涟轻轻嗯了一声:“衣裳留下吧。”

竹蕊问:“公主要不要再试试,如果哪里不合适,也好叫他们带回去改,要是发现晚了,恐怕明日出宫前改不完。”

景涟道:“都试了多少次,不会不合适。”

竹蕊听出她心情不好,不再劝了,却并未退下,而是继续说:“奴婢问过了,这次尚书府的喜宴,秦王殿下、楚王殿下、永思公主不去;齐王殿下、永和公主、永静公主都要亲自赴宴。还有几位年纪小的皇子公主,向圣上请了旨意赴宴,明日跟着东宫与公主一同出去。”

说完,她又压低了声音:“楚王殿下推辞喜宴,用的理由是楚王妃病了,要留下陪伴王妃。”

“阿愔病了?”景涟抬起头。

竹蕊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楚王殿下派人递了话,说王妃好端端的,只是既不喜欢肃王府,又不待见刘尚书。这话不好说出去,请公主不必担心。”

很好,很符合楚王和程愔的性格。

景涟放下心来,重新伏回妆台上:“秦王禁足,想去也去不成;二姐这几年都在道观带发修行,肃王府请不动她;下边那些年纪小的弟妹,我和他们不熟,想来小孩子玩心重,多半是想借机出宫去玩……只有齐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自言自语,旋即又问:“文婕妤怎么说?”

竹蕊道:“文婕妤一直盯着琼华宫,没有发现异常。”

琼华宫是秦王生母何昭媛的住所。

景涟失望地叹了口气。

她意兴阑珊坐直身体:“衣裳拿进来,本宫看看。”

杨妃色缎面光华流转,正如粼粼波光。裙摆上以金丝银线精心勾勒出大幅鸾纹,栩栩如生华美至极。

饶是景涟兴致不高,此刻也不禁心生喜爱。

她抚了抚光滑冰凉的绸缎,赞道:“果然好手艺,赏。”

竹蕊应声,朝身后丢个眼色,开匣取了赏人的荷包,转手递给室内侍立的宫人。

宫人们潮水一般退了出去,无声无息。

室内恢复寂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轻声问:“人找到了?”

竹蕊亦低声道:“找到了,暂时没查不出问题,但时间太紧,万一有什么疏漏……”

景涟不容置疑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她语气太过急促,反倒将她自己吓了一跳。

景涟缓了口气,声音平静下来。

她的语调有些缥缈,不知是在对竹蕊说话,还是在说服自己。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闹到父皇面前,我是做女儿的,想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有什么错?大不了……大不了就挨骂、禁足,父皇最疼我,不会重罚我。”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再拖下去,我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宫,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勇气再追下去。”

竹蕊不敢再劝了。

景涟的神情忽然变得很疲惫。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你下去吧,让我静一静。”

足音渐渐远去,殿门轻轻合拢。

景涟偏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

她忽然有些恍惚,一时间竟然不知自己在思索什么。她的目光在殿内游移,落在了那套被悬挂起来的杨妃色衣裙上。

裙摆闪烁着烟光水色,映入她的眼底。

这件衣裙当然极其好看,而且华贵。但妆扮的这样盛大,也会彰显出她的重视,会为这场婚事本身增光添彩。

景涟心底骤然生出烦闷和排斥来。

子女不言父母之过,景涟对皇帝敬爱至极,自然不会对皇帝生出怨怼。

但这一刻,她仍然有些烦恼地想着:肃王怙恶不悛,父皇为什么非要抬举这样的人呢?

怀贤拖着沉重的步伐走来。

“库房中与牡丹有关的首饰共有二百一十三件,带有牡丹纹饰的陈设、器具共有四百一十五件。实际现存首饰一百九十七件,器具四百零三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怀贤啪的一声合上账簿,沉重道:“殿下,有贼。”

翻查库房发现内贼,真是一个意外之喜。

盗窃库房不需要通知宫正司,怀贤请来太子家令,又叫来东宫的掌刑太监,开始抓监守自盗的内贼。

然而一番盘查下来,仍然没有任何发现。

裴含绎倚在窗下。

他眼尾的眉黛晕开一抹,秀美的眉目间毫无情绪,看不出喜怒。

他一手支颐,面前桌案上压着一张画纸。

接过永乐公主珍珠金链的那片刻功夫,已经足够他记住金链上每一处繁复的花纹。

“很少有金丝绞成牡丹纹路的首饰。”裴含绎指尖轻敲画纸,思绪跳跃极快,“柳秋、永乐公主、元章贵妃……真是奇怪。”

裴含绎眼波微转,瞥向怀贞。

怀贞挺起胸膛禀报:“殿下,关于元章贵妃的生平,四个字可以概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嗯?”

怀贞铿锵有力:“乏善可陈!”

裴含绎:“……”

怀贤:“……”

怀贞报菜名一样流利:“元章贵妃苏舜华,五品礼部司官之女,十五岁入吴王府,恩宠淡薄,十七岁王府逢春宴上献舞,拔得头筹,从此宠冠王府。至吴王登基,获封贵妃,怀有身孕,然后其父损毁礼器,因此满门获罪。贵妃因此疯癫,移居京郊行宫,生永乐公主,三年后迁回宫中扶云殿居住,崇德七年春病死,葬入长陵。”

他摊摊手:“没了。”

怀贤一言难尽地看着他:“这叫做乏善可陈?”

怀贞解释:“没了!没了!这是我动用手段,查到的全部信息——对了,还有一条,贵妃在王府中曾经与秦王生母何昭媛交好,后来渐行渐远——除此之外,找不到她生前的侍从、问诊的太医、母家的遗孤,换句话说,崇德元年之前,王府中的苏舜华,还是一个正常的吴王妃妾,有家人有来处有好友有恩宠。”

他艰难地缓了口气:“但是,自从崇德元年入宫之后,贵妃苏氏用几句话就能概括——全家没了,自己疯了,就剩下一个女儿永乐公主,从小也不养在自己宫里。”

“然后,崇德七年,贵妃死后,皇帝悲痛欲绝,当然没真绝,把扶云殿所有侍从以侍主不力的罪名全部赐死,扶云殿封存。”

“所以,从崇德七年之后,宫里宫外直接和贵妃有关的人,一个都没有,一时半会根本找不到任何线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忽然蹙眉。

“不对。”他想。

按照怀贞的说法,自从崇德七年元章贵妃病逝后,她留在这个世上的所有痕迹,仿佛都同她这个人一起被葬入了长陵。

刹那间仿佛一道灵光闪过脑海,还不等裴含绎抓住,怀贞聒噪的声音再度响起:“殿下,这太奇怪了!”

怀贤点头附和:“是不太对劲。”

怀贞肃然道:“奴婢有一个猜测。”

裴含绎平静道:“说。”

怀贞神情严肃道:“奴婢以为,皇帝一定对贵妃爱恨交织。”

“人性是很复杂的。贵妃得宠多年,皇帝对她必定有些真心。当初贵妃生父犯下大罪,贵妃尚且怀着身孕,皇帝处置苏家,心中对贵妃多半既亏欠又愧疚。

及至贵妃难以接受,竟然疯了,疯癫时语多悖逆、出言诅咒。皇帝刻薄寡恩,在他看来,或许这就是贵妃不识抬举,有负圣恩的表现,定然切齿恼恨贵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皇帝对贵妃情分尚在,贵妃又生有永乐公主,皇帝不能和一个疯子计较,索性将她好端端养起来,只是不去探望。等到贵妃死后,皇帝记忆里那个疯疯癫癫、神志失常的女人消失了,留下的记忆只有多年前他们恩爱旧事,还有年纪幼小的永乐公主。”

“所以,皇帝才会处死扶云殿所有宫人,将贵妃葬入皇陵,又对永乐公主加倍宠爱,来弥补自己记忆深处情深意重的宠妃。”

怀贞一口气说完,自认为前因后果十分通顺,挑不出任何破绽,很是得意,端起下首茶盏大喝一口。

怀贤:“……”

裴含绎:“……”

“殿下。”怀贞兴奋地问,“您觉得奴婢的想法如何?”

裴含绎问:“你对宫外的路熟么?”

怀贞愣了愣,弄不清主子的意图,只好诚实地摇头:“不太熟,奴婢从小长在宫里,殿下进宫后才有机会出去办几次事。”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好。”裴含绎道,“你从西边德耀门出宫,沿着玄武大街一直走,走到玄武大街和建南巷交口的第一座楼,然后进去,就不要出来了。”

怀贞迷茫片刻,不解地转头看着怀贤。

怀贤过去在宫外侍奉裴含绎,倒比怀贞更熟悉京城许多。她想了想,不确定道:“那里似乎是国公府的产业,立阳书局?”

裴含绎说:“没错,书局不缺出口成章的文人,倒很缺你这等出口成话本的人才,他们一定敲锣打鼓迎接你,再不肯放你走。”

怀贞:“……”

裴含绎闭目沉思片刻。

他最初刻意结交永乐公主,只是为了临时扶植一个能帮他分担宫务,不至于使得掌控内宫的权力丢失。

但越是接近永乐公主,裴含绎就会发现更多的疑点。

他本来没有必要去查,一颗棋子有问题,设法更换一颗就是了。但像永乐公主这样身份高贵、心眼不多,能制衡贤妃等人的棋子着实难找。

况且,裴含绎有一种奇异的直觉。

永乐公主身上的疑点,可能会非常有用。

他思忖片刻:“我记得明德太子死前,先皇后送了两个贴身宫人过来服侍太子。”

那两个宫女都是先皇后身边的老人了,一个比一个眼神锐利,倒给当时的裴含绎添了不少烦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怀贤应得很快,“后来那两个宫女被殿下放出宫了,先皇后死后,她身边的其余两个女官殉主,还有几个得用的宫人,也送来东宫安置。”

裴含绎道:“问问她们知不知道。”

说到这里,窗外忽然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响亮啾鸣。

裴含绎朝窗外望去,看见敞开的宫院门外,几个太监抬着一只铁笼路过,笼子里装着一只绿色的孔雀。

“哪里来的?”

怀贤朝外看了一眼:“那是禽鸟坊送来的孔雀,殿下忘了,前天和雅县主央求您,说想养一只宠物,您命禽鸟坊挑些禽鸟送来给县主玩。”

和雅县主喜欢动物,可惜一碰猫狗毛发,就会全身生出红疹。王良媛被女儿吓得要命,连猫狗坊所在的位置都要绕开三条宫道,远远看见穿着打扮像是猫狗坊的太监宫女,都要如临大敌。

怀贤道:“禽鸟坊怕县主不满意,一早特意带来这只精心养着的贡品孔雀,但县主害怕,觉得孔雀太大,挑了三只金翅雀——禽鸟坊这是准备回去了。”

裴含绎觉得有趣。

信国公夫人曾经养过这么一只孔雀,脾气很大、羽毛华美,每天无所事事地在院里游逛,有侍从路过想要摸一摸它的毛,就会挥动翅膀送对方吃上一耳光。

“抬过来看看。”

孔雀在笼子里瞪着黑幽幽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倚在窗下榻上,隔窗看它。

怀贞拿了个果子出去逗它,孔雀伸长脖子啄,怀贞转头得意:“殿下看它……哎呦!”

