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性喜节俭,这日常起居之处也设置得极其简朴,除了必须用的东西,没有任何奢靡的影子,胤礽暗暗道以前倒没注意过,想想自己宫中的摆设,这畅春阁竟然同难民窟般贫乏。
入内先看到叔公索额图,索额图本不是善良之徒,但是胤礽现在看他根本就是隔世相见,不由得眼眶里发热,之觉得自己的叔公竟然是无比的慈眉善目。
胤礽强忍着悲喜交加的感觉,先上去给康熙见了礼,他用眼斜瞟了下一旁肃立的明珠,心道没想到被罢免了还可以被召来议事,可见此人不可说无才。不过再蹦跶也没用了,明珠的没落即将到来。
福全含笑看着太子,心想这孩子仪表堂堂,小小年纪礼仪得体,举手投足隐隐有龙凤之气,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胤礽对这个皇叔也很有好感,于是一一上前见了礼。康熙这才命胤礽坐到身旁,命人呈上战报:“看看,太子有何想法?”
胤礽低头看了眼,不由得暗暗心惊,只见那战报上写着:噶尔丹亲率骑兵3万自伊犁东进,越过杭爱山,进攻喀尔喀,占领了整个喀尔喀。现在喀尔喀三部首领率众数十万分路东奔到了漠南乌珠穆沁一带,现特派使臣向我朝请求保护云云。
奇怪,噶尔丹的战报不是该九月送达吗?现在比原来提早了四个月呢,胤礽低头沉默不语,康熙以为他为难,于是勉励道:“太子第一次与朕论战争之事,讲出心中所想便可。”
胤礽想了想,其实早知道结果又有何难,他故意为难的道:“噶尔丹是一定要打的,但是若是能拖个一两年就更好了。”
康熙微微讶异的抬眼看了下胤礽:“依你看呢?要如何拖?”
胤礽故做为难:“儿臣惶恐。”既然已经让康熙惊讶了,也不要太抢了几位大人的风头,这样康熙会每天都惊喜的发现他的进步,岂不是更好。
果然,索额图见康熙微微露出欣慰之意,忙上前道:“臣觉得和亲也许是最好的拖延方法。”
胤礽嘴角微弯,是了,当时就是由叔公提出和亲,皇姐和硕端静公主下嫁噶尔丹,两年后,康熙亲征噶尔丹,虽然噶尔丹战败,康熙却大病一场,因疾回銮,自己同三阿哥胤祉去行宫探病,却莫名的被康熙苛责,从此宠爱不再,父子反目……
胤礽回过神来,见索额图等人正要告退出去,想也没想就站起来喊了声:“索大人。”
康熙一愣,然后释然道:“看来,太子是想念叔公了,这样吧,明日准你半天假,去索额图府里看看,不过后半日一定要来练习骑射,朕命了胤禔、胤祉和你四弟胤禛都来,朕要好好看看你们的骑射功夫。
胤礽和索额图谢了恩,索额图先走了,屋子里只留了康熙和胤礽父子两人,李德全远远候着,特意拉下了帘子,让父子两人好生说些体己的话。
“刚才朕醉了,醒来却没看见你。“康熙笑着扶起胤礽,”以后去哪里要告诉低下人一声,省的人担心,知道吗?“
“儿臣惶恐。“胤礽低头认错,只想着多说多错,不如不说不做,以前就是吃了心直口快的亏。
康熙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人越大话越发的少了,让朕不怀念以前都不行啊。”
“儿臣愚钝。”胤礽张口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每句话都会为自己惹是非,再想到自己只有两年的好日子可以过了,那声声克死母亲的指责令人心寒,所有这一切堆积在心里,如同压了千斤的大石,任凭他怎么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个话头。
康熙看胤礽一脸苦恼的样子,又忍不住发笑:“你这孩子,真是心眼儿实在,朕不过打趣你两句,瞧把你难的,早些歇息吧,更深露重,你身子刚好呢,去吧。”
康熙低头看着才刚刚及他胸口的孩子,想要摸摸他的头,却像想起什么似的猛的收回了手。他挥手招了李德全过来:“你亲自送太子回宫吧。”
