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身处漩涡中心,无法分辨周围人是敌是友。丁媛这么热络地帮她,也许正是要从她口中套话,甚至—— 贼喊捉贼。 程苏然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将它赶出脑海,才发现,自己原来可以如此阴暗…… 有了罪恶感,更加心烦意乱,课也没听进去多少。铃响时,丁媛要拉她一起吃饭,她记挂着今天要刷的题还没完成,拒绝了,一个人去超市买了个面包,偷偷带进图书馆。 姐姐没有给她发消息,今晚应该是不会去酒店的。她就在图书馆待到深夜十点,赶最后一班地铁回去。 而当她推开套房的门—— 女人斜倚着沙发,长腿交叠,姿态懒散,脸上敷着厚厚的深绿色泥状面膜,闻声,睁开了眼,目光幽幽地望着她。 “去哪里野了?” 薄唇吐出冰冷的字句,眼神透着对她现在才回来的不满。 程苏然一怔,顿时心情五味杂陈,惊讶、心虚、恐惧……还有点委屈。她咬了下嘴唇,小声说: “在学校图书馆,今天的题有点多。” 两人沉默对视。 她在那双冷魅的眼睛里看见了一闪而逝的懊悔。 “去洗澡。”江虞收回目光,顺手又指了一下主卧,而后起身,进浴室洗脸。 程苏然明白这是让她洗完澡之后过去。 卧室里很暗,昏黄的光照着两道重叠的影子,投映在墙壁上。空气中弥散着纯净的香味,淹没了低语。 “乖——“ “姐姐最喜欢你了。“ 江虞说着不知对多少女孩说过多少遍的话,轻而易举就将小朋友哄得服服帖帖。程苏然耳尖发红,心窝子酸软,早已将那晚的阴影丢在脑后。 可她总会想起在办公室里看到的那一幕。 迷迷糊糊之际,有两个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回荡,一个说“姐姐喜欢你”,一个说“你只是玩具”。 思绪飞去了别处。 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江虞有些不悦,沉着声音道:“你今天怎么回事?” 程苏然一个激灵回过神。 “嗯?”江虞垂着眼,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眸底一片愠色,“要我教你‘专心’两个字怎么写?” “没有……”女孩连连摇头。 那双清透黑亮的鹿眸盈满了水光。 江虞顿时心软,脸色缓和了,低头亲了亲她的耳朵,又仿佛从未说过重话一般,温柔地哄:“再不专心,姐姐要生气了。“ “唔。” 夜渐深。 过后,江虞不再理会小朋友,兀自去浴室。她有轻微洁癖,前后要洗两次澡。 程苏然躺着一动不动,思绪纷乱如麻。 脑海里反复闪过姐姐变脸的样子,那么快,那么捉摸不透。因为她只是无足轻重的小宠物,腻了可以换一个,所以,姐姐不会考虑她的情绪,不会在意她的状态,更不会关心她为什么走神。 嗯。 不关心最好。这样就不会知道她惹了麻烦。 程苏然自嘲一笑,侧过身,拿起手机按亮了屏幕。 十一点半。 她解锁,指尖无意识地滑动,没忍住又点进了那个帖。正如丁媛所说,楼已经盖得很高,二十四小时翻了六页。 前两页回帖都是吃瓜围观,大部分人持怀疑态度,到了第三页,有人开始讨论她的长相、性格、成绩,甚至是衣品,又冒出许多自称暗恋她的人,一面把她当女神,一面觉得可惜。 第五页末尾,有人开起了猥琐玩笑。 [一看就不便宜] [最后还不是老实人接盘,老实人挖谁家祖坟了?] [穷人的女神,富人的j盆] 肮脏的字句刺痛了程苏然的眼,亦深深扎进她心里,一瞬间,浑身的血液直涌向头顶,双手不住地发抖。 不便宜…… 的确不便宜。 没错,没错,一点都没错!她就是不便宜!她就是这样的人!没有人冤枉她。 一刹那眼泪汹涌而出。 手机掉在地毯上,她听着“咚”一声闷响,惊惧得打了个颤,溺水般大口大口喘着气,弓起了身体,把自己蜷缩起来。 为什么,她的生活那么艰难?同龄人尚在父母的庇护和关爱下享受着青春,她却要一个人扛着重担匍匐前行。明明已经把姿态放得那么低了,还是被良心绑架,被现实折磨。 她做错了什么让命运持续惩罚她十几年? 脆弱的自尊心,被掩藏的自尊心,在这一刻碎得七零八落。 程苏然紧咬着嘴唇,把脸埋进枕头里,蜷缩的身体像一座被挖空的小山包,摇摇欲崩。 许久,浴室水声停了。 江虞披着睡袍回卧室,见女孩侧躺在微弱光线里发抖,不由皱眉,放轻了脚步走过去,一直到床边,才听见细微而压抑的呜咽声。 “小朋友?”她轻声喊,伸手拉开被子。 一张布满泪痕的小脸撞入视线。 两人都愣了下。 程苏然惊慌失措,一边胡乱抹脸一边拽着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翻了个身,朝另一边侧过去,背对着她。 江虞没动,沉默地坐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快十二点了,往常她决不允许自己这么晚睡觉,但是今天,睡意并不浓烈,直觉告诉她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