孔雀一口啄在怀贞手上。

禽鸟坊太监眼看这只胆大包天的孔雀啄伤了太子妃身边的近侍,险些吓死,忙不迭请罪。

“这等野性未褪的动物,也能往县主面前送?”怀贤变脸,代替裴含绎训斥,“万一啄了县主一口,吓到县主,怎么办?你们有几个脑袋?只知道奉承主子,却不顾主子安危,你们好大的胆子!”

禽鸟坊太监连连请罪。

裴含绎从来不在怀贤怀贞开口训人时出声打断,直到怀贤训斥完,他抬眼瞟一眼怀贤。

怀贤连忙来到窗下,聆听殿下教诲。

裴含绎轻声:“这只孔雀留下来。”

怀贤大惊:“主子,它啄人!要是啄您一口怎么办?”

裴含绎信手捡起宫扇,轻轻摇着,微笑道:“无妨,脾气大一点才有趣。”

第21章郑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二十一章

晨光熹微,兵部尚书府中已经喧闹起来。

侍从来去忙碌,仆妇各处穿梭。庭院内朱绸高悬,红毡处处,一派张灯结彩、喜气洋洋。连府中所有的主子们都早早起身,为今日的喜宴做准备。

府上二公子刘吉与肃王孙女舞阳郡主的婚事,足足筹备了一年半,是阖府上下最大的喜事。

此前肃王府在京外,尚书府又不欲使这桩婚姻张扬,因而京中竟没有多少人家知道。如今婚事临头,刘尚书却一改之前谨慎低调的作风,大肆张扬铺排,请帖发遍了整个京城。

这等风光气派,也只有身为政事堂丞相、六部尚书之一的刘尚书府,与宗室中辈分最高、财力最厚的肃王府才能撑起,比起皇子娶妃、公主出降也只差了一线。

正房中,尚书夫人锦衣华服,妆扮华贵,脸色却异常难看,如丧考妣,仿佛今日不是她亲生儿子成婚,而是大祸即将临门。

刘尚书很是不悦:“今日大喜,你端着脸色给谁看?”

尚书夫人本就如鲠在喉,忍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恼道:“我儿子的婚事,我做不了主,还不能恼火了?”

刘尚书道:“舞阳县主是肃王世子的嫡长女,最受宠爱,将来便是肃王嫡女,刘吉文不成武不就,又是次子,如何不能相配?”

他不说还好,这话一出口,尚书夫人顿时怒发冲冠:“好啊,别人家都觉得自己儿子好,你倒还觉得自己儿子下贱?”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刘尚书:“我没有……”

尚书夫人几乎按捺不住:“我儿虽无大才,至少品行端正,人也老实,可做不出欺男霸女杀人害命的事!我不求他娶个公主回来,要个身家清白、出身端正的儿媳妇总不是痴心妄想吧。”

尚书夫人是正经清流文官家里养出来的女儿,最在乎德行名誉,刘尚书擅自定下的这桩婚事简直直戳在她的心窝上,横看竖看都不顺眼:“是,肃王府门楣高,可你看看肃王府的名声!真以为他们不在京城,京城里就没人知道他们王府是个什么烂糟窝了?”

刘尚书喝道:“慎言!宗室岂能非议?”

尚书夫人却再也压抑不住心底恼恨:“最受宠爱,我呸!肃王府乱的人神共愤,最受宠的能是个什么好东西。她祖父和父亲能当街掳掠民女、杖杀良民,将来她进门之后一个不顺心,是不是要杖杀婆母和妯娌。到时候,你给阖府上下先备好棺材吧。”

她说着说着,想起下面未说亲的几个儿女,悲从中来,哭了起来:“老三老四老五还没说亲,珍娘妙娘玉娘还在闺中待嫁,结下这么一门亲事,几个孩子的姻缘也要受影响——换成我,十月怀胎生下玉娘,断然不忍心让她嫁人后多这么一个妯娌——不要说玉娘,珍娘和妙娘虽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也是好端端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我可干不出这等事。”

往日里,尚书夫人再端庄不过,此刻却什么都顾不得了:“我宁可给我儿寻个家底单薄的清白人家好女儿,也不想娶一个烂糟窝里爬出来的高门儿媳妇,免得连累全家上下。”

直到最后一句话,她才真正忍不住,哭出了心中所想。

——是啊,肃王行事着实人憎鬼厌,当年穆宗皇帝时,肃王府险些搭进去。如今皇帝虽然抬举肃王府,但皇帝已经登基二十多年了啊!

这话实在忌讳,半个字都不能提。尚书夫人毕竟有些见识,没敢出口。

但她的意思却已经很明显了,明显到刘尚书能听出妻子话中的怨怼不安,明显到他必须给出解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皇帝虽然抬举宗室,但本朝宗室旁支向来没有实权。皇帝自己又是兄终弟及,自然对宗室抬举之余更加防备。

结亲贵在相互借力,肃王府没有实权,再怎么尊贵,也借不上力,还要背负偌大的风险,由不得尚书夫人不心生怨恨。

门外一片死寂。

显然,尚书夫人治家有方,守在门外的侍从早在听见房中似有争执时,立刻便知机地全部退走,防止听到不该听的话。

刘尚书运了运气,双手搭在妻子肩上以作安抚:“夫人,你听我说,我这么多年行事一直妥当,要不然也不能给你挣来丞相夫人的名头,是不是?”

夫妻二人感情一直颇好,近来因为刘吉的婚事生了嫌隙,但底子仍在。

尚书夫人哽咽道:“我呸!”

刘尚书知道夫人稍消了些气,继续道:“夫人,我为官至今,一直秉持一条原则——绝不违背圣上的意思。”

尚书夫人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日头渐高,宾客们逐渐到来,尚书府门前的大路盈满车马,一时堵塞。

本朝婚仪与前朝不同,婚仪中亲迎不在黄昏,而在午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尚书府的大少夫人带着尚书府几位小姐,有条不紊地在西园迎接女客,一一安排落座。

衣香鬓影,珠翠生辉。正是热闹非凡之际,忽然有侍从急急前来通报:“大司寇夫人到了。”

大司寇是刑部尚书别称。

这是今日到来的第一位顶级女客,贵为六尚书之一的刑部尚书夫人。

大少夫人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安稳,朝小妹玉娘抛个眼色,二人迎上去,见刑部尚书夫人笑容还算和煦,心下一松。

随着刑部尚书夫人的到来,身份尊贵的宾客接二连三出现。

“齐王妃到——”

“永和公主到——”

“永静公主到——”

“李侯夫人到——”

……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园中喧闹,说笑声、来往声不绝于耳,大少夫人有条不紊地带着几个妯娌姐妹安置宾客,心中却始终不能安稳。

——婆母早晨提点过她,今日会有一位极尊贵的贵客亲自驾临。倘若那位亲至,二弟这桩婚事带来的一切糟糕影响都会荡然无存。

新妇的婚车已经到了中途,很快便要入府。届时先祭天地后拜先祖,很快便要礼成了。

可是那位贵人,怎么还未驾临?

大少夫人心急如焚,却不知她的婆母也正在焦急不安。

“太子妃殿下的鸾驾到了何处?”尚书夫人在房中来回踱步,额间生汗。

刘尚书从东园被急如星火地叫回来,瞪眼道:“你又糊涂了,东宫的鸾驾,是能随便窥测的?”

尚书夫人也顾不得其他,一手抄起剪子,恶狠狠看着他。

刘尚书的气焰立刻矮了三分,低声道:“不要想了,礼成之前,太子妃是不会来的。最早要到申时正,二郎与新妇同祭天地祖宗,再向你我敬过茶,全了一切礼节,准备开宴时,太子妃才会驾临,受一杯酒水。”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尚书夫人愣愣看着丈夫:“不……不观礼?”

刘尚书道:“正是如此。”

尚书夫人颤声:“可是,可是你不是说,圣上令太子妃驾临,就是为了表示对这桩婚事的看重?若是不观礼,只入宴,那就等同于却情不过前来饮一杯酒,又怎么能表现出看重?”

刘尚书道:“说什么糊涂话,太子妃是皇家宗妇,东宫主人,等闲不得出宫半步,她能驾临饮宴,便是极大的荣幸了。”

尚书夫人木然看着丈夫。

她想说这根本不一样,想说真正的看重是如同明德太子娶妃、永乐公主出降那样,圣上皇后亲临观礼,皇家宗妇悉数到场。

而今圣上对此似乎毫不关怀,宫中只有例行赐下的恩典。太子妃前来,一无纸面上的诏令,二不参与观礼。

皇帝要给宗室恩典,又要做圣君仁君,不肯沾上半点脏水。

尚书夫人踉跄后退半步,忽然觉得,丈夫很像一条狗,一条天子豢养的狗。

他们全家,都是天子豢养的狗。

狗是会被杀了吃肉的啊!

尚书夫人终于无法抑制,双手掩面,泪水潸然而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西园的欢声笑语中,席位最高处的几道身影最为瞩目。

齐王妃端坐席中,笑容温和妥帖,无论谁来搭话,都客气妥当一一回应。

永和公主百无聊赖,目光游移,她过去的几个伴读密友围在她身侧,陪着脾气不大好的公主解闷。

几位丞相夫人各自闲谈,神情淡淡,看不出太多情绪。

永静公主则像只蝴蝶,往来穿梭结交他人。

丹阳县主目光扫过一圈,托腮无聊闲坐。

她对观礼没什么兴趣,众人移步观礼时,唯有她坐着不动。母亲与长嫂都没来,也没人催促她起身,她就理直气壮坐在那里,摆明了对这场婚礼不感兴趣。

倘若不是今日景涟要来,她根本不会来参加今日婚宴。

观礼的众人尚未归来,丹阳县主自己斟了杯茶,手一偏,不慎尽数洒在了裙摆上。

她按着眉心,招手找来侍从,前去更衣。

尚书府一切筹备妥当,更衣的小楼僻静,门前有侍从看守,绝不至于出什么乱子。丹阳县主进去换了条颜色相近的裙子,出楼时只见楼外正对着的一片梅林对面,突然隐隐约约变得人来人往,极其热闹。

“那是什么地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侍从道:“回主子,那边是东园。”

原来今日为了待客,尚书府将整片花园分为东西两部分,西园用以接待女客,东园用来接待男客。

“来了什么人?”

丹阳县主随口一问,原本也没指望侍从回答,岂料还真的从侍从口中听到了答案。

“回主子,太子妃殿下驾临,大司马与诸位贵客正在东园拜见太子妃。”

东园?

丹阳县主第一个想法是为什么太子妃会去东园?

但很快,她就说服了自己:太子妃掌管东宫上下,实为东宫小君,与朝中重臣似乎更有话题,正该去东园。

她拎起裙摆健步如飞,身后侍女差点没追上:“县主,县主慢点,当心脚下!”

