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婕:「这么说的话,好像也没毛病……」
林桃:「那妹子整个人就怪里怪气的,你记得不?从来不跟大家一起吃饭,平时也不爱说话,成天没个笑模样,就跟谁欠她钱一样。」
时婕想起俞淑婉的样子,印象中她的表情动作一贯是怯生生的。有时在走廊撞见,视线短暂地与她的触碰上,那姑娘便露出一点羞怯的笑,然后低了下头,眼神就逃开了。每次过来请教工作上的事,好像都做了很大心理斗争,鼓足了勇气似的。可到了面前来,声音还是又细又弱,甚至尾音都带着点抖,让人不禁自省,自己是长相太强势还是态度太凶?
这样的女生,杵在那一群逢人便笑得花儿一样、张口闭口哥啊姐啊叫得可甜的实习生和应届毕业生里头,像是争奇斗艳的植物园里一丛本该被铲净的杂草,不合群,更不讨人喜欢。
时婕回复:「估计家境不太好?为了50万就能选择结婚对象的话……或许是家里强迫的?」
林桃:「传说中的扶弟魔?可我记得她好像说过自己是独生子女。就算家里强迫,她一个大学毕业能赚钱的人,还啥啥都听父母的?让封建社会的裹脚布裹了小脑吗?再说了,要是真的穷,毕业旅行一家子去海芒?」
过会儿跟了条:「算了不猜了,提起她就想起公司那堆破事儿,心烦!」
于是,话题从俞淑婉身上转开,时婕跟林桃讲了在漠河旅行和看到极光的经历,把她羡慕得不行,又吐槽了些公司的杂七杂八。直到深夜,两人互发了表情包,默契收尾。
时婕仰面躺在狭窄的下铺,听着同车厢大哥的呼噜声,半晌睡不着。
在她闭着双眼,强迫自己入睡的时间里,帖子里那些诸如“娼妓”之类的刺耳字眼,像是风铃在她的脑子里叮当作响。她再次想起那姑娘瑟缩的样子。要是有像她那样的娼妓,大概会饿死……
这种恨不得在人群中隐身的女孩子,被人在毕业典礼上当众求婚,得有多窘迫?为什么有些男的总在做自我感动的事,还要责怪别人不领情?她乱七八糟地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婕从前对俞淑婉没有过多少关注,倒是自从认识了江承后,这人的影子却频频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像是个悬而未解的谜题,让时婕不由得开始琢磨起她来了。
在纷乱思绪的搅扰下,时婕实在无法入睡,她爬起来披上衣服,要去上厕所,一抬头便看见了江承的睡颜。
他在梦中紧蹙着眉,和平日里温和的样子迥然不同,像是正困囿于某个噩梦之中。
34.姑娘,有娃娃不?
自从时婕把桃花殿成人用品店挂到外卖平台上后,店里的生意就好了许多,月底算算流水,发现线上的销量比线下的还多些。
这天,外卖平台上接到一单避孕套和润滑剂的订单,却久久没有骑手接单,时婕等了十五分钟,怕配送晚了被顾客给差评,影响店铺评分,无奈只好自己去送。
地址上的小区很近,时婕打了个车,很快就到了,可她走到单元门楼下,才发现顾客没写门牌号,于是掏出手机打电话。
电话刚拨出去,突然响起了音乐声,就在两步外黑咕隆咚的门洞里,时婕反射性地退了两步,远远地朝里张望。
电话接通的同时,音乐声也停止了,听筒里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喂。”
时婕:“您好,外卖,到您家楼下了,请问门牌号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从那乌漆漆的门洞里,走出来个人,一身黑,只露出张脸,脸很白,小小的,像是从黑暗中凭空浮出来似的。
时婕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东西都拎在手上忘了给,眯着眼辨认了会儿。哦,是他,王大爷的儿子,那个被父亲奚落,被迫在店门口和恶犬对峙的少年。她还记得当时他惨白的脸色和睫毛上垂着的泪。
“你是……王……王峪?”
听到名字,他猛地瞪圆眼睛,防备地看向她。
时婕忙解释:“你别害怕,我是那个……你爸隔壁店的,就上次,赶狗的那个,还记得不?”
王峪愣了下,神情渐渐松弛了些,沉默着点点头。
“是你下的单么,收件人叫‘诗瑶’?”
他的脸腾地红了,轻轻“嗯”了声。
远处传来有点耳熟的高门大嗓,时婕探头往外望,“你爸,回来了。”
王峪好像从呆愣状态中一秒回神,抢过她手上的黑塑料袋,受惊的兔子似的往楼上窜,光速从时婕的视线里消失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婕尴尬地抬起空出来的手挠了挠脸,掉头往回走,迎面碰上王大爷和个提着鸟笼的方脸大爷。
俩大爷也瞧见了她,王大爷热情招呼道:“小时!你咋上这儿来啦?”
时婕莫名心虚,赶忙扯了个借口,“我那啥……找个朋友,有个高中同学跟这儿住,您二位也住这小区啊?哈哈哈,这不巧了嘛!”
王大爷:“来串门的啊?你朋友住哪号楼?”
“就那栋!”时婕随手往后一指。
“五号楼啊?几单元?”
她哪知道几单元?她连这小区一个楼有几个单元都没整明白呢,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瞎编,“一单元!”
“一单元哪家啊?我们这都几十年的老邻居了,我好几个老哥们儿都住那栋。”
“这么巧吗?我还真忘了是哪户啦!”时婕干笑了几声,面上笑容灿烂,实际底下十根脚趾都要把袜子抠出洞了,怎么忘了王大爷有多八卦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王大爷倒似乎也并没多想,调侃道:“忘了?刚出门就忘啦?小时你这岁数就这记性,到你大爷我这把年纪,不能连家住哪儿都忘了吧?”
时婕赔笑,瞄到王大爷羽绒服领子底下挂着个带黑白花纹的梭形吊坠,感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马转移话题,“大爷,您这项链怪特别的啊!”
王大爷两眼一亮,“小时你是个识货的!但这可不是啥一般项链,天珠你听说过不?”见她摇头,大爷有点失望,“那李连杰你听过不?文成公主总听说过吧?”
“那肯定知道啊。”
“李连杰有条一样的,人家给喇嘛庙捐了2000万,才得着这么一串!我这,李连杰同款,九眼至纯老天珠,大吉大利,消灾转运!当年文成公主嫁给松赞干布,带了一尊佛像,镶着各种珠宝,其中就有三颗九眼天珠!你知道为啥九眼?那都是有说法的,九九归真,那是天珠里的这个!头子!”他翘起大拇指,又神秘兮兮地问:“你猜我这多少钱?”
时婕当然猜不出,但她大概晓得解题思路,跟闺蜜让你猜衣服多少钱一个思路,往贵了蒙就对了。
“两万?”其实她心里的数是二十。
王大爷果然乐得开怀,伸出两根短粗的手指,“两千!大爷我打河边早市地摊儿上淘来的,当时你是没见着,好几个老头儿围着问,都想买,那帮傻子还问呢,我把钱都付完了!这给他们气得,一个个脸拉得跟驴似的哈哈哈!我跟你说,这绝对是个大漏儿,等我没了,就传给我儿子,我儿子再传给他儿子!这就是我们老王家的传家之宝!”
时婕直觉他这是让人坑了,别说雁留的早市地摊儿,就连胡八一王胖子混迹的北京潘家园,都是出了名的水深不见底,要么说“十个老板九个骗,还有一个在锻炼”呢。要是漏有这么好捡,岂不人人都成马未都了?但她不懂这些玩意儿,空口无凭的,也不好扫大爷的兴,估摸着王峪应该把东西藏好了,便赶紧结束了这场谈话。
时婕在回店里的路上,想起了上次见到王峪的样子,她莫名觉得他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可又说不上具体哪里发生了变化,或许是皮肤更白了些?似乎脸上线条也更柔和了些?总之比之前更……漂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觉得大概只是自己的错觉,没有深想下去。
那天说来也怪,晚上快要打烊时,时婕店里又来了位奇怪的顾客。
那是个戴着方框眼镜的老人,他进门时,眼镜上立马起了白雾,他便摘了皮手套,从发白的呢子大衣口袋里掏出块布,细细把眼镜上的雾擦干净,重新戴上,看了时婕一眼,然后背着手把货架上的样品一排排瞧过去,神态认真得像是在端详博物馆的展品。
他就这么慢悠悠地逛着,时婕这会儿正在整理一周的流水,就由着他闲逛,没多问,再抬头时发现这人已经站在面前了,此刻微弓着身子,低头看她,一脸微笑,也不知看了她多久了,走路没声的!
时婕吓了一跳,身子不自主往后仰,紧靠在椅背上,“您有啥事儿?!”
