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谷有几个年轻的活泛弟子,听说谷里新来了个玉雪可爱的女娃娃,挣着到藏书阁里瞧。 谷主收养的弟子,多半是孤苦多舛但本性良善的孩子,行医之道,需妙手仁心,心性最是重要。 高悦行在这里,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敌意,时有感慨,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 除了看书,高悦行会自觉帮药谷干些活。 药谷有自己种的药圃,漫山遍野都是。 高悦行常常在清晨的时候,背着竹篓,跟在药奴身后,去药圃采药,回到萱草堂,再看着药奴炮制草药。 有时候,同一种药用不同的炮制手段,会有完全不同的功效。 高悦行十分愿意跟着长见识。 在药谷住习惯了后,有一件事情,一直挂在她心头。 高悦行离宫之前,有件尚未完成的承诺。 她住在药谷,天大地大,漫山遍野随便她取材,她自己调了黏土,取了合适的砂石,铺了一堆材料,在萱草堂的小院里,闷头捣鼓了好几天。 没想到,沙盘这个东西,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高悦行几天下来,已经费了快一小盆黏土,反复做了好多块,都以失败告终。 入夏后,天已经大热了。 夏天傍晚最怕的就是蚊虫,但是萱草堂里好似蚊虫很少,药奴在她的荷包里装了特制的药粉,院外早晚间也经常焚了菖蒲。是以高悦行至今还清清爽爽的,一点也不被蚊虫困扰,甚至还放心大胆地在院中玩到深夜。 高悦行又一次做坏了沙盘,啪一下丢掉了木模,自己坐着生闷气。 结果一抬眼,看到院子栅栏外,一个少年正望着他呢。 少年手里拿了本书,看样子像是来找药奴的。 高悦行眼熟他,因为他经常造访,于是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衣服,说:“药奴姐姐还未回呢。” 少年捧着书,失望道:“奥——我看书时有些地方不明白,所以来请教师姐,既然她还未回,那我多等等吧。” 高悦行道:“那你恐怕要多等等了,药奴姐姐走时和我交代要晚点回,多半要入夜以后。” 少年站在门外,更失望了:“那好吧——” 高悦行日子过得自在了,就好管闲事,她今天就忍不住,多管了这一桩闲事:“你是有什么地方不明白,不如说来听听,兴许我们还能研究研究呢。” 少年一听,露了笑容,立刻推开院门,拿着书坐到了她对面。 他拿得是一本《丹溪心法》,翻开一页,念道:“六淫七情之所感伤,饱食动作,脏气不和,呼吸之息,不得宣畅而为喘急。亦有脾肾俱虚,体弱之人,皆能发喘……” 这算是正好碰在高悦行的长处上了。 她虽年岁尚小,医道博大精通,她才只探了个皮毛而已,但她接触医术之时,最先研究的便是喘疾相关。 所以,提起这个,她倒是能说上两句。 但也就仅仅两三句而已。 高悦行懂的不深,少年聪慧,明白的又快。 很快,没什么话说了。 少年低头,看着面前的一摊狼藉,道:“我刚刚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你这是在做沙盘?” 高悦行颓丧着收拾东西,准备收摊明日再战,说:“是啊,我手太笨了,自己摸索不明白,还得去查查书。” 少年便笑了:“你不如问问我,我们家可是世世代代手艺人。” 高悦行眼前一亮:“是么?你会?” 少年道:“会一点,我可以教给你,不过今天晚了,光不好。” 高悦行:“那明天,我先多谢这位师兄了。”她在谷里住着,因为年纪最小,喊谁都是师兄师姐。 少年听她这么喊,低头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说:“好,等明天,我再来。” 高悦行总算找到了门路,几天没睡一个好觉,今天终于安歇了,次日清晨睁开眼,药奴正在院里起锅煮粥,高悦行帮忙递柴火,随口道:“药奴姐姐,昨晚有位师兄来找你了。” 药奴:“谁?” 高悦行不知他的名字,说:“最近经常来的那位。” 药奴明白了:“他啊,他有什么事?” 高悦行把两人昨天讨论的东西又讲了一遍。 药奴停下手中动作,沉吟了一会儿。 高悦行察觉她神色有异:“药奴姐姐?” 药奴回神,锁眉说道:“哦,没事,粥好了。” 吃过饭,药奴又提着背篓去逛药圃,高悦行由于要做沙盘,便没跟去。 药奴刚走没多久,昨天那位少年便来了。 他手里提了一个篮子,高悦行恭敬地迎上去:“师兄。”她低头,瞧见那篮子里也是一些黏土,砂石,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果然是个靠谱的。 高悦行重视起来:“不知师兄怎么称呼?” 那少年道:“狼毒。” 他说话总是有种淡淡的腼腆,而且眼睛也不会无礼地直直望着她。 高悦行觉得这名字挺意外,但是嘴上没说,只是重复了一遍:“狼毒师兄……” 总觉得怪怪的。 狼毒说:“还是随便叫师兄吧,你要做什么沙盘,有没有图纸,拿来我看看。” 高悦行摇头。 以前是有图纸的,也有打算,想照着郑千业书房里的那个模样做来着,但是现在她改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