“慢什么。”丹阳县主只差狂奔起来了,“阿涟是和太子妃一起来的,一定已经到了!”

景涟徐徐步入琼华苑中。

杨妃色的裙幅逶迤曳地,腰间金玉琳琅相击,发出动人的响声。流云般的发髻饰以各色珍奇钗环,华美至极,遥遥望去,恍若神妃仙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但这一切极尽华美的妆扮,都不能掩盖她的容貌分毫。她周身所有珍贵至极的宝物,此刻都只能沦为永乐公主的陪衬,簇拥出她的瑰姿艳逸。

“永乐公主到——”

刹那间,原本喧闹的场中骤然陷入诡异的静寂。

身畔尚书府大少夫人在前引路:“公主请上座。”

无数道目光投射而来,细语声不绝于耳,各色或好奇、或友善、或敌视的复杂目光交织在一切,化作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

下一刻,席中女眷纷纷起身,动人的音色此起彼伏:“永乐公主。”

景涟款款前行,眸光不动声色地一转,已经循着几道格外灼人的目光瞥去。

这些目光里,好奇居多。

对于一位和离三次的公主,京中女眷总是有些好奇心的,这些目光中还掺杂着些忌惮——毕竟三任驸马和离之后全都倒霉,与其归结为驸马们自作自受,显然还是公主克夫这种说法更令人升起兴趣。

隐有敌意。

景涟都不必撩起眼皮,就能锁定敌视的来源。

还有的目光,十分复杂。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的神情一顿。

那道目光的主人神情同样顿住。

定国公夫人朝她笑了笑,神情十分勉强。

景涟八风不动,继续前行。

她华丽的裙幅甚至没有晃动,行走间唯有裙间珠玉轻轻碰撞,声音清脆而动人。

她只这样款款行来,就像一幅世间最美的画。

此刻谁也不能让她变色,谁也不能让她动容。

这是她归京后第一次盛装出现,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她绝不能失态,更不能失仪。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确切地说,永乐公主可以骄纵、可以恣意、可以无忌,甚至可以恼怒、可以放浪形骸。

但绝不能狼狈,绝不能失态,绝不能被人打个措手不及,绝不能落于下风。

这京中的天潢贵胄、名门望族,说到底不过拜高踩低四字。倘若景涟露出半分疲态,半分失意,她从皇帝手中得到的无限荣光就成了人人可以觊觎、人后可以奚落的笑话。

景涟眸光微不可见地一动。

丹阳没有冲上来,说明她此刻不在场中。

她在尚书府女眷的簇拥下拾级而上,登临最上首的席位。

身份最高的女客都在这里。

齐王妃坐在这里、永和公主坐在这里,永静公主也坐在这里,还有一位素不相识的妇人。

“这位是肃王府二少夫人。”

此次舞阳县主出嫁,是由她的父母世子夫妇带着其他儿女亲自上京来操办婚事。二少夫人便是舞阳县主的嫡亲嫂嫂,想来世子夫妇在京中府邸待客,二公子与二少夫人则前来送嫁,故而列席此处。

肃王府二少夫人容貌并非很美,看上去却极亲和。她朝着景涟行礼:“永乐殿下。”

景涟纵然心中厌恶肃王府,也绝不会在此处轻易给人脸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微一点头:“二少夫人好。”

只称少夫人,而不按辈分称呼,这是极其含蓄的冷淡。

二少夫人不知听出没有,朝她微笑,谢她前来参加婚宴。

永静公主则起身,挽住了景涟的手。

“五妹妹。”她亲亲热热唤道。

永静公主在皇女中行三,是个最会八面周全的玲珑人物,景涟和她关系算不得很亲近,却也不算坏。

只是如今永静公主和秦王走得太近,景涟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和她交好,却也没必要闹僵。

“三姐。”景涟微笑,反手挽住永静公主。

高座上永和公主像个河豚似的,一双眼都快黏在她身上了,大概是碍于齐王妃在旁边,没有发难。

景涟对这个外强中干的姐姐毫无忌惮,却很怕她跳起来咬自己一口,不动声色瞟她一眼,稍稍向旁边挪了挪。

永静公主第一个向景涟搭话,场中其余有心上前和景涟搭话的夫人小姐们陆续上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今日难得心情好,她来者不拒地和上来搭话的几位贵夫人们闲谈两句,目光一扫而过。

来客之中,固然有齐王妃、永和公主、定国公夫人这样身份出挑的人物。

但同样的,缺席的重臣妻女也很多。

景涟没有看到言家任何一位女眷,丹阳县主的母亲和长嫂也都不在。

连宗室中都有许多人未曾出席,可见肃王府作风在张扬无忌的宗室里都算得上令人不齿。

“阿涟!”

丹阳县主喜悦的叫声传来。

景涟抬首:“阿瑶。”

她望着阔别三年的好友,露出了今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意。

景涟柔声道,“好久不见。”

她嫣然一笑,那种夺目的美丽足以攫取人的全部心神,将一切都衬作了暗淡的装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丹阳县主提裙登阶,三步并做两步扑过来,牢牢攥住景涟的手:“我好想你呢!”

握着好友的手,景涟一时间感慨万千。

她在宜州的三年里,能够掌握京中许多消息,靠的一是府中留下的人手,二便是丹阳县主。

远的不说,倘若不是丹阳告诉她裴侯一事,景涟恐怕很难猜出李桓养在城南的外室身份。说不定便要将对方当做真的外室,然后将事情闹得天翻地覆,从而不可收拾。

她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意:“我也是。”

正与她谈话的永静公主被晾在原地,有些尴尬。

但永静公主一向很会周全,索性笑道:“永乐和丹阳感情真好,一如往昔。”

景涟方才是真的忘了自己正在和永静公主说话,有些尴尬,却不表露出来,温声笑道:“三姐也是,我记得三姐从小就疼我,小时候读书我写字的时候,三姐还握着我的手,教我怎样发力、怎样落笔。”

永静公主闻言笑道:“快别说了,我现在偷懒久不练字,你说出来叫别人听去,还以为我写字很好,那可要贻笑大方了——我们坐下说。”

“阿涟。”丹阳县主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贴在她耳畔低声道,“还是没有线索。”

景涟有片刻的迷茫,忽然意识到丹阳县主说的是郑熙的下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安抚地拍拍丹阳县主:“没关系,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债多不压身。

交好太子妃、设法对付秦王齐王、查明母亲之死的真相。

她要做的事太多,每一项都容不得拖延犹豫。郑熙的威胁虽然高悬头顶,但她实在没有心力面面俱到了。

更何况,今日她还要设法从众人的目光中脱身,去见一个人。

景涟握住丹阳县主的手,低声道:“先别管他了,我……”

话语即将出口,景涟忽然咬住舌尖。

短暂的犹豫之后,她还是将即将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事以密成,她不是必须需要丹阳帮忙,就没有必要再将丹阳拉下水。

“怎么了?”丹阳县主不解地问。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我今天是和太子妃一起来的。”景涟思绪一顿,下意识脱口而出。

“所以?”丹阳县主更加奇怪。

“我要给太子妃留一个好印象。”景涟一时间接不下去,只得硬着头皮胡言乱语,“所以,所以,先不提郑熙,提他就没什么好事儿。”

丹阳县主陷入沉思:“……”

“阿涟。”她疑惑地问,“你糊弄鬼呢?”

景涟:“……”

丹阳县主问:“你前后两句话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好像是没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太熟的坏处,对着对方连信口乱说都很难。景涟正在绞尽脑汁想着说什么好,忽然一个声音从下首席位袭来。

“永乐公主姗姗来迟,好大的架子。”

伴随着这句响亮的诘问,席中刚刚重新恢复喧闹的气氛再次凝固,几位朝景涟走来想要寒暄的贵妇脚步僵在路途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转过头。

一个淡黄衣衫的年轻女子站在不远处,眉目鲜妍,看妆扮却是已婚的妇人。她看着景涟,神情咄咄逼人,眼底恶意闪烁。

这张脸景涟很难忘记。

郑侯侄女,郑熙的堂妹郑雅。

景涟少时便与郑熙相识。

那时郑熙从不掩饰对她的爱慕,遍寻珍宝赠她,带她出宫划船,带她月下看灯,带她扮成少年去郊野纵马,带她试图混进花楼看热闹,二人被抓回来,景涟挨了父皇一顿骂,郑熙则被郑侯赏了十杖,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下地走动。

杖伤愈合的那个秋天,郑熙邀她去京郊九重塔。

当夜月色正好,星光闪烁。塔顶夜色里,郑熙的眼睛比漫天繁星还要明亮。

少年轻轻去牵景涟的手,和她十指相扣的那一刹,绯红同时漫上了二人的面颊。

景涟紧张地蜷起手指,听见郑熙问她:“阿涟,我求娶你,你愿不愿答应?”

那一日他们回去的时候,宫门早关了。皇帝派出来寻找他们的使者把这对小儿女拎进福宁殿,郑侯低眉顺眼站在御阶下,看见郑熙进来,顿时怒发冲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郑熙被拎回家去禁足,据说又挨了一顿打,半个月没能下床。

因为晚归,皇帝难得的对景涟发了火,召来宫正司亲自打了景涟十记手板。饶是宫正司极力偷工减料,依旧打肿了景涟的手心。

那大概是景涟十岁以后,受过最重的伤了。

时至今日,景涟甚至已经想不起被打手板时哭得撕心裂肺的疼痛,却还能清晰地想起,郑熙问出愿不愿意四个字时,因紧张而眨动不休的睫毛。

后来郑氏获罪,景涟一无所知,被天子使者匆匆带回宫中,直接送回了含章宫。

皇帝降旨,命景涟和离。

郑氏一夕倾覆,郑侯身死,郑熙流放广南道。

景涟在福宁殿里苦苦恳求,皇帝招手叫她过来,慈爱地抚摸着女儿的头发,问她:“郑氏对朕不忠、为将私欲、为臣不贤,永乐,你是父皇最心爱的女儿,难道你要因为丈夫,与父皇置气?”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皇帝,只听皇帝道:“朕愿意把你嫁给郑家,是朕看重他们、信任他们,郑侯却利用朕的信任,屡行不法,永乐,朕已经仁至义尽了。”

景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知道,父皇愿意将这些掰开揉碎了告诉她,已经是极其难得的耐心与偏爱。常言道君心难测,倘若换一个人,皇帝根本不会说这些话。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滚落下来,打湿了衣襟。

景涟听见自己哽咽道:“人尽夫也,父一而已,儿臣一切听从父皇安排。”

一切听从父皇安排。

至此六年,她再也没有见过郑熙。

祸不及出嫁女,郑氏倾覆,郑氏已经出嫁的女儿尚能保全,不至于随着家族一同获罪。

在这些尚在京城的郑氏女中,郑雅是郑侯最疼爱的侄女、与郑熙关系最好的堂妹。

也是最切齿痛恨景涟的人。

郑氏倾覆,唯有永乐公主全身而退,数月后皇帝赐婚改嫁言氏,不到一年功夫,再度大婚。

郑雅从此深恨景涟,认为她背弃郑氏而去,为妻不贞、为妇不贤、为人凉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每逢宴会,只要有机会,郑雅永远会毫不吝惜地朝着景涟表现敌意。

但很可惜,无论他人作何想法,都绝不可能为郑氏女而得罪圣眷正浓的永乐公主。

久而久之,京中饮宴,倘若永乐公主鸾驾至此,主家必然不请郑氏女。

景涟离京三年,尚书府怕是忘了这一点,居然同时接了她和郑雅的回帖。

丹阳县主甚至都没认清对方是谁,柳眉倒竖便要发火。景涟却抢先一步,淡淡道:“本宫是随太子妃殿下前来,不敢抢在鸾驾前面。”

她已经不想再容忍郑雅了。

她对郑熙的歉疚,纵然再深再厚,也经不住年深日久的消磨。更何况在她做了那个梦之后,再想起郑熙,景涟心底便只剩下提防与忌惮。

只这么一句话,郑雅便僵在原地,噎得脸色通红。

有人起身欲打圆场,拉着郑雅落座,却被对方甩开手:“公主真是伶牙俐齿。”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丹阳县主终于想起来她是谁,拍案而起:“我倒没听说过京中现在还有郑侯府,好大的威风,怎么,郑家犯下倾家大罪,难道还要阿涟守孝三年才能走?”