“姑娘,有娃娃不?”他压着嗓子问,好像他们在接头什么非法交易。
他戴着顶皮面帽子,帽檐下露出两条灰白的粗眉毛,眉毛底下一双眼睛炯炯地盯着时婕,脸上却带着点赧然的笑。
这男的看着得有六十来岁了,比时海年纪还大些,时婕心里泛起怪异的感觉,她又想起金凤凰舞厅,想起时海搂着的那个身穿桃红修身旗袍黑色钩花针织衫的女人,想起她父亲被欲望蒸烤而发生变形的面孔。父母辈的性欲,好像一盘隔夜的菜,看样子似乎还可食用,凑近点却闻得到疑似变质的味道,令人隐隐地心生厌恶。
想到这个,她张口就没好气,“没有!”
那人点点头,表情有些失望,又道了句谢,推门走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时婕记完账,穿戴整齐,闭店锁门后,一转身,那大爷竟就站在身后!
此时已经快到九点,街上商户大多早就关门落锁,街上黑漆漆一片,除了对面西天殡葬用品店外,没几扇窗是亮着的,西川路上那些白天里看着都让人心里发毛的招牌,诸如“祭祀用品”“遗像放大”“陵园墓地风水咨询”“一路走好”之类的,现在没了灯光和活人气,看着更加瘆得慌,在这儿拍恐怖片都不用置景。
时婕这一晚上被同个老头吓了两大跳,几乎要急眼,“您干啥呀?还有啥事儿!”
那人似乎也挺不好意思,搓搓手,“姑娘,你别怕,我走出一段了,想想还是得跟你解释明白,要不心里头不舒坦。”
时婕不觉得有啥好解释,但她把手往兜里一揣,“您说!”
说完赶紧走。
“大爷不是坏人,也没别的意思,真就是想买个……娃娃。我看网上,有那种,跟真人可像了,但在网上买,咱不太放心,我去公园总路过这条街,瞅见你家店好几回了,今天就想进去问问……没有就没有,但你别把大爷想成变态……”他垂下眼睛,松弛的眼袋和眼角密布的皱纹,都让他显得苍老疲惫。
这番话说完,他倒是舒坦了,却轮到时婕不自在了。
不过她店里还真没有娃娃,那玩意儿体积大,搁到家里藏都不好藏,一个不小心就搞出社死现场,本来就属于需求小的品类,又因为涉及到脸和身材,这种东西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进三五个款也未必能碰到看得上的顾客,只能搁在店里落灰,成本却比飞机杯之类的高出许多,压根不划算。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而且,虽然时婕经营着成人用品店,也算见多识广,但她其实真的不大喜欢情趣娃娃这种东西,说不上是因为恐怖谷效应,或是纯粹因为明明长得人模人样却只有性价值的诡异感。
时婕加了大爷的微信,打算问问供货商,给他订一件寄过来。
大爷的微信名朴实无华,叫吕建业。
35.人家锱铢必较地做婚姻买卖,他杵边上歌颂什么狗屁爱情,埋汰谁呢?
自从蔡秀芹甲状腺手术住院时婕陪床后,母女俩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时婕时不时回九州雅苑看看蔡秀芹的恢复情况,给她买了帮助疤痕修复的减张贴和疤痕膏,叮嘱她定期使用。蔡秀芹虽然还是常常挂着张冷脸,但每次都留她吃饭,顿顿做得丰盛,时海都感慨说沾了闺女的光。
蔡秀芹术后嗓音一直有些沙哑,脖子上还留了条疤,因此不爱出门见人,常闷在家里,时婕觉得总这样也不是办法,本来就容易抽筋,晒不到太阳,钙更补不上来,于是趁着开春天气好,便喊她去逛公园。
4月初,雁留的春天比大部分城市冷上许多,但冰雪已融,柳树的枝条也抽了青。
人民公园可谓雁留最大的老年人活动中心,跳舞的、唱歌的、撞树的、抖空竹的、拉手风琴的、吹萨克斯的、大毛笔蘸水在地上写字的……估计当年班里的文艺委员加体育委员全都聚一堆儿了,营造出一整个中老年音乐艺术体育文化殿堂。
让这音乐艺术体育文化殿堂沾染俗气的,是公园里的相亲角,俩树之间扯几条绳,密密麻麻的白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挂好几排,挂不下的就铺在地上,风起时纸张全部瑟瑟发抖,像是祈福的经幡。
时婕瞧见这相亲角就觉得没好事儿,想装没看见,拉上蔡秀芹赶紧离开,奈何蔡秀芹倒十分感兴趣,偏要凑过去细看,那一张张纸上写着年龄、身高、体重、工作、收入、房产、父母情况……末尾留的全是父母电话,也不晓得被挂在这儿,是否经过了本人同意。
蔡秀芹:“这个条件不错啊,公务员,985硕士,比你大6岁,年龄也行。个头一般,172,但家庭背景很好,爸爸是老师,妈妈是大夫,书香门第,矮点也不算啥毛病了。”
时婕:“妈,我有男朋友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蔡秀芹:“我就看看!我看看还不行了?”
时婕无奈,“行,行,你看,挨个看。”
于是,时婕跟在蔡秀芹屁股后,一张张纸看过去,只觉得这上头的每个人如同被推上液压机,压扁成一张堪比冈本003般纤薄柔韧的肉片,而后挂上货架,任由来往食客评头论足。产地血统、生产日期、色泽肉质、谷饲/草饲、是否有漂亮的大理石花纹……
原来喘了二三十年气的大活人,不过就是几个数字几项指标,顶多加上三五个形容词。
估计就连太空金属材质的哆啦a梦,要是来了此地,一样得被压成饼,上面写着:身高129.3cm、体重129.3kg。过矮,还超重,完全不达标。至于什么能变出神奇小玩意儿的四维口袋?抱歉,不在考察范围内。
时婕脑洞大开,心想如果把那些耳熟能详的动漫角色全拍成饼,综合对比下来,最佳良配估计当属毛利小五郎,身高182cm,体重73kg,拥有超一线城市一栋三层小楼,不仅经营侦探事务所,还有楼下咖啡厅的租金稳定进账,收入来源丰富、资产配置健康,虽然年龄38岁偏大了些,还有婚史有小孩,但,给工藤新一当丈母娘诶!就问谁能拒绝?!
一个穿紫羽绒的阿姨和个穿灰貂皮的阿姨交涉上了。
紫羽绒服:“你家闺女条件不错,就是这岁数,大了点,都三十多了,不好找了,你咋让孩子拖到这么晚?白瞎了。”
灰貂皮:“我闺女岁数大,你儿子离异,没有谁配不上谁吧?”
紫羽绒服:“我们是离过,但没小孩,再找媳妇还得生孩子呢,我看新闻,女的最佳生育年龄是22到28,你姑娘这岁数能不能生都不好说了,我们家就这一个孩子,不能冒这绝后的风险啊!”
灰貂皮嗓门立马拔高了好几度,“我闺女啥毛病都没有!你别瞎说!你儿子也快40了,还好意思嫌弃我们岁数大!咋的?你儿子还在最佳生育年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紫羽绒服嗤了声,“男的有啥最佳不最佳?你知道澳门赌王不?都快80了,还生出来个女孩呢!主要是女的岁数不能太大!再好的种子下进盐碱地,那也是白搭。”
灰貂皮被紫羽绒服噎得直翻白眼,张了张嘴,正想反击,就听见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插进来。
“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长街黑暗无行人,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俩人一时顾不上吵架,四下张望,就见有个人隐在树影里,站得板板正正,手里拿着本书,字正腔圆地读诗。
紫羽绒服:“神经病!”
灰貂皮:“精神病!”
俩人同时骂道,仿佛一时忘了正在互怼。
时婕用余光看完了全程的热闹,觉得此情此景荒谬到好笑。人家给儿女相亲呢,张口闭口房啊、收入啊、岁数啊,那人倒好,念着些什么长街、日色、车马。人家在这儿锱铢必较地做婚姻买卖,他杵边上歌颂什么狗屁爱情,埋汰谁呢?这种行为,与站在满屏红绿的股票交易大厅中央激情演唱《忐忑》何异?挨两句骂也是活该。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蔡秀芹拉着时婕走远了点,小声说:“听见没?女的上了三十,到相亲市场都得打折甩卖!”
她戳了戳面前挂着那几张纸,“你瞅瞅,这几个条件好点的,择偶标准都咋写的?这个,要25岁以下的,有稳定工作。这个,不超过27,体制内优先。你啊,好时候都过啦!还瞎混呢!”
时婕深呼吸,“妈!我都说了,我有男朋友!”
