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笑道:“你这还叫对不起,那其他养姑娘的,个个都要被戳脊梁骨了——咱们村,有几个女娃能上高中,还是一中?” 邬云笑道:“那也是她自己争气。” 人道:“也得你开明,舍得。” 邬云笑道:“多读点书总是好的。只要她们愿意读,有能力读,我就继续供下去。” 她送她们出去,临走前,不忘叮嘱:“小花,做一会儿就歇一会儿,喝点水。丹丹,你也是。” 丹丹其实什么也没干。她坐的远远的,在火光不能波及的角落里筛菜籽,筛了一会儿,就拿起小说看起来,一边看一边磕瓜子,一会儿又咬一根黄瓜,嘎嘣嘎嘣脆生生的响。看到高兴处,就咯咯咯的笑起来。 田守山心情不好的时候,听见她笑,就抬头盯她一眼。心情好的时候,还是抬头看看她,然后跟着一笑。 丹丹并不怕他,也不愿整天待在油坊里,到了下午,就跑去午睡,睡醒了便出门去找村里的朋友玩。 假期结束。 丹丹吃过早饭,就坐车走了。小花帮忙炒了两锅菜籽,也准备出发。 走之前,照例要拿生活费。 邬云不看她,闲闲的说:“这个月赊账的太多,又要买菜籽,没钱了。” 小花埋着头,不说话,脚尖不安的搓动。 邬云说:“你一向节俭,之前的还有剩余吧,说不定还有别的什么存货,就先自己想办法对付对付几天吧。” 小花知道她是计较金项链的事,只好去找爸爸田守山。 田守山嗡嗡的开口:“家里的钱都丹丹妈管着在,我哪有什么钱。” 小花说:“妈……说……没钱了。” 田守山正在踩菜饼,双脚□□,用力将滚烫松软的菜籽面踩成一个个圆形的饼子。 小花轻声喊:“爸爸。” 田守山还是低着头,说:“丹丹妈操持这个家不容易。带着你,从没亏待过你。虽然你自己误打误撞的考上了一中,但她要不想让你上,你也没得法。” “我……知道的。”小花说。 “不光知道,还要记得。别做那些让人寒心的事。” 小花埋着头,小声说:“我……记住了。爸爸,我……错了。” 田守山这才问:“要多少?” 太阳正当头,小花背着书包,离开家。 一上路,就不由自主吐出一口气,胸腔里也变得神清气爽。 下山比上山容易,她走的极快,很快就到了那棵松树下。 松树当然还是老样子,她亲切的拍拍它,开始挖掘她的小秘密。 然而,她突然惊叫一声。 因为她的秘密变了。 坑里躺着的不是金项链,而是一条肥大无比的猪虫。 头顶毒辣的太阳没有让她感到热,此刻却汗流浃背,全身燥热。 怎么会这样? 谁发现了她的秘密? 第一反应是丹丹。转眼又否决。 不,丹丹从不走旱路。 如果真是她,她一定忍不住得意洋洋,又怎会让邬云逼问她。 那会是谁?是哪个过路的无意发现了? 那多小的概率。 她掩藏的那样严实。 小花呆呆的看着那条已经死去的猪虫。 对面的马路上车子呼啸而过,车窗玻璃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小花突然想起来了。 那天,那几只五颜六色的脑袋,就停在对面。 为什么刚好停在那里。他们当时好像还在说话,说的很大声。 她走的匆忙,没有听清。 她走了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呢? 当她晚上对着月亮沾沾自喜的时候,她的项链说不定就已经不翼而飞。 小花背上汗津津的,越来越热。 学校还是要去。她慢慢的往下走。 等走到渡口,坐上船,江面的风一吹,头脑更加清醒。 她知道她的怀疑不是没有根据。 那天,流氓轻易放过了她。 然后他说了几句话。 一句是:这件事要从长计议。 一句是:你等着啊。 下船的时候,小花做了决定。 流氓在县上开了一家店。 小花很少到县城逛,一路打听,才找到了地方。 大脑袋理发店。 真是一个好名字。 那是一间颇为醒目的店面,透明洁亮的玻璃,门口旋转的广告牌,还有里面发亮的地面,震耳欲聋的音乐,小花第一次来,一抬头,就看见玻璃里映照出黑瘦的一具身体,脚步不由有些迟疑。 她在附近徘徊了一阵,握握拳头,还是走了进去。 一个女孩子走过来,问:“小妹妹,洗头剪头还是烫头?” 她的头发比脑袋面积还要大,所有的头发高高的竖起,像一头小狮子。 小花摇摇头:“都不。我……找人。” 女孩子问:“你说什么?” 小花又说了一遍。音乐声实在太大了,她还是没听清,就转头一声大吼:“把声音搞小点,老娘耳朵要聋了。” 音乐声马上小了。 这下她终于听清小花讲什么了。 她哦了一声:“找谁啊。” 小花不知道流氓的名字,她说:“找……那个……头发黑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