李德全领命请了胤礽出来,既然皇上吩咐的当然不敢怠慢,立刻叫了人用八抬的软轿子送太子回宫。胤礽刚走到宫门口,忽然看到身上的大氅,忙脱下来交到李德全手里:“帮我将大氅交给皇父吧。”
李德全唯唯应了,又说了些漂亮话儿,这才急匆匆回去复命,才走了几步,胤礽又换住他,从袖子里取了个玲珑翡翠玉佩给他:“皇父那边请你尽心尽力照顾,这些当是今儿个送我回来赏你的。”
李德全笑着接了,心里对这太子亲切了许多,在以前,这个主子可是连正眼都不会瞧他一下的。李德全想着,难道真的是仁孝皇后显灵,教化了下这个跋扈的太子?那真是奴才们之福,皇上之福,更是大清之福了。
李德全回了畅春阁,不敢怠慢,先进去见康熙复命。“太子回去了?”康熙问道。
“是,奴才斗胆用半副銮驾送回去的。”李德全躬身道。
“恩,做得不错,”康熙眼尖看到李德全手里的大氅。李德全见万岁爷的眼光直往自己手上的东西瞟,忙道:“太子爷说多谢万岁的关怀,特命奴才送了这大氅回来。”
“这孩子,天气还不是很和暖,该穿在身上才是,”康熙责骂了一句便道,“朕休息了,李德全。”
“奴才在。”
“将大氅铺在龙床上,朕这几夜觉得有些冷,垫着东西应该会暖和许多。”
李德全很想说,万岁啊,这大氅太脏了,而且太子还穿着他到处走了,一路上,他从大氅上还检出许多草屑和沙子,更要命的是,有些蔷薇花的小刺沾在上面了,这个用来垫在龙体下,不大好吧。
张口正要说话,见康熙一脸的不耐烦,李德全赶紧闭上嘴,趁宫女伺候康熙洗漱时,又将大氅从里到外的检查了个遍。
“李德全,还愣着干什么?”
“是,奴才来了。”李德全无奈,只好将大氅铺在明黄|色宽大的龙床之上,想想还是用些熏香,因为恐有什么异常的味道,污了万岁的龙鼻就不好了。
“拿走,拿走,熏香的味儿太冲,朕不喜欢,就这样吧。”康熙已经十分不悦了。
“是,”李德全想,万岁爷一定是太累了,所以急着就寝呢,不然,这种万岁最喜欢的兰草香怎么会被他斥之为刺鼻难闻呢,不仔细闻,几乎没有味道呢。
还有,万岁爷平时批阅奏折到三更也是常有的,如今这么疲倦?恩,得要御医好好开个方子给补补了。
李德全满怀心事的候在一旁,想着些杂事,康熙却早已经鼾然入梦了,睡得竟然是前所未有的香甜。
于是,李德全想,打明儿个,自己也弄这么一件东西去,也治治自己喜欢起夜这个毛病才好。
出游
胤礽第二天一早出了宫门,只带了何柱儿和一个贴身侍卫,马车轰隆隆驶过闹市的时候,胤礽忍不住扒开帘子往外瞧,心里痒痒的竟然很想出去看看,孤零零的关了十几年,想这热闹劲儿都要想疯了。
“主子,一会儿见完索大人,我们早些出来,先去聚德楼吃点好的再回去?”何柱儿八面玲珑的进了着谗言。
“再说吧,”胤礽假装漠然,一颗心却早已经蠢蠢欲动了。
到了索额图的府邸,刚撩起轿帘,就见到索额图穿戴整齐,带着家眷齐齐的到门口见礼,胤礽皱了皱眉,因为思念而急着要见叔公,却没想到给他添了这许多麻烦。
若是前世,纵然知道索额图对他好,像这种小事儿,胤礽也决计不会注意到。如今是因为索额图之死对胤礽的打击太大,直到失去了,才知道茫茫人海里,唯一爱他的人却不在了,从今往后,谁还为他的前途着急,谁还会为他努力拼搏,谁在他落魄时做他避祸的港湾呢?
幡然醒悟后想起过去种种,自己竟然从未替这位殚精竭虑的叔公设身处地的想过,胤礽于是开始明白别人对他的关爱和付出是多么的弥足珍贵。
胤礽连忙扶起索额图,两人携着手进了府,先是说了会儿胤礽的日常起居和近日发生的一些政事,索额图见胤礽对答如流,而且处处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不由得笑逐眼看,心怀宽慰。
“对了,叔公,和亲之事,您想好找哪家的姑娘了吗?”胤礽明知故问道。
索额图捋着胡子想了想道:“臣倒是想好了一个人选,只是怕皇上舍不得。”
“我皇姐和硕端静公主?”