蔡秀芹看她油盐不进,瞪了她一眼,小声嘀咕:“之前给你介绍的一中老师,多好的机会,难得人家小伙儿瞧得上你个无业游民,你倒好,找那么个……”
估计是考虑到毕竟是因为江承的提醒,她才能及时发现了甲状腺的毛病,四舍五入也算救了她一命,再去骂人家多少有点不道义,这才让蔡秀芹把难听的字眼咽了下去。时婕没搭腔,只当自个儿聋了。
一个大爷溜达过来,凑到蔡秀芹身边,“大姐,是给闺女相啊,还是给自己相啊?”
蔡秀芹没理他,大爷又说:“大姐,没啥不好意思的,唠唠呗!你啥情况?离异?丧偶?闺女带着过来的,那孩子肯定支持是吧?”
时婕看蔡秀芹又是摇头又是摆手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哈哈大笑,转头仔细瞧瞧树上挂着的纸,发现她们已经走到了中老年相亲区,这边的简介好些是手写的,内容也更简单直接,“不求长相”“相伴到老”,对未来伴侣最普遍的要求是“健康”。
青年区不见年轻人,都是两边家长出马,好像双方代理律师,老年区就不同了,没有中间商制造信息差,相亲双方直接交涉。
一位阿姨正被个大爷拉着攀谈,那阿姨长发及腰,小麦肤色,红棕色口红,长筒麂皮靴包裹出纤细的小腿线条,看不出年龄,只觉得十分飒爽。相比之下,大爷长相就着实缺了点看头,宽大的皮夹克都遮不住凸出的肚子,整个人前拱后撅。
大爷满脸诚恳,“妹子,你长得真俊,我看到你就觉得……不怕你笑话,久违的心动!上次感觉到这种心动,还是四十多年前遇上我去世的老伴……”
他越说声音越小,表情也开始变得不对劲,手捂上心脏,面部肌肉紧绷,五官都显得有点变形,“你等等,我,我上个厕所,你就站这儿别走啊……”
时婕好奇跟了上去,就见他快步走进一处背人的树荫,从怀里掏出个黄色小瓷瓶,抖着手往掌心倒出几颗,仰脖吞了,靠在树上,抬手顺了半天气,稍缓过劲儿就回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妹子刚唠到哪儿啦?哦对!就是我看你心动啊!你想找个啥样的,咱瞅瞅符不符合要求?”
他一张嘴就股子浓重的速效救心丸的味儿,阿姨皱皱眉,婉拒道:“我不急,就想找个合眼缘的,我再等等,再看看。”
大爷一着急,直接拉住了阿姨的手,言辞恳切,“可别等了,别看啦!大妹子,咱们还能有多少个春天啊!”
这话大概是触了阿姨的霉头,她胳膊一挥,猛地把他甩开,“咋的?不答应你就咒我啊?告诉你,老娘我还有一千个春天、一万个春天!至于你,鬼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
大爷被这突变惊呆了,嘴唇直哆嗦,“你……你是要成精啊?大妹子……”
那隐在树影里的男人还在念诗,正念到郑愁予的《错误》。
“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
“我不是过客,妹子!我是归人啊!我就是归人啊!”大爷抖着嗓子,试图唤回远去的阿姨,无果。
或许美貌在什么年纪都是硬通货,阿姨又被另外个大叔拦下了,这大叔苗条,没肚子,个儿也高,可能属于同年龄段比较帅气的长相了。大叔自我介绍了一番,又询问了阿姨的情况,这回两方看上去都挺满意。
大叔:“我这体格,棒极了!天天晨跑,举哑铃,10公斤,一手一个,跟玩儿似的!浑身肌肉,老结实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说着,他摆出个健美选手的展示动作,又怕隔着衣服看不出肌肉线条,赶紧拉开羽绒服拉链,埋头看看,懊恼道:“穿那羊绒衫好了,这毛衣太厚,不贴身,耽误展示。”
接着热情招呼道:“你摸!”
阿姨:“啊,这不好吧?”
大叔:“哎呀没事儿,跟哥客气啥?你摸!邦邦硬!”
阿姨还真上手摸了把,捂嘴笑道:“真的诶!”
大叔:“都说健身的男的欲望强,这话不假,哥哥我跟年轻时没两样,就是未必还能生哈,枪一点毛病没有,子弹不好说。”
大概是得意于这个绝妙的比喻,他说完哈哈哈大笑几声,女的也心领神会,撒娇似的嗔了句:“谁稀罕你那子弹?”
时婕装作在研究绳上挂着的简介,实际上一直支棱着耳朵听着呢,不仅她在偷听,她还知道蔡秀芹也听得起劲,她脸上莫名的笑意就是证据。
本以为这俩能成,不料情况顷刻间急转直下。
阿姨突然怒斥大叔:“不领证你说个屁!跑这儿耍流氓来啦?”
大叔已不复方才秀肌肉时的豪爽,低声下气解释:“我也想领啊,儿子不让!我儿子说了,对象随便处,同居也没问题,就领证坚决不行……再说了,咱都这岁数了,谁还差那个红本本吗?哥打眼一看,就知道妹妹不是图我房子的那种女的。”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阿姨哼了声,“对!我一不图你房二不图你钱,专就爱闻你身上的老头味儿!还‘要找心动女嘉宾,不找妈’呢!都六十了还不会煮个面!就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死出,要不是你那倒霉前妻一边当媳妇一边当妈,能让你个废物活到今天?快揣着你那歪杆子破步枪滚蛋吧!老娘这靶还轮不到你个老流氓来打!”
大叔表情几经变幻,最终定格到恼羞成怒上,他“嗖”地把羽绒服拉链一拉到顶,“你你你……你还真以为自个儿貌若天仙呢?你也就老黄瓜刷绿漆,你纯属装嫩!你驴粪蛋子挂白霜,外光里不光!瞅你那面皮儿绷得登登的,眼角恨不得吊上脑门了,一看就刚做完拉皮儿!哪个男的跟你睡一个被窝,半夜都得鬼压床!”
他俩吵得中气十足,有来有往,吵得枯草抽芽,吵得荒地开花,吵得莺啼燕舞,吵得流水飞红,吵出了一个生机勃勃热闹欢腾的春天!
这边吵得热火朝天,那边念诗的依旧气定神闲。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不一会儿,大叔和阿姨旁边围了一圈人,看热闹的,劝架的……
一个西装裤男拨开人群,钻出来,“大哥大姐别吵啦,注意身体啊!要是有婚前财产分割的问题,我就能帮忙。”
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名片夹,抽出两张名片,“合家欢律师事务所吴大铭,叫我小铭就行。专注婚姻家事案件12年,专业处理婚前财产分割、抚养权争夺、遗产继承纠纷。我所的服务宗旨是:用法律提纯爱情,帮真爱走进婚姻,助错爱走出婚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俩人吵得全神贯注,压根没分神搭理他。不过东边不亮西边亮,陆续好几位大爷大妈找他咨询,过了没多久,他那名片夹已经空了。
随着战况层层升级,围观群众越聚越多,蔡秀芹嫌挤,把看热闹没够的时婕拽出来,“这有啥好看的?俩人加起来得有120了,啥话都敢往外说,要是让儿女瞧见,臊死个人!”
时婕:“丢啥人?不过是追求幸福的道路上,遇到个小坎儿罢了,我倒觉得这样挺好,喜欢的就去追求,讨厌的就一脚踹开。说得明白就心平气和地说,说不明白宁愿声嘶力竭地吵,也好过饮泣吞声窝窝囊囊地忍一辈子,活着就该这样,不管是二三十,还是六七十,都应该这样!”
蔡秀芹没吭声。
眨眼功夫,这儿已经成了公园里人气最旺的一角,做生意的都闻着味儿来了。
左边站着个穿黑色呢子大衣的女人,扶着个大立牌,对每个路过的人微笑。那立牌上黑底白字写着:
上市公司开发,cfap百强公墓。东邻4a级国家森林公园,南邻雁栖江,依山傍水,风景宜人。风水福地,泽被后代。交通便利,方便家人祭扫。与精英俊杰为邻,享人生顶配后花园!
各大墓型火爆销售中,热墓推荐电话138xxxxxxxx
最底下小字:购墓可开发票,合同及穴位证全齐。
旁边还有vr看墓的二维码。
那销售很少主动跟人推销,就静静站着,见时婕在读广告上的内容,才出声招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您要是感兴趣,可以来实地考察下,我们那座山风景特别好,山下还有草莓大棚,三斤以内免费采摘带走。车接车送,还管顿午餐,就当一日游了,福地买不买都行,您玩好了帮我推荐身边亲戚朋友就成——”
时婕还没听完她的话,就被蔡秀芹拽走了。
离开了左边卖阴宅的,她们又路过右边卖阳宅的。房产销售就无需矜持了,边往人手里塞传单边大声吆喝:
“江畔高性价比联排别墅,现房热卖中!全国前十地产开发商!世界500强,大国企,品质有保障!比邻城市名人,浓郁社区文化!尊贵水岸美宅,坐享顶配人生!1号线直达,交通便捷!看房团免费报名啦!车接车送,售楼处点心饮料,全部免费,随便吃随便拿啦!”