郑熙只是流放,并非死罪。‘守孝三年’四个字,等同于指着郑雅的鼻子,连讥讽带辱骂。

本朝宗室尊贵,丹阳县主又是格外尊贵的那一拨近枝宗室,她指着场中绝大多数人的鼻子讥讽,对方都只能忍了。

郑雅忍不了。

她还要开口,景涟却已经不想再听。

景涟抬起头,语气平静道:“谁放她进来的?拖出去。”

尚书府的大少夫人和几位小姐简直脸色都变了,不说太子妃现在已经驾临府上,随时可能过来,单单永乐公主又哪里是能得罪的,匆忙上前:“郑夫人,今日是我们府上大喜的日子,请慎言。”

郑雅夫家的其他女眷亦在此处,连忙上前将她拉住,赔笑致歉,又对景涟请罪。

景涟视线早已移开,并不多看。

丹阳县主继续附耳道:“阿涟,我……”

下方郑雅骤然爆发出一声厉叫,吓得丹阳县主抖了一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刹那间场中死寂。

或许是因为景涟那句冷冷淡淡的‘拖出去’,或许是被夫家压着向景涟请罪的这个举动,又或许是丹阳县主的讥讽,彻底压垮了郑雅强行忍耐已久的怨怒,她重重甩开左右,向前踏出两步,厉声道:“景涟你欺人太甚!”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耳光炸响,

一个蓝裙女子赶过去,二话不说劈手抽了郑雅一记耳光。

那一记耳光着实又快又狠毫不留情,蓝裙女子旋即拜倒:“妾管教妹妹不力,致使她冲撞公主,都是妾的过错。”

正是郑雅的同胞姐姐郑书。

郑雅半张脸骤然红肿,郑书狠下心不去看妹妹红肿的脸,按住她的头硬逼她磕下去请罪。

咣咣咣三声闷响,郑雅磕完三记,景涟方才淡声道:“这是大司马府上的婚宴,你们叫闹不休,搅人喜事,毫无体统,先都下去,有话以后再说。”

大少夫人瞪着郑氏姐妹,简直咬碎满口银牙,头一次痛恨罪不及出嫁女这条规矩——郑侯府上满门流放的时候,怎么没把郑雅一起流放了?

肃王府二少夫人更是恨得心头滴血,今日新娘舞阳县主是世子妃爱女,她夫君最亲近的幼妹,以肃王府的行事作风,二少夫人真恨不得当场将这搅闹不休的郑氏女打死。

然而终究不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少夫人勉强扯出笑脸:“两位郑夫人,先下去稍歇片刻,整理一下仪容。”

这话虽然竭力礼貌,却根本不是在询问郑氏姐妹的意见,身后府上的侍从已经涌上来,倘若郑雅再敢当场失态,立刻便要把她按倒拖走。

郑雅几乎是被郑书拖起来的,犹自以怨恨的目光望向景涟。

郑书眼疾手快,立刻又往妹妹右脸补了一记耳光,肿的十分相称,将郑雅不知死活的话打回了喉咙里。

景涟平淡地看着这一幕。

如果是刚刚奉命与郑熙和离的她,只会尴尬无措。但到了今日,景涟对此已经毫无动容了。

她淡淡道:“小郑夫人本不该本宫来管教,但若是没人能管,本宫只好代劳。”

此言一出,郑雅夫家女眷们的脸色更难看了——早知道永乐公主今日驾临,就该把郑雅留在家里。

下方请罪声不绝于耳。

景涟并不理会,她温声道:“见笑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没有道歉——天潢贵胄间自有一套奇异的规则,太过平易近人,反而容易让人失去敬畏,想要踩上一脚。

何况挑起事端者并不是她,相反,郑雅单方面敌视景涟不是一日两日了,尚书府得知她们二人同来赴宴,排席时竟然丝毫不考虑这一点,还敢将郑雅排在内席。

倘若是在宫里,席间生出这样的乱子,排席的人各个都要提着脑袋去御前请罪。景涟没有找尚书府的麻烦,已经是难得的宽宏大量了。

大少夫人擦汗道:“是府上排席时思虑不周,公主恕罪。”

“恕什么罪?”

一道清润而低哑的声音传来,不高不低,落在众人耳中,却没有任何人能够忽视。

所有人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琼华苑外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一道黛色身影,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太子妃缓步而入。

十八名宫人,或执巾帕,或捧妆奁,守在门外。唯有怀贤怀贞二人越众侍奉在太子妃身侧,身后四名宫人随行,紧跟太子妃左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场中奇异地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齐拜倒,像是一排排被镰刀拦腰割断的麦子:“妾拜见太子妃殿下。”

“……”

景涟突然发现自己显得极为出众。

她慢半步,左顾右盼,假装若无其事地准备拜下去。

太子妃朝她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些许揶揄:“不用拜了。”

“都起身吧。”太子妃再度环顾四周,这次是对场中所有人说道。

“本宫今日未曾大妆,轻车简从而来,大家也都不必拘泥礼数,都落座。”

众人纷纷起身。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太子妃登阶而上,缓缓落座。

今日太子妃只着黛色常服,妆容端丽,仍然容若冰雪、缥缈秀美至极。

丹阳县主挽住景涟,低声嘀咕:“你说得对。”

景涟:“什么?”

“是该给太子妃留个好印象,我每次见她,都比上一次更美了,真可谓倾国之色。”丹阳县主以气声耳语道,“我要是有磨镜之好,一定去引诱她。”

景涟在座下踩她一脚,偏头咬牙道:“你就信口胡说吧,还有,你为什么不先引诱我,我容貌不美吗?”

丹阳县主低声:“我们太熟了,不好意思。”

景涟:“……”

她正待再踩丹阳一脚,忽然丹阳县主抱着她的手臂一僵,慢慢松开了,从半个人挂在景涟身上,变成老老实实站立。

景涟莫名其妙:“你又在干什么?”

丹阳县主往上首太子妃的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压到最低:“太子妃好像不太高兴。”

景涟一头雾水朝太子妃看去,正迎上太子妃含笑自若的神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转过头低声:“你看错了吧。”

丹阳县主坚决不肯相信自己看错:“我知道了,太子妃是公认的端庄贤德,一定很看不上我们这样没有仪态的举止。”

“也对。”

景涟回想她和太子妃相处时,如果她去牵挽太子妃,或是往太子妃肩上倚靠,都会被不动声色地避开。

这些举止女子间做来虽然平常,但太子妃素来端庄,即使在私下里也不肯放松自己的举动。

——真是处处有学问,处处需谨慎,自己以后要注意了!

景涟默默想着,目光一抬,再度撞上了太子妃的目光。

她本能地回以一个笑容。

太子妃微微一怔。

然后她柔柔一笑,有若春风。

“恕什么罪?”她含笑道,“也让本宫听听。”

第22章宴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场中为之一寂。

下首末席,郑雅夫家的女眷面色发白,踟蹰难安。

大少夫人与肃王府少夫人鲜少有机会面见太子妃,一时间讷讷。

唯有齐王妃轻咳一声,正待开口解围,永静公主已经抢先道:“殿下不知,方才有人……”

景涟眉梢微扬。

她知道永静公主和齐王妃要说什么。

永静公主八面玲珑长袖善舞,齐王妃更是以贤德著称,她们二人倘若开口,答案必定顾全大局完美无缺。该拉拢的人都要拉拢,不该得罪的一个都不会得罪。

——尚书府一时疏忽而已,永乐公主更是无辜至极,有罪者唯郑氏女而已。

郑雅方才的话,说的轻了是冲撞公主,说的重了扣上个怨怼君上的帽子也说不定。

届时不但郑雅必死无疑,她的夫家也难逃罪责。

“不是什么大事。”景涟忽然开口,平静道,“有人不知轻重胡言乱语,已经拖下去了,殿下不必在意。”

永静公主的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截断,有些愕然地望向景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她心里,永乐一向是半分受不得气的性子。今日开口直接令人将郑雅拖了出去,必然是要狠狠处置方能解气,如何反而截断了她的话,在太子妃面前遮掩?