索额图一愣,重新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面前一表人才的太子,果然是个玲珑剔透般的孩子:“正是,太子对此有什么想法吗?”
胤礽站起来,慢慢踱了两步,右手紧握成拳,直到一股像那夜握着蔷薇花刺般刺痛的感觉从手心传来,低头看看,手心竟然被指甲抠出了很深的印记。
胤礽并不急着表达自己的意图,反倒旁征博引的分析起利弊:“我大清的和亲联姻的政策是有前提的,和亲主要是与漠南蒙古,而西蒙古的噶尔丹狼子野心,若是将真公主嫁过去,岂不是会被人耻笑了去?”
索额图腾的站起来:“太子,你是说效仿汉人,用假公主和亲。”
胤礽淡然一笑:“有何不可,反正,真公主是打,假公主最后也是打,大家并不在意这个公主是不是假的。只要让噶尔丹暂时以为我们想讲和就行了。”
“等皇父解决了沙俄的危机,我一定第一个求皇父,一举歼灭噶尔丹”胤礽的手狠狠的击在椅背上,将满怀的豪情说与最敬爱的叔公听,他也曾经想要像所有铁血男儿样的征战沙场的,只是听了那人的一句话,以为一切安排都是最为自己着想,所以要他监国,他就把政务处理的井井有条,要他留守,他就兢兢业业不敢怠慢,结果呢,他得到了什么?
“太子——难不成是想出征。”索额图颤巍巍的站起身来。
“请叔公成全。”胤礽转身看着索额图,言辞恳切,“如果叔公坚持的话,皇父一定会听的。”
“这,你可是皇后留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啊。”索额图犹豫了。
“叔公,没有战功,我这太子如何与皇弟们去比,恐怕……”胤礽没有再说下去,往事犹如前车之鉴,他不可再重蹈覆辙了。
“容臣想想吧。”索额图楞了楞,心情沉重的叹口气,又看了看胤礽道“太子多注意身体,似乎又清瘦了。”
胤礽呆了下,其实这两天身子都不大好,难道是重生后灵魂与这具身体还不太适应?
不过,他并不太想这个问题:“叔公,你好生想想我的提议把。另外,公主的人选我已经帮着想好了,你要不要听听?”
“臣愿闻其详。”索额图肃然道,心里却奇怪太子为何对这事儿如此的上心呢?
胤礽也不管索额图在心里嘀咕,飞快的说出从昨晚就想好的一席话:“宜嫔家不是还有个待嫁的妹妹吗?听说她衔金锁而生,算命先生算她是富贵如意的命格,旺夫旺子,更貌美如花,配那噶尔丹,料他们也无话好说。”
“但是,听说郭络罗氏一族对此女十分宝贝,又是宜嫔的亲妹子,这……”索额图还是觉得不宜给太子树敌,何况宜嫔极受康熙的宠爱,现在肚子里又有了龙种。
胤礽闷声站了很久,忽然心里如同孩子般的委屈:“她说我,是克母的小野种。”
“什么,可恶的女人!”索额图在房间里大步的踱着,竟然有些捶头顿足的气愤。“哼,臣领命!”索额图忽然就着坚硬冰冷的地面跪下,胤礽大惊,忙扶起他来,“叔公,你……”
“仁孝皇后怀您的时候,曾说过,希望我儿能健康长寿,不若承祜那般的福薄。”索额图的眼眶红了,“太子您乃是皇族贵胄,是在皇后满怀深情的祝福中出生的,她宁愿牺牲性命也要保全你,你绝不是克母,绝不是!”
“叔公,我知道了,以后我会做给所有人看,我会是最优秀最勇猛的太子。”
“太子放心,侮辱你的人就是侮辱我们全族,我不会让他们有好日子过的。”索额图指天发誓,胤礽心中无比的解气,果然这世上最疼他的唯有叔公一人而已。
胤礽又与索额图将对策一一商量妥当,快正午时,才恋恋不舍的离了索府。马车上,胤礽微微瞟了眼何柱儿:“你说的那个聚德楼,离皇宫远吗?”