等风暴中心那俩人偃旗息鼓,他这儿已经集齐人头,摇着小红旗,排着队上车了。
一切热闹散尽,公园再次安静下来,他们听到那个男人仍在读诗。
“多少人爱过你青春的片影,”
“爱过你的美貌,以虚伪或是真情,”
“唯独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心,”
“爱你哀戚的脸上岁月的留痕。”
时婕跟在蔡秀芹的身后,绕过一棵又一棵树,终于看清那站在公园中心呼唤爱的读诗人的真面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居然是她认识的——那个来桃花殿买娃娃的吕大爷!
时婕有些尴尬,又怕他认出自己,问起娃娃的事,她还得跟蔡秀芹解释,到头来再吵一架,于是想带她妈赶快离开。
蔡秀芹却不肯走,“急啥?再听一会儿嘛。”
幸好老爷子读得投入,头也不曾抬过,他在念:
“在炉栅边,你弯下了腰,”
“低语着,带着浅浅的伤感,”
“爱情是怎样逝去,又怎样布上群山,”
“怎样在繁星之间藏住了脸。”
时婕看见,蔡秀芹已经听得入神,她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朦胧的笑意,那笑意像是林中泄下的一缕光,点亮了她的面庞。
36.你爸在外头那些事,你早就知道吧?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那天晚饭,时婕是回九州雅苑吃的,时海没在家,说是跟朋友在外面解决了。
蔡秀芹在厨房忙活,时婕从旁打下手,切个葱姜蒜啥的。
两道菜,干煸蚕蛹和酸菜羊肉汤。
时婕闲下来,逗弄起塑料袋里的蚕蛹,用手指点它们尖尖的脑袋,那些活得比较好的就会缓慢地摇头晃脑。
她小时经常这么玩,印象中还有一次,家里买回的蚕蛹大概是放久了,孵出了好几只大蛾子,圆滚滚毛嘟嘟的肚子,翅膀展开后整只有巴掌那么大,在厨房到处飞舞。蔡秀芹早上一开厨房门,冷不丁撞见这番景象,吓得尖叫。她便窜过来,大步穿过蚕蛾的迷阵,拉开窗户,高举着扫帚,把蛾子们驱逐出境。
时婕想着当时的搞笑场面,不由得微笑起来。
经过焯水和爆炒,胖乎乎的蚕蛹在几分钟内悉数盛入盘中。炒得酥脆的外壳一剥,肉汁爆开,露出里面微黄软嫩的肉来。一口一只,蛋白质裹着油香,是许多年不曾尝过的神奇味道。
“你跟你那对象,处到啥程度了?”
被蔡秀芹一问,时婕上一秒还沉浸在美味中的脑子此时警铃大作,汤也顾不上喝了,勺子停在半空,抬头看她。
蔡秀芹:“都同居了,肯定睡了?”
“没有!”时婕下意识自辩,说完立马后悔,又是这样,她好像总要在蔡秀芹面前自证清白,大概都成了下意识反应,可难道交待这种事也在子女的义务范围内吗?就算睡过了,又怎样!
蔡秀芹却像是松了口气,面部表情都舒展了点,“那就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有什么好不好的?”时婕呛道。
“没睡,你就还有得选,分了也好找。”
时婕把那勺汤喝掉,胡椒的味儿很冲,和以前一样,“跟睡没睡有啥关系?睡过了我就再找不着对象了?谁说的?”
蔡秀芹叹了口气,撂下筷子,摆出一副要跟她掰扯明白的架势。
“你再怎么跟我较劲,别拿自己的婚姻开玩笑。为了那几分钟的快乐,把自个儿的下半辈子给毁了,值得么?”
时婕不应声,她永远也无法理解,为什么蔡秀芹总能把这点事拔到如此高度,简直匪夷所思。她真是纳了闷了,难不成自己是什么班昭的第一百零八代传人?《女诫》其实是她家祖训?
蔡秀芹话锋一转,“你还记得你段姨吧?”
“嗯。”
这段姨是蔡秀芹的高中同学,时婕小时,被父母禁止吃零食,不仅他们不给买,连家里客人买给她的都要被没收。这位姨有次来家里,拎了一兜子零食,时婕看得直吞口水,开心得连蹦带跳,可想起这一堆中没有一包到得了自己嘴里,又难过起来。段姨看她那样子,问清缘由,同蔡秀芹软磨硬泡,竟帮小时婕争取到破例一次。
这样,她终于拥有了第一张小浣熊干脆面卡牌,那会儿同学间的社交货币。段姨也就成了她心中最美丽最好心的仙女阿姨。
蔡秀芹:“那你知道她找了个大她12岁的老头么?去年老头犯心脏病,没了。”
时婕正埋着头剥蚕蛹,听到这话,手指短暂顿了下,又继续把手上的那只一撕为二,抽出黑色的干巴巴的内脏,丢到一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蔡秀芹:“上学那会儿,她跟我们班一个男生处对象。那男生体育很好,我们班上不少女生都暗恋他,你段姨年轻时漂亮,俩人走在一起,特别登对,多少人羡慕。结果高中毕业,她那对象考上了大专,她没考上决定复读,俩人就掰了。那男的跟他哥们说,她被他睡过了,还给他打了胎,后来这事儿就传开了。你段姨后面又处了几个,结果那些男的一个两个都只想处着玩,一谈到结婚就撩杆子,外头说她的话越来越难听。她被拖得岁数也大了,更找不着合适的,这时候她家亲戚介绍了她后来的老公,虽然条件不咋地,还挺大岁数,但她已经被磨得没啥心气儿了,就这么领证过日子了。她一辈子没要孩子,我们班同学私底下都议论,说她是当年堕过胎才生不出来了。”
时婕吃着菜,感觉自己只是在机械地咀嚼,一阵沉默后,时婕说:“我有常识,知道怎么做避孕措施。”
蔡秀芹“啪”地一拍桌子,“你会不会听重点?我是跟你说避孕么?”
时婕无奈,“妈,咱们能不能不聊这个了?你说服不了我,我也改变不了你,最后反正就是个吵,咱俩都吵了多少年了,可吵出什么结果来了?还没够吗?”
她嘀咕着:“又不是打辩论赛,赢了还有奖可拿。”
这次是蔡秀芹打破了沉默,她开口,声音很轻,“你爸跟外头那些女的的事,你早知道了吧?”
这下时婕是真的震惊了,嘴张着,筷子举着,忘记往嘴里放。
蔡秀芹:“你不早看出来了么?还一遍遍拿这事儿刺激我。你不是讽刺我忍气吞声太窝囊么?你觉着我该跟你爸吵。你以为是我不想吵?我就乐意忍,一直忍,忍到要么他死要么我死?”
她吸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将目光从时婕脸上移走,落向某处虚空,好像并不是说给她听,只是自言自语。
“能怪谁呢?怪我自个儿啊……是我先对不起他的……我跟你爸结婚前,跟个男的处过……我想了招儿,以为能瞒过你爸,但露馅了。新婚那晚,他对我拳打脚踢,我以为这下完了,他肯定要跟我离婚,再去向你姥姥姥爷揭发我,那我还怎么做人?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你爸像是变了个人,他跟我说,既然证也领了,礼也办了,往后就好好过日子,当了王八他也认了。他这么说着,眼圈就红了,背过身去抹眼睛,当时你知道我……我有多后悔么?我后悔啊!后悔我当初怎么就……怎么就……”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蔡秀芹说着,她的眼眶也红了,她垂下头,像个痛悔前非的犯人。时婕把手覆在她的手上,她却抽走了,忍下泪意,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你爸第一次出轨……我发现的第一次出轨,”她更正,“是在你初三那年,跟个发廊洗头小妹。”
她短促地笑了下,像是自嘲,“那时我跟他吵过,可你爸一句话就让我哑火了。他说:‘你有什么资格?你欠我的,是你忘了,还是你以为我忘了?’他说:‘你永远欠我的,一辈子都欠我。’”
她的声音和嘴角抖得像是寒风中的树叶,让时婕的心抽痛,时婕再一次抓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有抽走,她抬起头,眼白因为上了年纪而发黄混沌,瞳仁却依然漆黑,深深地看进时婕眼里。
“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污点,我本来想带进坟墓里,今天跟你说,就是想告诉你,不要让一时的冲动,成了被你未来丈夫拿捏一生的把柄。不值得,太不值得。”
她的语调平缓而郑重,说完就轻轻地把手从时婕手中抽出来,收拾碗筷,接着厨房响起了水声。
时婕仍愣愣地呆坐着,那个令她困惑多年的谜团终于揭开谜底,原来这墓穴般的家底下深埋着这样一个怪物般的秘密。于是一切都有了解释,时海的阴郁、蔡秀芹的忍耐和顺从,以及她为何如恶龙守护宝藏般看守着女儿的“贞操”……
过了许久,她才回过神来,听见厨房连绵不断的水声,像是阴雨绵绵无休无止的梅雨天。
时婕跟去厨房,看到蔡秀芹在洗一只碗,这么久她单洗着这一只碗,她的眼中一片空洞。时婕伸手要接,却被她用胳膊肘推开。
时婕从身后抱住她,柔声说:“妈,你没错,不是你的错。”
她感觉到蔡秀芹的身体在她怀中变得僵直,然后水声停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该说的都说了,该劝的也劝了,算是尽了当妈的义务,听不听随你的便吧。各人脚上的泡,都是自个儿走出来的。错了就是错了,没人可怪,更没人能替你受罪。”
蔡秀芹拿掉腰间时婕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而后,时婕听见她卧室房门关上的声音。
时婕默不作声把厨房收拾完,推开蔡秀芹的房门,正撞见她垂着头坐在床尾抹眼泪,见时婕进来,立马背过身去,羞于见人似的。
时婕心中一痛,走进去,坐到蔡秀芹脚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仰头望着她,“妈,我这么说可能要惹你生气,但我真的一直想告诉你,时代变了。”
话音刚落,蔡秀芹哀愁的神情猛地转成愤怒,又是时婕熟悉的那副样子了,她厉声道:“那你去跟时代结婚生孩子吧!”