齐王妃同样诧异,但她的养气功夫极好,面上丝毫不露,眸光一转,瞥了定国公夫人一眼。

同样是被永乐公主舍弃的驸马,现在看来,郑熙在永乐心中的分量,竟然还是这么重。

太子妃莞尔,竟也不再多问。

大少夫人如蒙大赦,连忙吩咐开宴。

侍女们鱼贯而入,捧来各色珍馐奉至席上。琴师乐姬分列两旁,指尖潺潺乐声流淌。

场中重归热闹。

酒过三巡,前去向太子妃敬酒的人略少了些,太子妃便招手示意景涟过来坐。

内外命妇席位有别,景涟已经和离,离开了外命妇行列,与太子妃席位极近。

她微一迟疑,坐在她身边的丹阳县主已经推了景涟一把,悄声:“快过去。”

“那你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丹阳县主已经成婚,席位在外命妇行列,与素来不睦的婆母荆侯夫人相近。

景涟心想尚书府的人真是昏了头,席位排的千奇百怪,生怕宾客打不起来。

“我坐你这里。”丹阳县主耳语道,“太子妃一直往这里看,怪吓人的,你坐过去她就不看我了,而且你在这里,敬酒的人挺多,我都不好意思吃。”

景涟无言片刻,在乐声中狠狠踩了丹阳县主一脚,挪了过去。

太子妃高居上首,场中夫人小姐们的目光全都似有若无落在此处,前来敬酒寒暄的女客没有断过,甚至连对景涟的关注都淡了些。

见景涟挪过去,许多人眼底浮现讶色。

太子妃随口打发走一位夫人,在转为急促的乐声中对景涟道:“从前没见你脾气这么好。”

景涟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亦低声道:“殿下都知道了,还要刻意问出来。”

太子妃微嗔道:“你还不领情。”

这桩婚事是在皇帝的授意下结成,太子妃更是奉圣命出宫,回宫后要向皇帝复命,一五一十禀报宫外见闻。倘若景涟放任永静公主把话说完,回宫只需向皇帝如实讲述此事,皇帝必然恼怒,顺手就会问罪郑氏女及其夫家。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景涟甚至不必脏了自己的手,就能出这口气。

景涟自然能想明白这个道理,含笑道:“殿下的情分我领了,但这便宜我不想让她们占。”

——永静公主的性格景涟极为了解,她这好姐姐说完,轻轻松松便能为尚书府开脱,卖了尚书府一个情面,还要上赶着从景涟这里讨一个情面。横竖郑雅夫家不显,永静公主不怕得罪。

但到最后,景涟又能捞到什么好处?被永静公主自说自话讨走一个情面,郑雅及其夫家若被一同处置,纷纷物议又要扯到她的身上。

景涟道:“反正郑雅今日闯了祸,回去绝不会好过,我何必非要痛打落水狗?自有人替我教训她。”

郑雅今日此举,不但为她的夫家惹祸上身,更连带着尚在京中的郑氏女乃至旁支族人都要怨恨她。

郑书方才那两耳光虽然是为了救妹妹,免得她说出自寻死路的话,不过看那下手的力度,很难说没有含怨带怒。

太子妃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掩住唇边笑意。

“妙。”她轻声道,“我还以为你转性做菩萨了。”

景涟一哂:“我容让她够久了,再忍下去,才真成菩萨了。”

“知法犯法罪行罄竹难书的是她伯父郑侯,条条罪名绝无差错;判处郑氏罪行的是三法司,大门就开在那里,与我何干?她没本事刨了郑侯的坟泄愤,也不敢怨恨三法司,倒怪罪我,倘若不是看……”景涟一顿,含糊过去,“我岂能容她到今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太子妃温声道:“人心总是偏的,道理虽然如此,却很少有人能做到绝对理智,既然不忍责怪亲近之人,就只能迁怒他人了。”

“这不就是捡软柿子捏吗?”景涟从脑海中搜刮出恰如其分的俗语,“有的柿子不忍捏,有的柿子捏不动,所以来捏旁人?”

她恼火时总像惟勤殿里那只坏脾气孔雀,几乎脸颊都要鼓起来。裴含绎忽然很想伸手戳一戳,垂眸笑道:“这不是捏到你了吗?”

他也只来得及说完这句话,随着鼓乐声渐低,又有许多夫人小姐瞅准机会,试图上前来与太子妃说两句话,敬一杯酒。

这次来的是肃王府少夫人。

景涟很不喜欢肃王府,偏偏此刻坐在太子妃的席位上,于是伸手按住额头:“我有些醉了。”

她演技着实不佳,不过永乐公主也不需要出色演技,因为没有人敢拆穿她。

眼观六路的大少夫人连忙起身,却只见太子妃先一步站起来,虚扶了一把景涟:“我陪你去。”

齐王妃目送着太子妃与永乐公主相携离去:“太子妃殿下与永乐,什么时候这般亲近了?”

永和公主不耐烦地轻哼一声:“她最会装模作样,和谁亲近都不奇怪。”

齐王妃眉尖微蹙,终究忍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到底是丈夫的亲妹妹,贤妃的亲女儿,轮不到她来管教。

齐王妃低下头,慢慢喝了一口盏中的莲叶羹,心中慢慢思量。

东宫有太子妃坐镇,稳如泰山,永乐公主又最受宠爱,她们走的太近,对齐王并非好事。

想到这里,齐王妃看了一眼游刃有余往来交际的永静公主,想起深受宠爱风头无两的永乐公主,又看了一眼身边倘若不是自己在,立刻便要寻衅的永和公主,疲惫地扶住额头。

“嫂嫂。”永和公主这时倒是十分敏锐,“你头又痛了,还是酒意上来?我陪你出去醒醒酒?”

算了。齐王妃暗叹一口气。

虽然永和公主冲动又不省心,却还是很让人熨帖的。

尚书府的侍女殷勤引路,只差抬起小轿将太子妃与永乐公主抬进更衣休憩的小楼。

“真醉假醉?”太子妃问,“让他们端碗醒酒汤来?”

景涟扶住额头:“半真半假,醒酒汤就不用了,我讨厌那个味道。我睡一刻钟,你记得叫我。”

“睡半个时辰也没问题。”太子妃道,“今日圣上有旨,宫门晚一个时辰下钥,我们尽可以等宴将散时再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问:“你要回席上?”

裴含绎失笑:“我难道很耐烦和他们不断说话?我就在隔壁喝杯茶,逃席片刻。”

从离席起就消失的竹蕊突然出现,带着数名侍从进进出出,转瞬间将尚书府备下的被褥床帐换下。高床软枕帐幔及地,连换上去的那个枕头都和景涟往日午睡用的一模一样。

景涟道:“你留下和我一起睡也好,省得你的身边人再跑一趟。”

她当然只是客气,数日相处下来,景涟早就发现,太子妃极不喜欢和人亲近接触。

她心里忽然咯噔一声——今日太子妃比往日待她更亲近些,放在平常这自然是好事,但倘若太子妃此刻答应她的邀约,可就糟糕了。

幸好,裴含绎的回答让景涟松了口气:“不必了,我并不睡,十二弟他们由怀贞带人亲自盯着,每隔半刻钟便要来向我禀报一次,惊扰你就不好了。”

那群年幼的皇子皇女们难得出宫,既然没有赶上观礼,自然也对饮宴没什么兴趣。几乎是刚一下轿辇,就拥过来央求太子妃,说想出去玩。

裴含绎早有准备,拨了马车给他们,令怀贞带着一半侍卫随行。并且亲自吩咐下去,如果他们敢乱跑,不必顾忌主仆之分,先绑回来再说,届时他亲自去向圣上请罪。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皇子皇女们一听,吓得立刻指天发誓绝不乱跑,最活泼的十三皇女拍着胸脯保证,倘若她乱跑,就让她永远没有松油桂花酥吃。

松油桂花酥是十三皇女最爱的点心。

这个誓言颇具说服力,裴含绎再三叮嘱,方才放他们出去。

门合上了。

景涟侧耳听着门外动静,直到兰蕊推门进来低声禀报两句,才迅速褪去衣裙钗环,洗去面上粉黛,换上一件很不起眼的青衣。

竹蕊身后走出来一个二等宫女,同样是跟随景涟多年的旧人。她一声不吭地走到床前,钻入被褥中。

床前帐幔放下,从外看去,帐中人躺在被褥中,面向墙壁,正睡得香甜。

景涟朝竹蕊点了点头,带上幂篱,朝外走去。

与此同时,隔壁房中,裴含绎来到窗前,轻轻推开了窗子。

第23章隐秘

楼外侍从被引开,景涟径直沿着楼外那条小路,向远处走去。

一名婢女候在路旁,面目寻常,身穿尚书府内院婢女的水蓝衣裙,跟着景涟默默前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兵部尚书府曾是穆宗皇帝赐给心腹重臣陈侯的官邸,陈侯获罪身死,这座府邸暂时收回,后又赐给了兵部尚书刘冕。

景涟十几岁时,常常出入郑侯府,公侯府邸规制严苛,布局大多相似。早在今日入府时,景涟便发现,这两座府邸或许是同一时间督造的,府中凡是她看到的地方,格局均与郑侯府极似。

这倒省去景涟许多麻烦。

尚书府侧门处,静静停着一辆普通马车。

婢女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搀扶景涟。

景涟摇头拒绝,自己挽起衣摆登车。

车夫转过头来,露出永乐公主府长史的面容。

“主子。”长史刻意模糊了称呼,“人带来了。”

车厢里,坐着一个发鬓斑白、面生疤痕的妇人。

她的面目平常,但举止间依然能看出宫廷的痕迹:“贵人有什么话要问妾身,妾身知无不言。”

景涟没有摘下幂篱,在那妇人对面坐下:“你是宫正司的旧人?”

“妾身姓周,小字逐月,曾为宫正司正七品典正,崇德九年被遣出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正七品女官,亦是六局一司中有名有姓的人物。

景涟问:“为何?”

周逐月苦笑一声:“崇德九年赵修媛小产一案,事涉赵修媛与林充容两位贵主,宫正司查办不力,自然要有人承担责任,妾身因此获罪。”

赵修媛与林充容,景涟一个都不记得。

宫中美人数不胜数,像是御花园里的花朵,没有人会去数今日开了几朵,明日又谢了几朵。如果不能待在枝头,就会无声无息地顺水飘去,连一丁点水花都激不起。

纵然时间紧迫,但周逐月既然能到景涟面前,必然已经经过反复调查。

景涟不再多问,单刀直入道:“我要知道元章贵妃旧事。”

周逐月沉吟片刻:“贵人的手下找到妾身时,问的是何昭媛身边宫女的事。妾身自穆宗年间入宫,元章贵妃崇德元年以后便不大见人,妾身对元章贵妃旧事所知其实不多,唯有贵妃薨逝后,一些杂事由宫正司收尾,妾身略知一二,何昭媛身边宫女,亦是那时经由妾身的手处置。”

景涟精神一振。

周逐月反而在这时卖了个关子:“妾身斗胆,待说完后,请贵人践行诺言。”

景涟按捺住心底焦急,尽量平静道:“路引也好,银子也好,都不会少了你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周逐月得到承诺,开始讲述旧事。

“元章贵妃薨逝那一夜,宫正司奉命带上人手去扶云殿。那时妾身还不知道要干什么,带着人过去,就听到李公公出来传旨,要赐死扶云殿上下宫人,为贵妃娘娘殉葬。”

“这是很损阴德的事,扶云殿内外哭声震天,有宫人惊惶之下想要逃跑,都被扶云殿外守着的太监抓了回来,一一按倒捆上。毒酒端过来,硬生生灌下去,血吐得满地都是。哭声叫声,喊爹娘的、切齿痛骂的、指天诅咒的、胡言乱语的都有。”

景涟蹙眉。

果然,只听周逐月继续道:“赐死一事并不由宫正司动手,妾身只看着就觉得心惊肉跳,不敢近前,又很是奇怪——宫人殉死,大多是带出去赐死,哪里有就地按在宫里活生生毒杀的呢?直到那些宫人都没了气,又有两个大宫女从殿内走出来,定睛一看,原来是贵妃身边的贴身女官,她们站在殿外气定神闲看了片刻,跟着李公公走了。”

景涟的心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不对。她想,她过去听到的说法,母亲身边的女官忠心无二,当场殉主了。

“她们没有死?”

