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据它,能创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么?”
“能的,你甚至可以选择年龄阶段,如果你感到生不逢时,或者某个年龄之后的人生让你感到后悔的话,你可以卡着那个年龄节点重来一次。”毛叔循循善诱道,“我的确不是溯光者,但我比任何人都渴求溯的重新开发。相信我,岑安,溯生绝对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成就,是人类迈向永生的里程碑。”
无头的身体按下桌面按钮,墙壁微颤,嗡鸣声中,天花板稳稳打开,往下投入一只大玻璃柜。
“在这项事业中,我的贡献,便是创造出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载体。”毛叔说。
降落的是一只三米高五米宽的透明培养箱,里面蜷缩着一个青年模样的人,皮肤苍白,头发浅褐,眼睛则是和毛叔一样的灰蓝色。
箱子里的人满脸迷茫地站起来,赤足,身上只着一件纯白实验袍,精瘦胴体若隐若现。
“载体……伪人?”岑安恍然,一时又想起爱德华和他那副惨死铁水的模样。
毛叔不满道:“伪人太难听了,应该称作天使。这是二代伪人,无论是摄取异能还是搭载智械,神经回路还是生理机制,它比人类强出几百倍。”
有二代就有一代……爱德华是一代!
人类爱德华是存在的,而他见过的是移植了爱德华记忆的溯生伪人。那会儿的溯技术应该还没被毁灭,所以才能成功溯生!
那样的一代伪人,还有多少?是否尽数混入人群?
岑安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一个很可怕的念头随之盘旋脑海。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十指颤抖不止——我,会是溯生了“岑安”的伪人么?
那我是谁?刨除“岑安”的意识,我会不会只是一个拟定了编号的……伪人?或者说,载体?
若我是溯生人,今日没有意识到我的本质身份,那我就只是“岑安”,按照他的思维意识,活成“岑安”?
对这一切产生质疑的“我”,又是谁?还算是“岑安”吗?
怀疑的种子在他心底落地生根,肆意疯长。岑安扶着桌角,忽然轻笑起来:“疯了,我他妈真是疯了,会有这种想法……”
毛叔和拉尼娜都没有注意到岑安的微表情变化。
拉尼娜出神地看着箱子里的人,喃喃道:“这不就是……人造人么……”
拉尼娜给出了一个更难听的叫法,毛叔无言半晌,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没跟她计较。
“说来讽刺,我研究了一辈子载体,直到此刻人首分离才明白,原来人类不需要完整的躯壳也可以存活。”
毛叔苦笑两声:“不过这样的想法还是太超前了,这也是数字永生不被认可,甚至归为犯罪的原因,医学因此故步自封。未来,人类一定会从躯体和大脑的局限中解放出来,但要跨越所谓的伦理鸿沟,让所有人接受新的存在形式,恐怕需要千百年时间,或者一场彻底的、末日级别的大灾难。目前来看,研制伪人并非毫无意义。”
“灾难……怪不得你喜欢雕刻方舟。”
岑安对他无法苟同。哪里是超前,意识主宰世界,又形成社会,思想意识本来就是自由的,到底该管制思想意识,还是任由思想意识不受控地冲撞?这两者简直都是谬论,这样的时代简直称得上恐怖……
等等,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我的观念来自两百年前,那个时代也只教育了我二十年 ,所以我浅显我保守,我不能接受?
——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操。
岑安用力咬了咬嘴唇,他必须迅速拔出这颗自我怀疑的种子。
他内心越混乱越挣扎,脸上反而越平静。
思绪飞扬间,箱体里的伪人朝岑安抬起手臂,一边挥手一边露出笑容。
岑安觉得那笑容很眼熟,愣了几秒,猛然看向毛叔。
这笑容很像毛叔!
“这是我三十岁的躯体。”毛叔看着伪人,平静道:“可惜我没有完整的溯技术,只能给他移植一段拼凑起来的残损记忆,不过,就是这段记忆,让他拥有了一项我的性格——阴险。”
疑惑间,无头躯体朝箱体走去,转身的一瞬间,“天使”手掌如锥地穿破玻璃,攥着一块碎片插向无头躯体的心脏。
躯体则淡定地举起左手,旋开戒指,‘红月’仿佛是美杜莎的眼睛,对视一眼就能将人石化一般,“天使”不动了,只有眼珠惶恐地转着。
“哦,不行不行……我的灵魂与生命还没有完全过继给你,你是个残次品,你还不是我。”毛叔说着,躯体接过天使手里的玻璃碎片,在毛叔怜惜的目光中,握紧碎片插进伪人的动脉。
鲜血猛地飙在爬满裂纹的玻璃上,飙了躯体一身。
伪人倒下去,抽搐着,动脉还在不甘心地跳动,血液倒灌进喉咙,摩擦着气管发出喑哑的恐怖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