她发完火,却又叹了口气,似乎强忍着让自己平静下来,“人民公园挂的那些征婚启事,你有好好看过么?下次你数数,多少张纸上对配偶要求里写着‘无同居史’‘情感经历单纯’,你以为这说的都是啥?时代变了?”她冷哼了声,“他们心里头的东西变了么?”
时婕沉默了一阵,抬头,说:“就算是,又怎样?难不成要我统计全中国男人的择偶标准,把自己嵌进那些条条框框里?我宁可一个人过一辈子!”
这话又让蔡秀芹火了,一脸“你简直无可救药”的表情,“时婕,你以为你还是青春期叛逆期啊?你到底要对抗什么?你为啥非得给自个儿找不自在!”她情绪激动,说完急喘了几口气,喉咙深处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声音。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又语重心长道:“孩子,你还太年轻,不知道一个人过一生,哪是随便说说那么简单?生、老、病、死,每个字都是座可能把人压垮的大山。你得找到那么个人,你俩拉着手,有坑的地方迈过去,有水的地方趟过去。你累的时候,他背你一段。他磕着碰着,你扶他一段。如果你能找到这样一个人……我走的那天,也能闭上眼了。”
时婕打断:“说啥闭眼不闭眼的!你会活很久的,比姥姥还久!”
蔡秀芹没理,继续说:“人只有这一辈子,别拿你这一辈子去对抗什么,去挑战什么,算妈求你了,成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婕默然不语,心想,你背了我爸几十年,他可有搀你哪怕一次?这话她到底没说出口,只轻轻拍了拍蔡秀芹的腿。她们母女间多年不曾有这样亲密的动作,做起来显得有些生硬。
“我明白了,妈。”虽然我依旧无法认同,这是被她吞掉的后半句。
然后她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那个问题,“妈,你考不考虑,跟我爸……离婚?”
蔡秀芹笑了笑,“都这岁数了,还折腾啥?”
她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淡淡地说:“你爸总跟我讲,他们系统有个大领导,在外头养小三,有次参加朋友婚宴,那小三到场,大老婆都站起来给她让座位的,他们说俩人相处得挺好,跟娥皇女英似的。人家可真是想开了,为啥我这么多年,就是想不开呢……”
37.今晚能在你这儿借住一宿么?
那天傍晚,雁留下起了雨,一直到深夜也没停。风声伴着雨声,还有在大风中树枝摇晃枝杈折断的声音,像是要到天明才能停歇。
江承在将睡未睡的混沌中,听见敲门声,看了下手机,已近零点,这时候上门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他起身披了件衣服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的却是时婕。她头发乱蓬蓬的,穿着身鹅黄色珊瑚绒睡衣,看上去像只毛茸茸的小鸭子。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我失眠了,在床上烙了一小时饼也睡不着。今晚能在你这儿借住一宿么?”她问。
她的眼神让江承想起当初她才搬到对面,骗他说自己没带钥匙那晚,当时她好像就是这样,狼狈的,可怜巴巴的,像是某种被人遗弃的小动物,像是块水晶被摔碎又拼凑粘合后的样子。
她还是那样子,他的心情却是不同了。彼时的他,是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同情怜悯,现在却只觉得心疼,好像在看着她的时候,她眼里那些沉重的东西顺着目光落进他心上了似的。
江承侧了身,让她进来,她便很自觉地直奔卧室,钻进被他的体温烘得暖和和的被窝里。她不说,他也没问,从衣柜里抱出床被子,打算去客厅睡。她见他要走,立马跳下床,光着脚在地板上踏出通通的响声,然后从身后一把抱住了他。
“你走了我睡不着。”她说。
于是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各盖各的被,江承闭着眼,却觉得自己毫无睡意,他听见窗外的风雨声,但似乎比风雨声更大的,是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他闻到一阵花果香,大概是她沐浴露或是洗发水的味道,那是一种很好闻的味道,裹挟着她的体温,让人联想起春和日丽的花园。应该睡沙发的,这简直是自我折磨。他想。
她翻了第十次身,而他依旧躺得笔直,像是第二层床垫。
然后他听见她轻声问:“睡着了么?”
“没有。”如蒙大赦。
“我也睡不着,那聊会儿天?”
她又翻了个身,看着他,“我今天跟我妈去逛人民公园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么?”
“我们去了相亲角,有好多挂在绳子上的征婚启事,我们一张张看过去。”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晦暗不明。
江承呼吸一滞,“嗯”了声。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他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满,温声问:“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你觉着咱俩像男女朋友么?哪有正常男女朋友像我们这样?”
“为什么这么说?”
她裹着被子蛄蛹了两下,凑近些,“我跟你说我去相亲角了,正常男朋友不该生气吗?至少也该委屈一下,问我是不是不要你了,可你呢?你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也生气啊,我也委屈,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你始终有选择的权利。”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下来。
他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抚开她皱起的眉,又把她额前的碎发拢上去,轻抚她的头发,而后缓缓说出心里的话:“每次跟你在一起,我都很快乐。你对我来说,像是命运的恩赐。可又有时会觉得,现在这样平静的日子,有些不真实,像是打哪儿偷来的,总有一天要被人发现,然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婕原本还在生气,却被他突如其来的伤感打动,同时又觉得这伤感来得莫名,柔声安慰:“不会的,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让你没有安全感么?”
“不,是我恐怕自己没法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我有时会想,这样对你或许不公平,我可能是在……耽误你。所以,我想让你知道,在我们两个的关系里,终止键永远在你手里,假如哪天你想要结束……通知我就好。”
“这是什么暗示分手的新话术么?主动权在我,你被动接受?”
江承笑了笑,“完全不是,真心话。”
时婕从他的眼中分辨出真诚的成份,又往前蛄蛹了两下,拱进他的怀里,双臂圈住他的腰,“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我的事都让你知道了,可你的事好像从来不跟我说,好不公平啊!”
“好啊,那就说说我的事。你想听什么?”
“随便啊,都可以,只要是关于你的,我都想听。”
于是,她便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声音,像是在潺潺雨声中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我今年31岁,比你大3岁。我家里人就是爸爸和弟弟,爸爸是华财大学经济学院的教授,也给几家公司做顾问。弟弟你见过的,是京大美术学院工业设计系的讲师,他总在研究些奇奇怪怪的项目,比如可以制造云朵的水汽采集器之类的。我妈妈是五年前去世的,淋巴癌。”
时婕仰起脸看他,安慰似的轻抚着他的背。
江承:“没关系,已经过了难受的时候了。我父母是大学同学,感情很深,妈妈去世后,爸爸过了很长时间才走出来,也没有再婚的想法,大概率余生要自己过了。我家里就是这个情况。”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婕:“那你自己呢?”
“我?”
“比如说,你来雁留之前,是做什么的?”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游移开来,不知落向了哪里,“上班啊,在北京,这没什么可说的……现在提起来,像是上一世的事了。”
分明是在回避。但时婕却不想追问了,她觉得疲惫,从蔡秀芹那儿出来后,她就开始觉得疲惫,那是种从内而外渗出来漫开来的脱力感。
在短暂的沉默后,她说:“我真羡慕你,你的父母那么相爱……我一直以为,一场婚姻里得有两个彼此相爱的人。”
她顿了顿,笑了下,“没想到,奴隶主和奴隶也可以绑在一块过一生。”
江承知道她说的是自己的父母,他没有问,只把她抱得更紧了。
她的声音在他的怀里闷闷的,“我才知道,其实我妈真的很可怜。我都无法想象,这三十来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我爸对她很不好,真的,很不好……我没法恨她了,要是我也恨她,那她就太可怜了……可是我想不通,她为啥就甘心这么活一辈子?我觉得她像是被个纸笼子困住了,明明站起来就能冲破的,可在她眼里,那笼子是铁做的,是不锈钢做的,焊死的,坚不可摧。她宁可给自己洗脑,这么过也挺好,别人也是这样的,她也不愿意站起来试试!”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她抬起头,眼里盈着泪,“你说,奴隶主和奴隶生下的孩子,算是什么玩意儿?我……算是个什么玩意儿?人质?还是那笼子上的一块板、一根栓?”