周逐月摇头:“妾身所知仅有当夜所见,至少当夜没有。往后妾身再也没有见过她们,是死是活都说不好,不过那时她们一定是活着的。”

“那些宫人尽数断气之后,宫正便带着亲信亲自入殿,司正、典正等都不准入内,只能在外围警戒。过了半个时辰,宫正才又带着人出来,每人手上都捧着一些托盘箱子之类的物品,也不知道到底装着什么,那些东西都被送去了福宁殿。”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紧接着,宫正吩咐,开始搜宫。”

“扶云殿上下早被围的水泄不通,宫人又被毒杀了,满地是血,还是夜黑风高的时候。妾身心里怕的要死,但没奈何,这是大事,已经毒杀了这么多宫人,倘若抗命,不要说好不容易得来的正七品官位,就连性命都可能丢掉。”

“贵妃起居的正殿不允许进出,宫正出来之后,就把正殿锁了,妾身与两位司正、一位典正,四个人带着人搜检偏殿、耳房等地方,但凡有一星半点异样,都要立刻请宫正过目。”

景涟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一直以来萦绕在心底的疑云,终于在此刻确凿无疑。

哪里有妃子的身后事是这样办的?死后毒杀所有宫人,搜检宫中各处,封锁起居正殿,这不像是宠妃死后悲痛欲绝,倒像是宫里隐藏着巨大的秘密,生怕泄露出去,所以要杀掉宫人灭口,抄检证据。

“妾身从耳房的一口箱子里,搜出了一个宫女。”

“她是何昭媛身边的大宫女,芙蕖。”

芙蕖缩在衣箱底部,身下压着一副牌,战战兢兢被从箱子里拖出来,神情恐惧又迷茫。

她声称自己和扶云殿几个宫女交好,时常趁傍晚溜进来和她们赌钱打牌。今夜赌到一半,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宫女们生怕深夜聚赌被发现,叫她在箱子里躲一躲,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宫中宫人私下饮酒赌钱都是禁事,一旦抓到必有重惩。但这种事屡禁不绝,甚至连各宫娘娘身边的近人偶尔也要触犯,所以除非宫正司抓个现行,一向都是不举不究。

芙蕖的说法看似荒谬,其实并非毫无可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若是放在往常,多半就是押解回宫正司,然后知会皇后与何昭媛,再细论如何处置。但最多不过打一顿板子,在床上养些时日。

今夜却不同。

芙蕖被当场勒死,秘密送回何昭媛宫中。

到了这一步,周逐月和其他两位司正、一位典正对视时,全都能清晰地窥见对方眼底的恐惧和惊疑。

这分明就是灭口,不问是非、不看真假,但有嫌疑,一律处死。

“那晚之后,奴婢担忧了很久,生怕祸事临头,被找个借口处置了——但好在没有。”

景涟掌心渗出细密的潮湿。

灭口这种事,越要扩大,就越难抹平。

处死所有扶云殿宫人,还能以殉主的借口掩盖。倘若再处死宫正司有品有级、有名有姓的正经女官,还是好几位,那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掩盖住了。

所以扶云殿内可能直接知道宫中隐秘的宫人全都被处死,间接处置这件事的宫正司女官都活了下来。

那么,皇帝要掩盖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么多条性命和鲜血之下,扶云殿里到底隐藏着怎样的隐秘?

一种巨大的、森然的恐惧忽然笼罩了景涟。

她的手脚渐渐冰冷,语气却还算镇定:“芙蕖所说,是真是假?”

周逐月定定神,道:“假。”

到底是积年的宫正司女官,一眼就看出了破绽:“芙蕖的话,处处都是漏洞。依妾身看,她甚至都不是傍晚溜进来的,多半是夜间贵妃薨逝的消息传至六宫,皇后以下的诸位高位妃嫔齐聚扶云殿又被打发回去时,她借着最混乱的时机留下来的。”

只是芙蕖恐怕没想到,这一留下,就把自己的性命都留下了。

“妾身斗胆胡说一句,自那晚之后,何昭媛宫中毫无反应,何昭媛又沉寂许久,恩宠渐淡,芙蕖多半是奉何昭媛的命,留下来打探情况。”

“以你之见,扶云殿里竭力隐藏的真相可能是什么?”

这一次周逐月沉默了很久,慢慢开口道:“贵人,妾身拿钱办事,只敢把自己亲历的事说出来,更多的猜测,事涉天家,妾身不敢妄言。”

景涟平静道:“你只管说,你不是要银子吗?我再给你加上一倍。”

周逐月苍老的声音极为平静,仿佛景涟的许诺对她来说没有任何诱惑:“有银子拿,也要有命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道:“你心思缜密如此,我不信你没有留下后手,防备被灭口。说就是了,或者你还想要什么?”

“多出来的银子我一分不要。”周逐月道,“我要知道一个人的身后事与身后人。”

“你说。”

“陈侯,陈衡。”

景涟猝然抬首,转头望向车外。

“妾身知道,这座府邸就是陈侯旧居。陈侯对妾身有恩,他当年获罪身死,夫人亦殉情而去,这份恩德无以为报,更无力为报,妾身只想知道,他还有没有身后人、身后事。”

周逐月苍老的眼底,忽然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妾身不敢妄言天家事,但扶云殿中的隐秘,无非从两个方面去猜,一是贵妃,二是贵妃所生的公主。”

“贵妃母家已经败落,公主更仅仅只是一位公主,她们全然无法牵系任何利益,又有何紧要之处?”

周逐月抬眼,混沌的眼神仿佛有一刹那的锐利,几乎要隔着幂篱望进景涟眼底。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错了。”周逐月道,“即使是公主,身上也有异常紧要之处。”

“公主身怀天家血脉,这本身就是最要紧的地方。”

第24章怀璧

景涟挑帘而出。

她的幂篱自然垂落,分毫不动,遮住面上一切喜怒变幻。

婢女上前,伸出双手,想要搀扶景涟下马车。

这一次景涟没有拒绝,不知是不是因为马车里发生过的那些对话,使得她的心情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身后传来细碎声响,景涟转身,看着长史。

为了确保公主的安全,或许也有些别的意图。方才长史一直坐在车帘外,寸步不离,车内的那些对话也一字不漏的落入了他的耳中。

此刻,长史的脸色惨白如纸。

景涟静静看着他,揭开幂篱一角,只露出冰雪般的下颏和朱红的唇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的口唇微微开合,无声地提醒对方。

——“如果圣上知道,你一定会死。”

于是长史的脸色更为苍白。

因为他知道,公主说得没错。

圣上疼爱公主,这些无稽谣言纵然诛心,未必足以动摇公主,却一定会断送区区一个公主长史的身家性命。

景涟不再理会,只抬手无声一指马车,而后转身离去。

二人由侧门再度折回尚书府,婢女走在前面,谨慎留神着四周,景涟跟在后面,幂篱遮住她的面容,也遮住了她散乱的神思。

周逐月的猜测,既天马行空,又毫无根据。

景涟毕竟在宫里待了十余年,她可以确定,那些话必然是有人想让她听到的,周逐月的出现绝不是一个巧合。

但人的疑心一旦被挑起一角,就会不自觉地无限放大。

周逐月的那些话纵然无稽,但它的确击中了景涟心底长久以来深埋的一些疑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父皇不是父皇,母妃不是母妃,当真可笑,当真荒谬。

只是许多疑虑,到底该如何解释?

正在这时,前方的婢女忽然收住了脚步。

“主子。”婢女压低声音道,“前面有人。”

为了尽量避免碰见人,她们此刻挑选的是一条极偏僻的小路,这条小路直通尚书府的梅林,每逢冬日梅花盛开,府中主仆争相前往,热闹非凡。春夏秋三季枝头不见梅花,自然少有人去。

梅林近在眼前。

枝头不见花朵,唯有绿叶。翠绿枝叶间,掩映出一道渐近的身影。

景涟略有些紧张,却还算平静。

此处并非东西二园待客所在,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无论是尚书府的主人,还是前来赴宴的客人,都不大说得过去,自然不会看见人就大叫大嚷,惊动旁人。

既然如此,只要对方没有看见她幂篱下的面容,一切都不足为患。

景涟无声地示意婢女,向旁绕开来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来人却也似乎做此打算,双方各自变幻前行方向,默契地隔着数株花树交错而过。

景涟心头一震,忽然顿住脚步,转头向后望去。

那道身影同样停在原地,未曾离开。

刹那间隔着丛丛花树交错的枝叶,隔着幂篱遮面的厚重白纱,景涟却仍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正如她的目光也落在那人身上。

不必看清对方的面容,不必听到对方的声音。三年来未曾谋面,甚至只是隔着数株花树掩映遥遥擦肩,都能确定对方就在那里。

不论是爱是恨,终究是在意的。

目光交错。

只有一瞬。

那道身影忽然向着原路走来,却并不靠近景涟,而是始终保持着与景涟相对固定的一段距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走过二人方才擦肩的位置,继续向来路走去,却又顿了一顿,似乎是在等待景涟跟上。

幂篱下传来一声冷笑。

婢女不解其意,只能深深低下头去。

暖风穿林而来,吹拂枝叶簌簌作响,带起景涟面上白纱一角,露出她白似冰雪的下颏,与紧紧抿着的嘴唇。

那道身影依然站在前方,一动不动,似在等待景涟的回应。

景涟冷冷注视着对方。

片刻后,她忽然提步,朝前方走去。

于是前方那道身影继续朝远处前行,每走出一段距离,便要驻足回首张望,确认景涟遥遥跟着,才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梅林,又是一段极其僻静的小路。一路无人,即使尚书府来来往往的婢仆也不曾出现。

那道身影不疾不徐地前行,西园中的景物渐渐出现在目光所及之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有花树掩映、枝叶遮挡,景涟终于看清了对方背影。

那是清淡的竹月色,是月下竹林中难描难画的一抹雾色。

这的确是那人喜爱的颜色。轻盈如月、秀骨如竹、静谧如雾,也一如其人。

那抹淡淡的竹月色停住了脚步。

西园近在眼前。

远处隐隐可以看到屋檐院落,从这里走回去,甚至都不需半盏茶功夫,便能回到更衣起居的小楼,倘若走上一盏茶,就能回到宴会上。

景涟径直带着婢女向前走去。

二人擦肩而过。

倘若此刻景涟回头,就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的面容。倘若此刻对方微微侧首头,便能看清景涟幂篱下朦胧的侧脸。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那道竹月色的身影始终没有转身。

景涟也没有回头。

直到青色的衣裙没入园中远处,那道竹月色的身影终于转过身来。

他有一张非常动人的脸,年轻、文雅而且秀致,仿佛是京中最好的画师用最好的画笔,细细勾勒出的一幅画卷。

画中自有山水万千。

他的眉是远山,眼是秋水,好看至极,有如世间最美的风景。

他本就是世人公认的美人,比美貌更胜的是他的出身、声名以及才气。

他是政事堂次相、礼部尚书言敏之的嫡长子,永乐公主景涟的前任驸马。

他是言怀璧。

他凝望着青衣消失的方向,眼底似有千言万语。

景涟摘下幂篱,露出苍白的面容。

躺在床上假扮公主的侍女无声无息退下,竹蕊与兰蕊迎上来,为景涟解下青裙,卷入匣中收好。然后为景涟重新修补妆容,更换衣衫,挽起发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看着公主难看的面色,竹蕊担忧道:“公主,这是怎么了?”

