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国使团早在清禾的旨意下悄然离京。 时岁成为摄政王的旨意一经公布,御史台的折子便像不要钱一样的往御书房砸。 他索性升了苏涣为丞相,让这位能臣去应付那些口诛笔伐。 出殡那日,满城素白。 可长街两侧的百姓只是冷眼旁观,无人落泪。在他们眼中,这个贪污边关军饷的太子,死有余辜。 摄政王斜倚在茶楼边,月白华服被春风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送葬的队伍如一条白练,缓缓没入皇陵方向的山色中。 “苏涣。”时岁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说来日本王躺进去时,可会有人掉一滴眼泪?” 苏涣从奏折堆里抬头,心头微紧。 自太子死后,时岁眼中那簇复仇的火焰似乎熄灭了,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精气神。像盏将尽的灯,了无生气。 苏涣斟酌着词句,却在看到时岁眼底那片死寂时哽住。他不敢想象,若皇帝驾崩,这个失去所有复仇目标的人会怎样。 所以这几日,他暗中让太医把千年人参当萝卜喂给皇帝。能续一日是一日,哪怕让那老东西多喘口气也好。 “王爷说笑了。”苏涣斟了杯热茶递过去,“边关捷报频传,想来沈将军不日便要凯旋……” 话未说完,忽见时岁唇角微微扬起。 是啊,还有沈清让。 苏涣暗自松了口气,这或许是唯一能拴住这位摄政王的牵挂了。 时岁接过茶盏,忽然展颜一笑:“是啊,长云要凯旋了。” 那笑意直达眼底,仿佛连日阴霾都被驱散。 他还有沈清让。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 “尹竹……”时岁忽然问道,“在江南可好?” 苏涣忙答:“按王爷吩咐,已请神医为他诊治。虽不能完全恢复,但简单说话应当无碍。” 时岁望着皇陵方向的层峦叠翠,轻声道:“那便好。” 他唇角微扬,心想自己终究还是成全了一对有情人。 “春天了啊。”时岁忽然轻叹,目光落在将军府那株梨树上。微风拂过,雪白的花瓣纷纷扬扬,如雪般洒落庭院。 苏涣顺着视线望去,只见满园梨雪。忽听时岁低笑:“记得长云生辰,本王特意让管家送了一车青梅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傻子竟冒着寒风,非要亲手将酒埋在梨树下……” 话音未落,他话锋一转:“人这一生,所求的不过就是那几个瞬间罢了。”时岁唇角虽噙着笑,眼底却凝着终年不化的霜雪。 苏涣心头猛地一颤,手中的奏折掉在案几上。 这话里的决绝之意,让他脊背发凉。 若连沈清让都舍得放下,那时岁怕是……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要说什么?说血亲尽丧、挚友惨死、背负千古骂名之后,若再失去这份不容于世的感情…… 第48章 “发什么愣?”时岁的折扇不轻不重地敲在苏涣肩头。 苏涣猛然回神:“……臣失态了。” “放心。”时岁嘴角绽开一个算得上是明媚的笑容, “我可舍不得死。” “人与人之间,有过那么一瞬……便足够了。”他喃喃自语,忽然低笑起来,笑声里浸着说不尽的苍凉, “可这‘足够’二字, 究竟是哪个圣人定的?” 苏涣猛的抬眼。 时岁懒懒往后一靠, 折扇展开, 眼底运筹帷幄里掺着疯魔:“我偏要欲求不满。” 他的声音轻得像情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我要他沈清让的每一寸骨血都刻着我的名字, 要他的今生来世、碧落黄泉……少一刻,都算不得永远。” 苏涣闻言,紧绷的肩颈线条终于松缓下来。 可无人知晓,时岁心底正下着一场无声的雨。 沈清让啊沈清让, 你待我的情意, 究竟有几分真? “王爷,”苏涣呈上奏章,适时打破沉默,“新政在封陵试行成效斐然,百姓交口称赞。” 自今上登基以来,大虞重文轻武成风。江南盐商买卖官员之事已成惯例,户部空的能跑马, 可世家大族的私库却堆得金银满溢。 时岁推行的新政, 正是要斩断这腐败的根源。 他接过奏折,随手翻了翻:“不错。等长云回来, 便在全国推行。” 苏涣犹豫片刻,又道:“还有一事……清禾公主在玄武国发动政变,已经登基为帝了。” 时岁手上动作一顿, 随即轻笑:“她倒是说到做到。” “公主来信说,会遵守约定,百年内不犯大虞边境。” “嗯。”时岁点点头,“聪明人。” 这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聪明人最懂得权衡利弊。 也最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最欣赏的就是清禾这点,懂得在野心与理智间找到平衡。 “去备份厚礼。”时岁忽然吩咐,“把前朝那对龙凤玉佩送去,就当他……”瞥了眼腰间赝品,“贺她得偿所愿。” 苏涣领命而去。 时岁望向窗外,嫩绿的新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五月初六,时岁的生辰。 南疆战事又起,沈清让的归期一推再推。 一早边关便传来了捷报,恭定大将军再次率军大破南疆骑兵,想来不日便可班师回朝。 时岁正在御书房内批阅奏折,闻言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 “王爷?”苏涣小声提醒。 时岁这才回神:“本王知道了。”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的将军要回来了。 那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那个在他怀里温柔缱绻的将军,终于要回来了。 时岁忽然觉得,这漫长的等待,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随着军报来的,还有沈清让给他准备的生辰礼。 苏涣呈上一个檀木匣后,便识趣地退出了御书房。 时岁指尖微颤地打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份—— 婚书? 这个认知让堂堂摄政王心尖猛地一颤,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他手忙脚乱地将案上奏折尽数扫到一旁,小心翼翼地将婚书摊平放在桌上。 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 ,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愿聘汝为妻,白首不相离。” 落款处除了沈清让的签名,还有一道鲜红指印,像是把心头血都按了上去。 时岁眼眶发热,他有多久没见过沈清让了。 一百四十六天。 自沈清让出征那日起,他夜夜被噩梦纠缠。 有时是封陵城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