“你不是!”他抚着她的头发。
窗外的风雨声越发沉重,狂风呼啸着穿过窗子,摇撼大树,在墙壁上投下令人不安的树影。
姜叶盯着墙上晃动不休的树影,“真可怕……你小时候看过《鸡皮疙瘩》系列么?说那种活了很久的大树会吸食人的灵魂,然后在树干上长出死人的脸……”
过了一阵子,她听到一声轻响,江承按下了床头灯的开关,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她发出了声不满的哼唧,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
“抬头。”他轻声哄道。
她迟疑着露出一双红眼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恐怖的树影已经被灯光驱散,只见一只三条腿的“兔子”在墙上凌空奔跑,一对高竖的耳朵摇来摆去,眼睛扑闪扑闪,小尾巴还勾了两下,灵动十足。
是江承做的手影,他两手反扣着交握,修长漂亮的手指凹出复杂的造型,台灯暖黄色的光将他的手影投到墙上。接着,那影子发生了变化,变成了拖着大尾巴的松鼠,三两下飞快跳走了,像是《冰川时代》里抱着橡果不肯撒手的贼兮兮的scart,而后影子又变成栖落在肩头的鹦鹉、挺着肚子的马达加斯加企鹅、甩着长鼻子的大象和展翅翱翔的大雁……
江承:“我小时候,晚上不肯睡觉,妈妈就摆手影哄我。”
这童趣的光影世界让时婕破涕为笑,她嘴上嗔着:“你拿我当小孩儿哄?”身体却诚实,孩子气地伸手去撩拨鹦鹉的尾羽和大象的鼻子,又模仿起他的手势,谁知投到墙上成了四不像,他便帮她纠正。
她很快就学会了几样,他变出公鸡,她就捏个小鸡仔跟随。他变出兔子,她派小乌龟追着人家啄尾巴。再后来,他们是给对方舔毛的猫咪,是兔子和最爱的胡萝卜,是交颈缠绵的天鹅……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手指纠缠到一起,在光影中构成了个意味不明的形状……
手指打直绷紧,而后脱力般垂落。
最终,其中一双手带着另一双,倚到墙上,它们手心相对,十指交扣,轻轻地彼此摩挲,像是一对缱绻依偎的鸟儿,为彼此梳理着羽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连绵不绝的雨声中,房中的树影随风摇曳,窗帘的纱幔荡起,一浪又一浪,映出两道交叠的身影。
38.你说……她不会其实……真死了吧?
第二天早上,时婕睁开眼,就看到江承的脸。他们挨得那样近,近到他的长睫毛好像要扫到她皮肤上似的。他半面脸埋在枕头里,以高挺的鼻梁为分界,头发睡得支楞巴翘,完全不是平日里极具秩序感的模样。
她借着晨光肆意端详他的睡颜,只觉得心里的快乐像泉水般满溢出来,她不由得想起当初隔着西天殡葬用品店的门玻璃看到他的样子,背脊笔直如松,总在雕那块木头小人,清冷疏离的模样。真神奇,当初不过见色起意,如今却成了真心实意的喜欢,因为喜欢,所以患得患失。从色心到爱欲,她心里的化学反应,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溜进来,投到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上,窄窄的一道浅金色,像是臂环,时婕悄悄伸手过去,让那道光也穿过她的手腕,仿佛一条光做的红线,让他们彼此相连。
时婕拿起搁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关了飞行模式,手机突然嗡嗡连震几下,好几条微信消息蹦出来,全是林桃发来的。时婕拔掉充电线,轻手轻脚地掀被下床,掩上卧室门,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边听林桃昨晚的语音消息。
「我下午在茶水间冲咖啡,碰到人力部周姐在热饭,你知道我俩根本不熟嘛,只得没话找话聊几句,我顺嘴说起俞淑婉毕业典礼求婚门那个瓜,你猜周姐说啥!那姑娘不是请了个假然后一声不吭就没回来上班了嘛,当时周姐还给她入职时填的紧急联系人,就是她爸,打过电话。然后然后!周姐原话,我学给你听哈!」
她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腔调,「我好声好气地问,淑婉不回来实习,是有什么特殊原因么?我好跟业务部门解释。这样走掉是没办法给开实习证明的哦。结果你猜她那个爹怎么说?他开口就冲我嚷嚷,说什么‘人死啦!什么证明都用不着了!别再打过来!’你说这什么家庭什么素质啊?说这话都不觉得晦气的!吼我就算了,用得着还诅咒自己女儿么?」
「你说说,这年头什么奇葩都有,这当爹的跟闺女一样离大谱,不愧是一家子。」林桃总结道。
最后一条是隔了好几分钟后发来的,「你说……她不会其实……真死了吧?」
时婕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半边脑子还不时回味着昨夜的吻,林桃的话只是从俩耳朵中间路过,还没来得及进到脑子,就一阵烟儿似的飘远了。她想着想着,指腹不自觉地抚摸着嘴唇,脸颊也烧了起来,觉得口干舌燥,便起身去弄点水喝。
江承大概有收集杯子的癖好,各类杯子摆了个三层架子,根据用途分门别类,喝茶的喝酒的喝水的,大小不一,错落有致。时婕的手指在波光粼粼的锤纹水晶杯和底部山峦起伏的观山杯中徘徊了两圈,选定了后者,她拿起杯子,正要去倒水,余光却扫到了杯架旁一个没关严的抽屉。
透过那道缝隙,她看见了那张黑白照片,俞淑婉的照片。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鬼使神差地,她慢慢拉开了抽屉。里面空荡荡,除了照片外,只有一个手掌长短的木雕微微摇晃着,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就是江承总在店里埋头雕刻的那只,看样子已经完工了。
时婕放下杯子,把木雕从抽屉里取出来,握在眼前细细打量。
它几乎称得上是精致的,衣服的褶皱、眉眼的神态,甚至嘴角那颗小痣……令人难以想象,它是从一块寻常木头中诞生的,也不知花了他多少功夫和心思。
可是,这张面孔……时婕的目光转向照片,又落回木雕女子的脸上,只觉得心中寸寸生寒。
时婕出了江承家,往店里走,这一路她都心不在焉,“俞淑婉”这个名字一直在脑子里打转,像是坟茔上空盘旋不去的乌鸦,带着点不祥的意味。她没有问江承关于俞淑婉的事,尽管她真的很想问个明白,可是每次开口前,她就会想起那次,当那张黑白照片从他的日记本里掉出时,他脸上奇怪的表情。她确定,“俞淑婉”是他根本不想聊的话题。
时婕承认,在她和江承的关系里,有些事情被她刻意忽略了,比如他和俞淑婉有怎样的过往,比如他将会在多久之后离开。从前的她当自己是朝生暮死的蜉蝣,只图眼前之快,懒得考虑更长久的东西。可是,在不知不觉间,她发觉自己贪图得比从前多得多,竟奢望起天长地久来了。蜉蝣想再看几朝日升日落,夏虫也想瞧一瞧冬天。
时婕决定自己查俞淑婉,但从哪儿下手呢?她立马想到林桃说周姐给她爸打过电话,hr系统里的紧急联系人……但周姐不会给的,没人会为了这么莫名其妙的事违反规定……
接着,时婕想起了那篇虎扑热帖的某条评论,求楼主删帖的那条,她还记得内容。
「婉婉已经够惨的了,你要把她逼死么!」
这人一定是认识俞淑婉的。如果能联系上她……
时婕翻出那个pdf,手指飞快在屏幕上划着,找到那条评论,id叫昱彧,她想了想,在应用商店搜到虎扑app,下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突然她被人从身后撞了下,差点摔了手机,抬眼看见那个背书包的中学生一溜烟跑进校门消失不见,她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七中门口了。铃声响起,学生们已经开始上课了。
从七中这个新校区去孙柠就读的一中,只有三站公交的距离,可教学水平和学生“质量”却是高粱地里栽葱——矮了一大截。要说一中争的是出状元和重本率,七中的目标不过是本科率而已。
时婕定了定神,在虎扑搜索框输入“昱彧”,还真蹦出一位——有且只有一位,头像也对得上,幸好这id够小众。时婕进到这人的主页,显示她的ip在岩城,发帖数为0,回帖数1,多半也是为了俞淑婉那事才注册的虎扑,平时并不常用。
时婕点进私信,输入:「你好,请问你认识俞淑婉么?我很关心她的近况,可以加个联系方式么?」
又附了自己的手机号和微信号。
点下发送时,她听见前面不远处传来一阵异样的喧闹,她从中分辨出几声有点耳熟的嗓音,便循着声源走过去。
她才往那条窄巷里瞅了一眼,马上退了半步,躲在拐角处,屏气凝神稍稍探出头,观察里面的情况。
只见四个体育生般高壮身材的男生,正把个人堵在墙角,连踢带踹。他们嘴里笑着骂着,好像只是在做某种游戏。被打的那个人坐在地上,脑袋夹在双膝中间,腿跟身体中间夹着个粉色书包,支着双臂企图护住头,哼都不哼一声。
时婕蹲下身,也只能从那些大腿的缝隙里看到那人也穿着校服,短发,连是男是女都看不清。
“包护那么紧干啥?怕我们抢你作业啊?”四人中,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说,其余的人大笑。
“还是说……装钱啦?!哥儿几个,瞧瞧这娘炮的小粉包里有啥宝贝!”这人应该是四人中的老大,他话音刚落,另外俩男生就动手了,一个扳脖子,一个拽腿,硬生生夺下包,拉链一拉到底,拎着底部大力抖了两下,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们用脚拨弄着地上的东西,教材、习题册、本子、笔袋、钥匙……没啥有意思的。
“就这些破玩意儿,有他妈什么好护的!”老大泄愤似的拿空包往地上那人的脑袋上抽打几下,而后扔到地上。
时婕看见那人虽然始终垂着头,但他的手在地上摸索着,悄悄把个小白盒拢进手心,藏到身后。
然而,他的小动作还是没逃过那些人的眼睛。
“旭哥,小娘炮偷摸藏东西呢!”一个满脑袋发胶的“刺猬头”钳住他那只手,提溜鸡崽儿一般高高举起。
“好啊,宝贝在这儿是吧?我看看是啥好玩意儿!”旭哥不顾他激烈的反抗,掐着他的手腕,把指头一根根掰开,抽出白盒,拆了,倒出两板药片。
他一看再看,确定盒子里除这两板药片外空空如也,气得大骂:“你他妈脑子有泡是吧?两片破药你藏个屁!是你穷疯了,还是觉着我们兄弟几个穷疯了?!”