景涟道:“立刻把衣服处置掉。”

这里是尚书府,要悄无声息处置掉一身衣裳而不被发现,着实有些困难。见竹蕊面露犹豫,景涟道:“我遇见言怀璧了。”

竹蕊和兰蕊对视一眼,自以为景涟苍白的面色找到了答案。

景涟道:“言怀璧认出我了。”

竹蕊再不迟疑,抄起那只匣子正要想办法,忽而耳尖一动,似是听到了什么动静。

兰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脸色顿时一变。

只见小楼远处,一队尚书府护卫急急而来,转瞬间逼近小楼。

一声轻响,隔壁太子妃的房门先开了。太子妃身边的一名内侍疾步而出,走出小楼,来到那队护卫面前。

为首的护卫向着怀贞行礼,动作很是恭谨,嘴里不停说着什么。

不必景涟吩咐,她带来的侍从中,已经有人紧跟着出去,上前询问。

片刻之后,太子妃与景涟的侍从一同折回楼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公主。”侍从入内禀报,“那护卫声称有人擅闯尚书府正院,致使一匣御赐明珠失窃,贼人逃窜,故来斗胆叩问有无看见闲人进出楼中。”

这话问的固然委婉,兰蕊还是立刻横起了眉,撸起袖子冲了出去:“话说的好听,拿我们当贼审呐!御赐的珍品,自己不守好,丢了东西倒吵嚷起来了,指不定是贼喊捉贼。”

景涟的心反而定了下来。

今日尚书府大婚,府中贵客云集,楼中更是有太子妃在此。若非十万火急,尚书府的人是打死也不敢来惊扰太子妃的。

所以,尚书府一定丢失了极其重要的东西,并且绝不仅仅是御赐明珠——御赐的东西,损伤失窃都要问罪,明珠这种东西又不需要日日挂在身上,丢了也不是不能遮盖过去,何须吵嚷出来自寻麻烦。必然事涉极要紧的东西,才能闹出这么大的阵仗。

兰蕊不客气,太子妃身边的侍从只会更不客气,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那护卫统领说的进退两难。

忽然,吱呀一声,隔壁的门开了,门外传来侍从行礼的声音。

景涟不再迟疑,同样起身,竹蕊等人紧跟在后面。

太子妃妆容严整,衣饰从容。气定神闲立在走廊,闻声侧首,对着景涟微微一笑。

“醒了?”

景涟并不否认:“睡得不熟,酒意上来有些难受。”

她望向门外:“大司马这是在做什么,府上好没规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裴含绎侧首看她,唇角微扬。

他按了按袖中,那里藏着方才交到他手上的一件事物。

没有人敢搜太子妃的身,所以绝对安全。

裴含绎平静道:“公主说得有理,本宫也想知道大司马在做些什么——怀贞。”

怀贞上前一步:“殿下。”

裴含绎道:“不必与他们多言,去请大司马来见本宫与公主。”

第25章布防图

巷子深处静谧无人,巷口衣着寻常的人停了很久,终于无奈地离去。

不多时,一辆马车辘辘驶过,消失不见。

巷子隐蔽处的一座阁楼上,面生疤痕的妇人隐在窗后,看着那辆马车离去。

嗒,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极轻的足音从身后楼梯上响起,周逐月回过头。

阁楼昏暗,那件素衣仿佛隐没在了天光与阴影的分界里,看着有些缥缈,就像一只潜藏在暗影里的鬼。

“居然让人跟到了这里,看来你真的老了。”

周逐月并不恼怒,反而微笑道:“这说明小姐手下,还是有几个能办事的人的,总比都是酒囊饭袋要好。”

她顿了顿,又道:“柳大人,你怎么今日出来了?”

柳秋朝窗前走来。

“永乐是什么反应?”

周逐月叹道:“你说呢?皇帝对她无论如何,至少表面功夫挑不出半点毛病,父慈子孝过了二十一年,忽然听到这样的话,当然难以接受,她只是派人跟踪,而没有当场将我扔出去,已经很沉得住气了。”

她转头看着柳秋,认真道:“我越来越不懂你在想什么,当年我劝你接触小姐,你坚持不肯;如今小姐已经长大,有些想法早已根深蒂固,你却又要打破她笃信的父女亲情,这样怎么能取信于人呢?”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日光渐渐不再炽烈,天边的云聚而又散,凝成许多形状奇异的云团,有的像大树,有的像屋檐,有的则像美人的脸。

柳秋专注凝视着天边的一片云,仿佛要从云絮深处看出故人的眉眼。

良久,她道:“我的想法一直很简单,我不在乎她知不知道,我只在乎她能不能活,活得好不好。”

“她小的时候,我自己尚且立足未稳,急急忙忙凑上去告诉她真相,她未必会相信,甚至未必能听懂。就算听懂了,小孩子藏不住心事,只要在皇帝面前露出一星半点,一切就全完了。”

“与其冒这个风险,不如让她什么都不知道,安心做金尊玉贵的公主,至少能好好活着。”

“她是姐姐的孩子,这一生合该平顺安乐。”柳秋平静道,“我从来都不想把她牵扯进这一滩浑水,但她不愧是姐姐的孩子,那么聪明。”

柳秋唇角牵扯出一抹笑影。

“永乐开始查苏氏的过往,查到了何昭媛身上,如果我不插手,她再查下去,一定会惊动更多人,倒不如我亲自插手,把真相一点一点透露给她。”

周逐月定定看着柳秋,忽然大胆地道:“大人,你口中说着让小姐平安活下去足矣,什么都不用知道。但你心里,其实很想告诉小姐,是不是?”

往日里,周逐月并不敢如此放肆地揣测柳秋心意。但今日柳秋一反常态,竟亲自来到这里,周逐月实在按捺不住,于是脱口而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完,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

但这一次,柳秋冷漠的声音没有响起。

寂静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天边的云团陆续散开,化作一片片连绵的云絮。

日光偏斜,为云絮镀上一层金红交织的色彩。

柳秋终于开口了。

“不错,我的确很想告诉她,从我第一天知道她的身份开始,我曾经无数次想过。”

“她有世间最爱她的母亲,最爱她的父亲,他们是那么好的人,本来该好好活着。”

“永乐这个名字,还是她父母为她取的。那时她还没有出世,他们已经为她修筑起永乐斋,期盼她此生安乐无忧,不必遭逢半点苦难。”

“然而她的父亲,没来得及看她一眼;她的母亲,变成了贵妃苏氏。而他们的孩子,甚至要认贼作父,连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都茫然不知。”

柳秋抬起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的目光不闪不避,望着云层间刺目的天光。

“我心底的恨意有如鼎沸,皇位上的窃国之贼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能安枕。”

她的语调分明平静,周逐月却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

分明有刻骨的森然恨意,涌动在平静的表面下,涌动在柳秋看似淡漠的眼底。

它冷得像冰,又灼人似焰。

柳秋轻声道:“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一具尸体躺在地面上。

前来赴宴的武德使蹲下身,酒意惊散大半,仔细检查尸体的伤口:“薄刃割喉,一击毙命,是个好手,有备而来。”

刘尚书的脸简直白得像是死人,他哑声道:“请立刻调动武德司兵马,围住府邸,所有人不得出入。”

武德使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来宾中不乏高官显贵,连政事堂丞相都有几位,皇子王孙更不必说。这等贵胄气性上来,不要说刘尚书承受不住,武德司纵然只是受刘尚书请求从旁协助,也必然会跟着受人迁怒。

饶是武德使位高权重,也绝不想一口气得罪这么多人。

刘尚书游魂一般低下头,两只眼密密麻麻爬满了红血丝,分外吓人。

他看着武德使,定定道:“老夫一力承担。”

毕竟同样是大名鼎鼎的天子走狗,武德使多多少少要卖刘尚书一个面子,看刘尚书神情实在不对,只好道:“到底丢了什么东西,你得给我个理由,兹事体大,你承担不了。”

刘尚书沉默片刻,忽然转头走到书房桌案后,手掌在墙面上用力一推,只听轧轧声响,一个暗格从墙壁上推了出来。

暗格中空空荡荡。

“布防图……”刘尚书低声说道,“布防图丢了。”

武德使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布防图。”刘尚书看着他道,“关内道布防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刹那间武德使耳畔轰鸣作响,仿佛九天玄雷一发劈在了他头上。

武德使双眼顿时变得比刘尚书还要红。

极度惊骇之下,武德使开始破口大骂。

倒不是他承受能力太差,关内道布防图何等紧要,京城便在关内道之中。布防图泄露,等同于整个京城、腹心之地如同赤\\裸婴儿,所有驻防布置尽数袒露在旁人眼中。

调兵遣将非一朝一夕之功,要想彻底调整布置,至少要三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

更何况,军队可以更换,有些东西却是换不了的。无论怎样补救,都意味着军机严重泄露,遗患无穷。

这样大的罪名,刘尚书一人决计担不起来。

武德司权力极大,整个京城哪里都能横插一杠,飞扬跋扈权势滔天,责任自然也极大。而今尚书府喜宴之上,有人潜入兵部尚书书房杀死守卫,盗走布防图,更可怕的是他这个武德使正在府中赴宴,这口黑锅武德使无论如何也要跟着背一部分,决计甩不掉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武德使行伍出身,骂起人来真是花样翻新无穷无尽。刘尚书只是木然看着他,等武德使歇了口气,才道:“现在还有时间,你再骂下去,布防图找不回来,你我只好一同上西市问斩。”

武德使终于恢复了理智,喃喃道:“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把它带回府里!”

刘尚书冷然道:“你以为放在兵部衙门会比放在这里安全吗?人一多必然成祸,六部与政事堂尚书丞相众多,哪个不曾将机密带回家?”

“事已至此,说这些有什么用。”

武德使厉声:“你这府里漏的像是筛子,若是我杀人盗图,现在连京城都能跑出去!”

刘尚书道:“所以你就什么都不做,等着圣上问斩是不是。”

这句话像当头而下的一盆冰水,浇醒了武德使,他恨恨看了刘尚书一眼,再不迟疑,转身快步走出去,厉喝:“来人!”

刘尚书跟在后面走出房门,道:“来人,备马。”

武德使道:“你又要做什么,你一句话让我把来客全都圈在府里,我该怎么交代?”

