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展凌进殿行礼,一抬头,便看到霍戎在略昏暗的室内独自盯着铜盆中的银丝炭,似有心事。 “陛下,此堂有地龙。”展凌恭声道:“属下看这天气,这个冬天要下好几场雪,炭火怕是不顶用。” “地龙?”霍戎眸底暗意流转:“京城百姓,又有几户,家中安有地龙?” 京城百姓处没有地龙,冷宫更没有。 甚至连最低贱的黑炭,都被人私吞了去。 滴水成冰的冬日,十二岁的他用呵气暖着手,沿着甬道敲响一扇扇宫门。 有个蛇蝎心肠,杀子争宠的母亲,他又身在冷宫,别人纵使看到,也只有嫌恶和惧怕。 门开了又关,他的眼眸亮起又再次黯淡。 走了好远的路,炭火没要到,唯一的靴子,却被雪水浸透。 第二日,手指也渐渐生出了冷疮,狼狈得要命。 可他还是坚持去了太学。 太学念书,这是他和其他皇子唯一的相似之处。 旁边坐的据说是卫国公家的小少爷,乌眸雪肤,长相比画中人惊艳。 霍戎如充满防备的兽,冷漠而阴戾的扫了那小少爷一眼。 小少爷很是怕他,吓得肩头都开始抖了。 各不相扰,最好不过。 谁知一道强自镇定的柔软声音忽然响起:“这个,殿……殿下你拿着。” 一个圆圆的鎏金手炉被递过来来,覆着白而软的短狐皮,下面绣了个小小的“沅”字。 霍戎冷冷抬头,小少爷正望着他袖子里长满冻疮的手。 霍戎阴了脸:“又想诬陷我?真可惜,这个招数旁人已用过了。” 小少爷张了张唇,却什么都没说。 又过了几日,天气愈发寒意刺骨,冷宫如同冰窟窿,冻得人心都僵了。 霍戎正摆弄着柴火想着如何生火,忽然,一个戴着锦绣兜帽的小脑袋探进来,警惕的左顾右盼。 是商沅。 冷宫没有侍卫太监,霍戎直接大步沉沉走到他面前。 少年蓦然看到他,立刻把手里沉甸甸的食盒盾牌一样怂怂的举起来,声音都透着紧张:“我来给殿下送点东西。” 霍戎挡在门前,危险的眯起眼眸,吐出一个字:“滚。” 小少爷没在意他的冒犯冷漠,提起餐肴,下面那一层,不是食物,却是满满的炭火。 小少爷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你这里有炉子吧,快把炭火点上,我悄悄放在食盒里,没人发现。” 食物还罢了,炭火侍卫们却查的严。 菜肴,炭火,一颗被冻得行将就木的心,又渐渐翻涌跳动。 从那次之后,那几年的冬天,少年总是提着食盒悄悄潜入宫中。 宫里查封的严,他小心翼翼,只为了给自己夹带几块取暖的煤。 他记得那个冬天。 记得那个少年叫商沅,送来的炭火叫银丝炭。 那时他还没见识。 漫长的岁月里,他心底最好的人,就叫商沅,最好的炭火,就是银丝炭。 深深烙在他心头,再也没旁的能相提并论。 可惜……炭火犹滚烫,人心却凉薄。 霍戎情绪翻涌,跳动的火焰映在他脸颊,眸中疯戾的血丝愈发清晰。 他伸出冰冷的掌心,去握那映出灼热色泽的炭火。 剧烈灼烧感嘶咬,他却将手掌越收越紧。 也许是这个冬日太冷了,若不握住些什么,他就要发疯了。 “陛下……”展凌察觉到情况有异,不顾尊卑捧住霍戎手腕道:“陛下万金之躯,为了朝廷苍生,也不能不爱惜自己啊……” 霍戎冷冷闭眸。 可笑,他为何又会想起这往事? 商沅如今……只是个玩物罢了,自己可以尽情泄愤—— 玩腻了,大不了丢开。 他绝不会,绝不会给那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可明明是在报复,为何还会被他牵引情绪? 是之前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吗? 展凌:“……” 荷荷望着这一幕,眼珠咕噜一转,立刻撒腿跑去了商沅处。 “公子,公子……”荷荷一溜烟跑到商沅处,哭丧着脸道:“陛下受伤了,您去看看他吧。” 商沅转身,浅浅的狐毛衬托得他周身镀了层光华,在荷荷眼里,简直如玉雕的谪仙一般,是话本里走出来的人。 商沅心里一咯噔:“陛下他怎么了?” 暴君要是伤了,怕是整个国公府都要陪葬呢! “陛下握住炭火,掌心都被烫了。”荷荷苦着脸:“您倒是去看他一眼啊。” 商沅下意识走了两步,立刻又缩回脚步摇头道:“我不是太医,不会治病。” 更别说是暴君的疯病了。 荷荷眨眼道:“可您不是要亲近陛下么,知道了这个消息,若是不去,陛下岂不是要怀疑?” 进退两难的商沅:“……” 所以这小宫女为何非要跑来告诉自己? 商沅硬着头皮走进门,霍戎正大马金戈的坐在椅上,看到商沅进门冷冷发问:“你来有何事?” 暴君手掌向上敞开,掌心皮肉翻卷,伤势触目惊心。 暴君不只对别人狠,对自己也是真狠啊。 商沅倒吸口冷气,暗叹还好自己带了绷带伤药,急急道了句:“我来给陛下看看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