旭哥抬腿,照着那人的头狠狠踹了一脚,直把他踹得栽倒,软塌塌躺到地上,再没力气护住自己,像只被人抽筋断骨的小动物。
时婕这才看清那人的脸,小小一张,白净净的,破了的唇角在渗血,形容狼狈,却难掩秀气的面容,是王峪。
两板药落到他脸上,他却松了口气似的,嘴角还露出点讥讽般的笑,或许就是这个笑又勾起了旭哥的兴趣,他的目光钉在王峪脸上,随手把药盒递给刺猬头。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翻译下这串洋文,看看啥药让小变态紧张兮兮。”他压住闻言撑起身子来抢药盒的王峪,“要是治啥脏病的,咱回家可得喷酒精好好消消毒。”
这群人又笑起来,刺猬头在手机上查了会儿,说:“旭哥,这玩意儿叫‘环丙孕酮’,怀孕的‘孕’。”
“哟呵,怎么的?你还有怀孕这功能呢?”旭哥的手顺着脑袋摸上王峪的脸,粗暴地揉了两把,又问黄毛:“说话说半截?治啥的?”
刺猬头举起手机,拿腔作调地朗诵道:“适应症:临床用于治疗男性性欲异常、妇女多毛症、痤疮、青春早熟、性欲亢进及前列腺癌。”
刺猬头被爆发的哄笑声鼓励,神秘兮兮地比了个“嘘”,声调拔高八度,“听这个!不良反应:男性使用可能造成乳房发育、溢乳和良性结节!”
四人的笑声越发猥琐,八道目光黏在王峪胸前,从他们因兴奋而放大的瞳孔里,仿佛伸出一双双长着锋利指甲的手,要把眼前这个男孩生吞活剥。
旭哥俯下身,戏谑地在王峪的脸上拍了拍,“小变态,你还真是变态得超乎咱们的想象。”
又凑到他耳旁,压低嗓子问:“效果咋样?真长出来啦?”
说着,手就从王峪脸上黏腻地一路滑下来,往他胸前摸去。
时婕看得心惊,恨不得直接冲进去,可看看里头四个男生的块头,她也害怕,但再拖下去,恐怕要出大事!她急出满头的汗,四下张望,想喊人帮忙,谁知一个路过的都没有。她想起七中的保安,可等跑回校门口,却发现保安室里不见半个人影,空留个保温杯在桌上冒着热气。
那边,王峪后背紧贴在墙上,双臂护着胸,两腿奋力蹬着,摆脱了旭哥的魔爪。
旭哥“啧”了一声,“躲啥?你吃这东西,不就是为了这个么?这洋药挺贵吧?钱还够么?不如哥哥们众筹,资助你拿自个儿做人体实验,就一个条件,你得在哥哥们需要的时候,展示下实验成果。咋样,小变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眼看那四双手要挨上王峪的身体,他突然撑着膝盖颤巍巍站起身,挥舞双臂驱赶凑近的人,厉声尖叫,“别碰我!是!我娘炮!我变态!我变态我的,碍着你们了?滚啊!都滚啊!”
旭哥抬手蹭了下脸,手背一道血印,发现被他挠破了脸,他的声音变得森冷,“爪子挺尖啊。来!摁住他,咱今儿非得长长见识——”
这时,从远处传来警笛声,那无限拉长的刺耳尖啸声越来越大,好像正向此处赶赴。
巷子里的四人齐刷刷转头,时婕赶忙缩回脑袋。
“有人报警?你报的警?”旭哥的嗓音紧绷起来。
王峪从一瞬的呆滞中醒过神,立马大声说:“对!就是我报的警!让警察把你们全抓进监狱!一个也别想跑!”
“你他娘的!给老子等着!”旭哥最后撂了句狠话,又死命往他肚子上踹了一脚,带着剩下仨人从巷子那端跑了。
王峪再次跌坐在地,看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嘴角泛起冷笑,可那笑容没撑多一会儿就垮了,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他蜷起身子,抱住自己,把头埋在膝盖里,像是被掩埋在大雪中即将冻死的流浪狗。他的身体一抖一抖,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时婕关了手机里的警笛声,仍蹲在墙角探着脑袋望向王峪,不知该不该走过去安慰他,正纠结着,就见他扶着墙站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刚出巷子,一低头,就跟蹲在地上的时婕四目相对了。
浅淡的阳光照在王峪的脸和身上,让时婕看清了他校服膝盖上两摊深色水渍和满面的泪痕。
时婕忙从包里翻出湿巾,递给他,他短暂迟疑了下,接过来,攥在手里,轻轻说了句“谢谢。”
便又拖着那沉重的步子,慢慢走远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39.老板,有锁精环吗?
时婕回到西川路,在掏钥匙开店门上的铁锁时,恰巧瞥见隔壁王大爷跟提着鸟笼的方脸大爷,俩人正在街上转圈溜达。时婕下意识转身,喊了声“王大爷!”
“诶!小时!早上好啊!”大爷笑眯眯跟她打招呼,嗓音雄浑,抑扬顿挫、中气十足,好像京剧老生在吊嗓子。
时婕勉强笑笑,问:“大爷,好久没见着王峪了,他最近好么?”
听见自己儿子的名字,王大爷的笑容却肉眼可见地垮了,好像被人当面揭了短似的,也没兴致吊嗓子了,敷衍回她:“好着呢,他还能有啥不好的?”