“现在哪里还顾得上给他们交代。”刘尚书道,“这天底下,没人能越过圣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刘尚书老当益壮,关键时刻爆发出非同一般的潜力,遣人牵来一匹快马,朝皇城疾驰而去。

武德使立在原地,将自己的坟茔埋在哪里想了数遍,才拖着沉重的双腿,先去小楼面见太子妃。

尚书府的护卫还围在楼外,和太子妃身边的侍从彼此对峙。

这些侍从只是寻常宫人,个个手无缚鸡之力,偶有几个膀大腰圆的内侍,也断不能与训练有素的护卫相比。但太子妃身份摆在那里,尚书府的护卫断然不敢与之冲突。

武德使额间生汗。

太子妃今日前来,半幅仪仗摆开,带的东宫侍卫就有近百人,再加上永乐公主与之同行,两位贵人侍卫足有百余人,只是未曾随行入园。

倘若不能说服太子妃,那些侍卫们很快便会察觉到不对。届时百余训练有素的侍卫与尚书府乃至武德司正面对上,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武德使硬着头皮,在楼外求见太子妃与永乐公主二位殿下。

不多时,便有一个面容清秀的宫人出来,引武德使入内。

一扇屏风隔开内外,武德使自觉地停住脚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屏风后身影朦胧,太子妃端坐正中,低低的哭泣声传来,哭得武德使头皮发麻,心慌意乱。

景涟伏在太子妃膝上,哽咽不止,泪落如雨。

裴含绎本来强自忍痛,见景涟哭得如此伤心,反而好笑,轻轻拍抚她的肩背以示安慰。

“我不要紧。”裴含绎柔声道,“武德使江大人已经到了,莫让江大人看了笑话。”

这话听得武德使心惊胆战,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下一刻当啷一声炸响,一只瓷瓶自屏风后劈手甩来,在武德使身侧摔得粉碎。

“欺人太甚!”景涟含泪道。

她语气中的怒意做不得假,七分是因为心底慌乱不安,还有三分却是实打实的愤怒委屈。

“大司马呢,让他过来。”景涟厉声,“本宫倒要看看,无端扣留东宫储妃、天家公主,阻断内外不准进出,他是要造反吗!还有江大人,为何你在尚书府内通行无阻,能代大司马出面?”

这话可问的太诛心了,武德使当即脊背一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思绪飞转,斟酌着如何答话,心底满是疑虑不解。

纵然尚书府出了岔子,永乐公主何以如此恼怒?

第26章时雍

一刻之前,小楼中。

裴含绎亭亭立在走廊上,看着宫人奔出小楼,前去传话。

他侧首,望向不远处的永乐公主。

景涟的唇瓣用力抿着,因而有些泛白。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宫人很快奔回来,禀报道:“殿下,尚书府护卫已经派人去请大司马前来,但他们说,大司马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小楼。”

说这句话时,宫人的语气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太子妃号令东宫,权摄内外,地位尊贵无匹。惟勤殿的宫人走出去,自然水涨船高远超他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些宫人向来以太子妃近侍的身份自傲,忠心至极,又怎能受得了区区尚书府护卫以下犯上说出这等话语?

裴含绎若有所思。

刘冕不是蠢人,布防图本就不大,藏在袖中便能轻易带走,府中今日出入繁杂,找回的可能小之又小。

布防图失踪的消息捂不住也不能捂,刘冕最该做的就是迅速入宫面圣陈情,软禁搜查府中来客这等事,没有必要做,最多核实一下有无生疏面孔。

那么此刻护卫围住各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

——他要让皇帝看到,自己在尽心追查,为此不惜得罪满朝朝臣、皇子王孙。

刘冕最大的价值并非他的能力。

皇帝也不需要他的能力。

但皇帝需要一个无比顺从的奸臣佞臣能臣,能够不打折扣的执行他的所有意志,必要时也能为他承担天下人的唾骂恨意。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只要刘冕能够抓住这一点,布防图丢失一事,皇帝未必不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不必恼怒。”想通了这一点,裴含绎转头温声宽慰景涟,“大司马还没有失心疯,决计不敢冒犯你我。”

刘冕只是要向皇帝证明自己的忠心,并不是嫌弃自己活的长了要和东宫对上。

一视同仁地得罪干净所有人,往往也就意味着谁也没有得罪。但如果不见好就收踩过底线,那还不如赶紧回去洗干净脖子等死。

景涟又没去偷布防图,当然猜不到尚书府大张旗鼓的原因。

她只觉得大司马好像疯了,竟敢公然围困东宫储妃、国朝公主,倘若再疯下去,强行搜查小楼,搜出她穿过的青衣幂篱,麻烦可就大了。

要知道,景涟这一路上,不可能避开所有人。

届时倘若有人招供出一袭诡异的青衣曾经出没在侧门处,再从她这里拿到青衣幂篱,她的嫌疑立刻便会上升。

景涟可不想替别人背黑锅。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了周逐月那些似是而非、充满挑唆意味的话语,一时间心烦意乱,隐隐还生出些恐惧来。

耳畔传来太子妃的温言宽慰,景涟勉强压住纷乱的心绪,抬首一笑,正要说话,忽然看见裴含绎扶着栏杆的手一软,朝后踉跄一步。

“殿下!”怀贞就立在裴含绎身侧,一把扶住裴含绎,旋即回过神来,顿时脸色几乎都变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宫人们簇拥而上,转眼间将裴含绎牢牢围在正中。

景涟甚至都没来得及过去,就被挤在了人群外。

她也顾不得别人,变了脸色:“兰蕊,去请医官过来!”

眼看太子妃摇摇欲坠,怀贞厉声呵斥,令众宫人各自行事,不得混乱,而后带着近身侍奉的两名宫人,将裴含绎扶进了房中。

景涟先令兰蕊去请医官,而后命令宫人取来随身携带的香匣药匣,追进去问:“这是怎么了?”

裴含绎面色苍白如纸。

他倚在床头,熟悉的剧痛席卷周身,令他没有力气多说半句话。

怀贞熟练地取出一只小巧瓷瓶,倒出一枚朱红的丸药,喂裴含绎服下,闻声抬首:“公主……”

景涟正巧看见了这一幕,疑惑道:“太子妃殿下有宿疾未愈?”

怀贞连忙道:“并非如此,只是,只是……”

怀贤今日不在,怀贞熟练地瞟向另一名女官,女官会意,垂首低声道:“劳公主费心,殿下天癸将至,有些不适。”

止痛药丸滚入喉中,四肢百骸间几欲碎裂的剧痛缓和些许,裴含绎睁开冷汗浸湿的眼睫,温声道:“让公主受惊了,不是什么大事,公主不必担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忧虑地看着太子妃,盛妆之下看不出面色苍白与否,但她听得出,太子妃此刻声音虚弱,全然不似无事。

她道:“我这里备了些常用的丸药,不知有没有能用的。”

裴含绎朝她微微一笑,并不拒绝,示意怀贞接过,和声道:“公主站着做什么,坐吧。这是陈年的毛病了,太医也只说慢慢调养,多半还是劳神之过——只是承蒙圣上恩典,重任在身,还请公主不要说出去。”

惟勤殿有信国公千方百计弄进来的、最信得过的太医,以裴含绎的情况,也断然不能令其他医官轻率诊脉。

为了避免麻烦,裴含绎索性直接开口,请永乐公主守口如瓶。

人心果然是偏的。

景涟小时候与齐王兄妹不睦,那时贤妃患了头风,宁可强忍着,也绝不愿对外表露出来痛苦,生怕皇帝收回她掌管六宫的宫权。

她和楚王关系好,也喜欢丽妃的脾气。丽妃设法在皇帝面前说破了贤妃的头风,借此拿到了一部分宫权,口无遮拦地在两个孩子面前说头风最忌讳劳神,贤妃要权势不要性命,实在可笑。

景涟和楚王连连点头,觉得丽妃说得没错,贤妃因小失大实在愚蠢,宫权正该分给丽妃。

现在对着太子妃,景涟立刻连连点头——太子妃主掌东宫,还要兼顾六宫宫务,着实不易,但到手的权势哪里有推出去的道理?若是换做她,那是宁肯累死,也不能便宜了自己的仇人。

景涟点头道:“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在裴含绎的榻边坐下,担忧道:“可是这样劳神,终究不是办法。”

裴含绎乌黑的睫羽垂落下来,对她柔和地一笑。

“近来有公主在,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

太子妃容如冰雪,而今她神情疲惫,语气却柔和,那种冰雪一般难以描摹的疏离忽而不见了,仿佛冰消雪霁,化作一池潺潺的春水。

景涟顿时忘词,立刻信誓旦旦道:“我平日里若有空,还去惟勤殿帮你算账。”

裴含绎唇角一扬。

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颊边,裴含绎的语气却仍算得上平静。

他并不想让永乐公主仅仅帮他算账,这些宫务实在有如鸡肋,消耗精力也就罢了,偏偏不能放手,永乐公主就是现成的接手人选。

但话说的不能太早,裴含绎真担心把永乐公主吓跑了。

宫中如果要挑出一个对宫权不感兴趣的人,那一定是永乐公主。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于是他轻轻颔首:“好。”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公主不必太客气了,我字时雍,直接称我的字就好。”

景涟自幼极受娇惯,公主的学业又不如皇子要紧。皇帝从不要求她学四书五经,甚至有些放任,只求她玩得开心。

不过即使如此,景涟闲来无事也翻过几本经义坟典。

‘时雍’出自《尚书·尧典》,意指和睦、和熙、和柔。

她既然想起来,也就顺口说出来了。

“果然是很好的意思。”景涟赞道,“从《尧典》中取典故,可见信国公用心。”

说完这句话,景涟忽然想起信国公偏宠妾室的谣言,神色立刻有些尴尬。

裴含绎眉眼弯起来,似是在笑。

信国公历来谨慎,不敢以臣凌君。

为他取字这等事,信国公是很谨慎的。因此,为了避免僭越,信国公索性借他的本名,从《尧典》中择出这两个意思相近的字,权且作为他的表字。

时雍,指和睦、和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容的容字,乃是取自《尚书·君陈》篇,有容,德乃大。

同出《尚书》,其义相近,顺承穆宗皇帝之意,故而不算僭越。

裴颖用心良苦,由此可见一斑。

裴含绎张口,肺腑间却再度牵扯起剧痛。

他眼睫极轻地闪动,呼吸间仿佛全身骨骼都在战栗,只能微微牵动唇角,似是自嘲的一笑。

“果然。”他有些想笑,天马行空地想着,“不听医嘱没有好下场。”

第27章画像

与裴含绎身份不符的是,他向来很能忍痛。

即使呼吸间都会牵扯出连绵的剧痛,全身骨骼仿佛都在战栗。痛苦至此,他的神情依然平静,唇角的弧度依然从容。

端丽妆容下,裴含绎面色惨白如纸,但他的声音除了极其细微的颤抖之外,竟然没有丝毫破绽。

唯有冷汗自额间背后生出,浸湿了如云鬓发与背后衣衫。

他极静地道:“取药给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景涟下意识转头,看向侍立在床榻不远处的怀贞。

这位太子妃身边一等一得意、一等一贴心的大太监,此刻神色却有些犹豫,紧紧攥着手中瓷瓶,像是不舍得拿给太子妃吃。

景涟心中微觉古怪,一时不及深想,但秀丽的细眉已经轻轻蹙了起来。

怀贞望向裴含绎,欲言又止。

他迎上了裴含绎的眼睛。

平静如冰、幽深如渊,带着不容质疑的决心与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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