“不远,不远,转眼就到,还有啊,听说聚德楼的烤鸭香喷喷,还有那豆腐切得不头发丝儿还细呢。”何柱儿本来昏昏欲睡,听主子似乎有去的意思,立刻百倍的精神。
“那去看看吧,不过不可耽搁太久。”
这样,不光何柱儿,连一旁骑马的侍卫都满脸的喜色。
进了聚德楼,何柱儿手脚麻利的要了个包间,胤礽由着他点了一桌子的珍馐美味,他的目的并不在吃,就为了感受这热乎劲儿。
外面婉约的乐声想起,有人在献唱,字正腔圆,余韵绵长。胤礽听过许多次的戏曲,数这人唱得最叫人回味无穷。
胤礽听了听,终于没忍住用折扇撩起包间的帘子走到回廊上,由上往下俯瞰去,一个人挥舞着宫装的裙裾,一举手一投足间,有说不尽的风情。
正好演到旦角衔着酒杯自饮的那段,见那凤凰的珠冠慢慢扬起,低下是一张俊美的脸,最难忘是嘴角那丝若有似无的邪气。胤礽高高在上的看着他,迟疑凝滞,仿佛穿越了无数年的岁月,本以为不会再相见,却相见的如此的触不及防。
“何柱儿,我们走。”胤礽的扇子轻挥,头也不回的出了聚德楼,那音容笑貌却似乎挥之不去。
胤礽飞身上马,怒喝道:“还不快些,赶不上骑射比赛了。”
何柱儿和侍卫一头雾水,酒菜才吃了个半饱,骑射的时辰也不算太赶,太子爷,您这是唱的哪出啊?
聚德楼内,唱贵妃醉酒的那人回后台卸妆,老板过来送红包,他挣脱老板不怀好意的手问道:“刚才我唱戏时,下楼的那位公子,不知道是哪位?”
“芙蓉花,你想都别想,那样的公子一定是皇宫里的,再不济也是八旗子弟,不会看上你的。”老板又要情不自禁的摸上芙蓉花的脸,芙蓉花冷冷的握住他的虎口微微用力。
“哎哟,不敢了,不敢了,您放手吧,求您了。”老板的脸疼得像猪肝一样。
“哼,我不叫芙蓉花,我叫季容,你听明白了吗?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季容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出了门,问清楚胤礽的去向,季容饶有兴趣的一笑,要了匹马急匆匆的追胤礽而去了。
骑射比赛
胤礽正坐在马车里发呆,忽然听到后面有马蹄声,而且越来越近,竟然是奔自己而来,他心想着难道是边关又有紧急的剧情?胤礽示意何柱儿探出头去看看。
“哟,怎么有这不要命的,”何柱儿砸吧着嘴退回到马车里,脸上满是鄙夷的神情。
“不要命的?”胤礽的折扇在手里轻敲,自己说了什么也不大在意,他的心思又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想起刚才那人的眼神身段儿,仿佛一切都重新回来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胤礽听到外面有人大声的吟诵,这声音几分熟悉几分青涩,胤礽心里暗自惊叹,难道那大街纵马之人竟然是他?
季容慢悠悠的跟在马车后,见胤礽不搭理,又将刚才的诗词再背了一遍,马车旁负责守护的侍卫不乐意了,回马拦住季容的路:“你,什么人,报上名来。”
“读书人,没看见我在吟诗吗?”季容根本不拿正眼看那侍卫,一双俊秀的眼睛直往那马车里瞄,从小到大见过的人也不少,不仅不少,还多得惊人,可是偏偏就那车里的人最合他心意,季容心想没料到京城之行竟然会有意外的收获。
“我已经说了我是谁,那让你家主人出来说说他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吧。”季容毫不避讳的指着马车,故意高声说道。
胤礽不由得哑然失笑,还是那么个什么都不惧的性子,也只有自己才能容忍他。怎么说呢,喜欢季容就是因为他常常说出自己不敢说的话,做自己想做却不能做的事吧,于是对季容一见倾心,再见难忘,三见么……
忽然,后面喧闹嘈杂声一片,胤礽终于忍不住撩起帘子来看,原来是守护京城的官兵来了。
“哪里来的刁民,不知道平民不可以在街上跑马吗?”官兵们气势汹汹追过来。
季容叹息了声:“该死,偏碰上这些扫兴的家伙。”他狠狠的夹了下马肚子,马儿飞快的向前冲去。季容骑着马匆匆掠过胤礽的马车。他趁自己身体遮挡了人们的视线的时候,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胤礽的脸。入手滑腻,果然极为销魂。
“下次再会!”季容微微回身冲胤礽作了个揖,然后头也不回的绝尘而去,胤礽呆了呆,冷哼一声又坐回马车,直觉得那指尖的凉意久久不去,不由紧蹙着眉头,病得更厉害了。
“主子,您要坚强些,这都病了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