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金玉似的人物,偏偏有个那样的生母。 傅姆回过神,不敢再想,怕自己一不小心犯下忌讳惹来灾祸,连忙抛开脑子里不该有的念头,殷勤恭敬地伺候宝鸾用膳。 李延近日已经大好,宝鸾心情轻松许多,被马儿连赢四场的事勾得心痒,一用完午膳,召来步辇兴致冲冲地往马场去了。 时已热夏,好在昨日刚痛痛快快地下过一场雨,解了多日的燥热,迎着凉风,倒也不热。 宝鸾倚坐在步辇上,自马场树荫下而过,耳边蝉声四起,伸长脑袋眺望,远处马儿或奔跑或吃草。 “我看见小红了。”宝鸾高兴喊,“小红,小红!” 小红听见主人的召唤,抬起前蹄啸了声,嘚嘚朝宝鸾奔去。 宝鸾跳下步辇,一人一马,于树下相逢。 宝鸾抚摸小红的脖子,惊叹:“数月不见,你竟似脱胎换骨!” 小红本就是名马,生得雄壮高大,体态健美,如今更是养得皮毛油光发亮,双眼炯炯有神,奔跑起来似风一般,步伐强劲有力,气势赫赫。 宝鸾许久不曾骑马,此时见了小红,顿时生出驰骋马背的念头,靠在小红耳边说:“小红,待会你跑慢些,可别将我摔下去。” 小红原地踏步几下,似在回应主人的请求。 宝鸾踩蹬拉缰,骑在马上,风中驰骋,果然爽快。 “小红,以后我带你去外面跑,去一个青山绿水的地方,没有高墙也没有围栏,你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她想着崔玄晖,想他曾说过的大漠孤烟江海涛涛。总有一天,她也会骑着马到那些地方去,瞧瞧他曾见过的风景,到底是怎样的壮观宏伟惊心动魄。 红亮似火焰的高大骏马,身量未足的美人纤腰袅娜,云裙飘逸,往来的宫人内侍皆纷纷停住脚步,看得移不开眼。 宝鸾骑马跑了一圈,神清气爽,香汗淋漓,正要从马背下去,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细长的哨声,小红掉转马头,呼呼啸两声朝前缓步奔去,仿佛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宝鸾惊讶,拽拽缰绳,“小红,你要去哪?” 片刻后,小红停下来,马棚前,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宝鸾眼中。 班哥站在马下,仰头望她:“殿下,别来无恙。” 宝鸾忽然记起自己忘了谁,她咬唇打量他,有种做贼心虚的愧疚感。 他比之前又高了些,长手长脚,依旧瘦削,养白三分的面庞显得更为清隽,黑曜石般的眼眸,紧紧盯牢她。 宝鸾呼吸微滞。 他是她的第一个随奴,她还没来及想好该让他做些什么,就被四兄一场病吸取全部的注意力。 若不是听闻马儿连胜四场的奇事,只怕她现在都想不起他来。 “你怎么在这?”她明明记得自己有吩咐人好好安置他。 班哥轻声道:“我不在这,又能在哪?殿下不是让我伺候马儿吗?” 宝鸾道:“我没有让你伺候马儿。”她只是让人给他找个合适的差事。 班哥神情真诚,笑道:“伺候殿下的马儿有何不好,只要是和公主有关的事,我都乐意做。” 宝鸾准备下马,腿刚伸出去,地上那人立刻跪趴,柔声软语道:“殿下莫要摔了,踩着我的背下马更稳妥。” 宝鸾道:“快些起来,你不是我的人凳。” 班哥道:“可我羡慕那些人能做殿下的人凳。” 宝鸾道:“我、我很重,会踩痛你,你撑不起我。” 班哥躬得更低,声音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殿下忘了,我是能打败昆仑奴的人,让我试试可好?” 宝鸾犹豫半晌,一双鞋缓缓踩上去:“那好罢,就算你摔了我,我也不会怪你。” 班哥凝视地上的蚂蚁,一只一只成群结队,渺小卑微,坚定不移地托着一颗酥糖往前迈进。 在他的背上,亦有一颗酥糖。 她的鞋很小,踩在他的脊椎上,轻得像是没有重量。一袭郁金色绫裙裙摆拂过他的额头,若有若无的紫藤玫瑰香气自他鼻尖飘过。 清新香甜,沁人心脾。 是她的气味。 班哥闭上双眸,猛嗅一口。 第11章 餍足 宝鸾牵着马走了好几步,回头看见班哥仍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真是一只扎进土里的凳子。 宝鸾回身,道:“我今日已经尽兴,不会再上马,无需你再做人凳,快起来吧。” 班哥道:“我趴在这里便看不见殿下离开的身影,没有看见殿下离去,殿下便从未离去。” 宝鸾心头蓦地一抖,想到那日她送崔玄晖的情形,那种自欺欺人的酸涩何曾相识? 她盯看面前卑深深伏低的班哥,继而缓缓弯下腰,一双细白的柔荑捧起他的脸,道:“你起身,我保证不让你看见我离去的背影。” 她近在咫尺,呵气如兰,双唇张阖间,温热的气息扑到他面上。 班哥屏住呼吸,指甲扣进土里,身体才没有发抖,脑袋乖觉地仰在宝鸾小小的掌心上,跪趴的姿态,似一只执行主人命令的小狗,道:“我听殿下的。” 这日昼消夜来,月明星稀,拾翠殿下房多出一人。 宫人指着小宦官们睡的通铺,道:“没有别的空屋了,以后你就睡这。” 班哥怀中抱枕被,笑道:“多谢姐姐引路,这里好得很,比我以前住的地方好上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