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玉见宋凛生沉默不语,只当他已然放下心来,便不再多想,旋即转回目光再次看向湿地上。
与先前说话的那名女子相对而立的似乎也是一位女子,只是她身量颇高又背过身去,叫文玉看不清楚。
仿佛被问住了一般,这名女子默不作声,任由先前那女子呜咽啜泣。
待文玉以为她不会开口之时,一阵凉意袭来,那人带着犹疑的话音混杂着夜风随之响起
你不是恨他吗?他有如今的下场
你该高兴,却在这里落什么眼泪?
话到最后,上扬的尾音已满是不解和困惑。
我、我恨他不假,可是、可是我曾经倾慕于他纠结与挣扎并存,肯定与怀疑相伴,先前那女子一番话说的很是艰难。
而相对的这名玄袍女子,显然更加难以置信,甚至忍不住上前一步,与之正面相对。
文玉虽然隔得远,瞧不清她面上是什么神情,可从她匆匆迈步的样子来看,也可想见其似听见什么天方夜谭一般的惊诧。
果不其然,未等文玉细想,那头已然出声
爱与恨的分界是什么?现在与曾经哪个更紧要?
她话虽说的严厉,语调却更多的是疑惑,而非谴责。
这样强烈的反差,倒让文玉十分怀疑她二人的关系。
姊妹?亲友?还是旁的什么
文玉也说不清楚。
先前那素袍女子似乎被这番话问住了,沉默着不肯出声。
你当真玄袍女子犹豫着再度开口,似欲规劝,却未来得及说完。
那素袍女子便骤然出声,若是爱恨总是分明,从前真能割舍,世上又怎会有那样多人求神拜佛、以求心安
爱、恨,从前、如今。
文玉心下琢磨着,难道又是什么为情所困的妖精鬼怪,在此处探讨入世的哲学。
也难怪,自她冲破结界以来,总有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起先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如今看来约莫是同为妖精的缘故。
只是不知是哪路道友
一旁的宋凛生静默不语,眼看着文玉的脸上风云变幻,他心中的猜想越发得到印证。
若他只身在此,那他不会惧怕任何险境与未知,但此刻他身旁还有小玉
探查春蓬草一事,本是他职责所在,如今却连累小玉以身犯险
宋凛生心中懊悔万分。
旁的不必多言,我只问你玄袍女子声线微冷,似极其专注认真,若要你选,你是要如今的他,还是从前的他?
此言一出,素袍女子并未立时答话,似乎是被惊住了一般。
反倒是这头的文玉动了动耳朵
他?
如今的他,从前的他?
他是谁?
好一番周折过后,文玉这才注意到两人话中的他。
心中疑惑渐深,文玉不禁凝眉。
我我虽恨他,却也只愿他能做回从前的他不愿他似如今这般受尽折磨。
这样的回答显然是出人意料,那名玄袍女子仿佛有片刻怔然,以至于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阵沉寂过后,那玄袍女子终于开了口:
你此话当真?
从前他离你千远万远,如今只要你愿意,却可以让他每日在你眼前。
即便如此,你也要选从前?
她淡淡地说着,话音一句更比一句轻,风声席卷也无法将其中的困惑吹散。
是,若时光倒流、一切从来,我也愿意选择从前。素衫女子言语顿挫、字字铿锵,其话中坚韧似一道道重锤砸向在场的每一个人耳畔。
自然也包括文玉。
虽不知来龙去脉,可仅凭这几句话,文玉也能听出其中的百般纠缠、嗔痴爱恨。
文玉一时感慨万分,忍不住拍了拍宋凛生的掌心。
从前她只当神者仙者勘破凡尘、跳出轮回,是众生追逐之举,可如今听了这一番话,倒觉得凡人敢爱敢恨,也是不枉此生。
宋凛生抿唇不语,摊开的手掌静静接纳着文玉的指尖,任由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河滩的湿地上一片沉寂,四周似坠入永夜般漆黑,月色隐入云间,玄袍女子不再答话。
文玉拨开芦苇的手松了松,旋即往回撤。
即便是看热闹也该看够了,如今对方既无伤人的心思,她也不该打搅。
偷听了这许久,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眼下看来,悄无声息地退去,才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对方极大可能并非凡人,可天地之间、六道之内,本来也不只是凡人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