时婕张了张嘴,想再说点啥,可话到嘴边,还是原路吞了回去,只点点头,开门进店。
她再次拿起手机,虎扑的界面上,那个昱彧仍然没有回复。
看这人只有个位数的“声望”值,或许她压根没可能再登陆虎扑看到这条信息,保不齐连这app都给卸掉了。
时婕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又切到微博,在搜索框里输入“昱彧”,没想到蹦出8个同名用户,却没一个用的是虎扑昱彧同款头像。时婕点进每个的主页,首先筛掉男性,剩下了3个。在这3个里面,和虎扑昱彧同省ip的,只有唯一的一位。
时婕漫无目的地翻看起她发过的东西,这姑娘大概是微博活跃用户,尽管只有百十来个粉丝,每条下面只有零星一两个评价和点赞,她就是乐此不疲地拿这儿当日记,每天都发个一两条。
「上班迟到3分钟正撞上局长尴尬,好在局长不认识我个小马喽偷笑」。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第一次写材料,被科长表扬啦!感谢我昨晚的三杯浓缩雀巢,陪我加班到11点!」
「发薪日绝不加班是底线!先来顿自助!是只有钱包最鼓的时候才敢进的店呀~但是味道超好!」
时婕的手指飞快在屏幕上划了好几屏,全是这样的生活碎片,从这些碎片中可以拼凑出这个昱彧的大概样子——二十岁出头,性格单纯开朗,职场萌新,体制内工作,月底发薪那种。
从岁数算,倒是和俞淑婉差不多,可就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她在一条条微博构成的迷宫里转得头晕,越来越灰心,这时却发现,随着日期的回溯,这昱彧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前面的阳光正能量渐渐被连绵的阴郁代替。
「岩城又下雨了,下个没完没了,今天发现脏衣篓里的衣服发霉了,我觉得我也要发霉了……怎么会有这么多雨,是天上漏了么?」
「陪俞叔叔去医院,他总说身上疼,我看用了好多药,也没见好转,现在是有钱了,可钱真能救命么?我看到他的眼睛,总是想起你。」
突然,一张照片撞进时婕的眼里。
瀑布般的白色纱幔、白黄相间的花束、左右挽联“西地驾已归王母,南国辉空仰婺星”、中央一个黑底白字极醒目的“奠”——这张照片是在灵堂拍的。
时婕慢慢放大图片,不自觉连呼吸也随着手指的动作放缓了,等她看清花丛簇拥中那张遗照时,手猛地一抖,差点摔了手机——不正是江承抽屉里那张么!
俞淑婉,竟真已死了!她还那么年轻!出于时婕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缘故,她顷刻泪流满面。她抹净眼泪,细看那张照片。左下摄入了一角祭祀的亲友,其中有个身影引起了时婕的注意,她两指滑动,把照片放大到极限,眯着眼分辨那张因为在镜头边缘而发生了轻微畸变的侧脸,她最终还是认出来了,因为那张面孔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了——江承。
时婕感觉太阳穴发疼,好像有根神经在不规律地抽搐。江承跟俞淑婉,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俞淑婉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死?他是出于什么心情,珍藏着她的遗照?难不成他在俞淑婉的死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婕又想起了数月前那个停电的夜晚,想起在安静垂落的雪幕中,他看似不经意般问的那一句,“如果,你发现,你做的事,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呢?”
她点进“留言”,给昱彧发了条私信。
「你好,可以问下俞淑婉是因为什么去世的吗?我看到虎扑上的那篇帖子,很关心她的情况。请务必回复我,感谢!」
等待回复的时候,她再次翻看起昱彧发布过的微博,细看之下,竟看出不少东西。
比如,说写的材料被科长表扬那条,配图里电脑旁边那摞文件中,最顶上一张红头文件上印着“岩城市西丰区教育局”;比如,发薪日吃自助那条下面有定位,应该就是店名。
这姑娘没发过自拍,但有张毕业照,林荫路上,身穿学士服的四位笑靥如花的少女,俞淑婉站在最左面,同样微笑着,可笑意并不纯粹,像是夹杂了些莫名的愁绪似的。
时婕的手指长时间停驻在照片上,直到系统自动弹出分享界面,她迟疑了下,点了“保存图片”。
手机震了下,昱彧回复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们这些人是闲得没事干么?关心婉婉?少假惺惺了!她就是被你这种人逼死的!」
时婕被骂得满头雾水,赶忙解释,「你误会了,我完全没有恶意,俞淑婉是我之前的同事,我是看到你的微博才知道她去世了,另外不知道为什么你照片拍到了我男朋友,想问下你们认识么?」
她本想把那张灵堂照里的江承圈出来,发给昱彧,谁知连这条回复都发不出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一行灰色小字冒出来,“由于对方的设置,你不能发送消息。”
被拉黑了?
接着她发现,她连昱彧的微博主页都看不见了、
又是一行灰色小字,“由于对方设置,你无法查看其主页内容。”
果真被拉黑了……
时婕沮丧地扣下手机,头靠到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出神,突然又抓起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了“岩城市西丰区教育局”。那家自助餐店名叫啥来的?她锤着脑袋努力回忆,终于一个字一个字地拼凑出来,“第五季自助餐厅”。
时婕刚在备忘录上记下最后一个字,就听门铃一响,进来个人,是之前打烊前来买情趣娃娃的那位吕建业大爷。他朝时婕微笑着点点头,从拎着的那袋小砂糖橘里掬了两捧,摊到时婕面前的柜台上。
“小时,我那个事儿,让你费心了,挺过意不去的,买了点橘子,带给你尝尝。”
饶是时婕此刻心情极差,也禁不住要笑了,实在是这场景的确好笑。她听说过给老师送礼的、给大夫送礼的、给领导送礼的,唯独没听说过给卖成人用品的送礼的——虽说砂糖橘也不值啥钱吧。
况且,她也没费啥心,不过是从供货商那儿要来几款充气娃娃的图片,微信上发给吕大爷了,但他挺不满意,表达很委婉,意思很明确,就是嫌弃它长得不像人。时婕心说倒也不能怪顾客挑剔,瞧瞧这无比空洞的大直径美瞳、毛刷般超长超密的睫毛、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洞似的深渊巨口……就这幅尊容,别说跟活人差着十万八千里,就算给死人整出个同款妆造,那都得算侮辱逝者。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于是她又去问了另外几家供货商,搜罗到几款高档些的娃娃,除了关键部位之外,头和手脚也是实体的,不过其他地方还是需要充气。就这,价格已经奔千去了,她本以为吕大爷要嫌贵,可这次他仍然纠结于不像真人,并表示价格不是问题。
时婕又把供应商问了个遍,都说他们手里没有更高端的了,建议她找找专业的实体娃娃厂商。时婕懒得为了一单生意继续折腾,觉得服务到这个程度也算够意思了,于是就照实回了吕大爷说实在没有更好的,谁知他竟直接找上门来了。
时婕收下橘子,道过谢,挑出个剥了皮,分给吕大爷一半,又拉了把椅子请他坐。
“大爷,您要长得特别像人的,那只能是实体娃娃了,但这实体娃娃吧,我大概查了下,甭管皮是硅胶还是tpe的,那里头可都是金属骨架,价格上万咱就不说了,整个下来得六十斤起步。您看您这岁数……您别怪我说话直啊,那么死沉个玩意儿,抱也抱不动,藏也不好藏,万一您老婆孩子突然进家门,您这一着急,再摔到碰到。我卖这种东西给您,不是造孽么?您家人要是知道是我卖您的,保不齐都得专门来骂我。”
吕大爷越听脸越红,那红从他额头和眼角细密的皱纹里渗出来。
“我不……不经常折腾她,我就摆着,白天让她坐在沙发上陪我看电视,坐在桌对面陪我吃饭,晚上躺在身边一起睡觉……”他磕磕绊绊地解释着,“我搁家里不用藏,老伴走了十二年了,儿子出息,考去美国大学,然后拿绿卡定居了。我这人在外头没啥朋友……他们都说我性格隔路不合群,呆在家里也冷冷清清没个人气儿,所以就想……”
他话音未落,门铃再次响起,两人同时向门口看去。
蔡秀芹提着个保温饭盒进来了,微皱着眉,看她表情,好像努力控制着自己的余光不往货架上瞥似的。
“咋不接电话?饺子包多了,酸菜猪肉馅的,顺道给你带过来,还好路过看到灯亮着,要不直接跑你家去了——”她的视线落到吕大爷脸上,脱口而出,“老吕!你咋……”
“我那个……买……买点东西……”他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时婕奇道:“妈,你俩认识?”
蔡秀芹竟也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含混说:“哦……我俩都在人民公园遛弯,总碰见,就认识了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把饭盒搁到桌上,“中午回家放冷冻,煮的时候记住了:三滚三开,中间点水,开盖煮皮,盖盖煮馅。”
说完,她看了眼恨不得把脸贴到胸口上的吕大爷,最后又嘱咐了时婕一句,“好好吃饭,别总在外面对付。”
蔡秀芹正要走,门铃又响了,高跟鞋尖锐的哒哒声与男士皮鞋的沉闷声响交织着,由远及近。
“老板,有锁精环吗?”
男人的嗓音耳熟到令人心惊。
时海。
40.恭喜我吧,他俩终于要离了。
“老板,有锁精环吗?”
男人的嗓音耳熟到令人心惊。
时海。
蔡秀芹的眼睛立马瞪圆了,母女俩在彼此的瞳孔中看见自己。
复杂难辨的情绪在蔡秀芹的眼中涌动翻腾着,惊愕、慌张、愤怒,但比这些更明显的,是恐惧。她抬起胳膊,动作僵硬得仿佛能听见关节转动发出的咔咔声,她扯起外套帽子罩住头,然后用围巾绕了一圈又一圈,企图挡住自己的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吕大爷看着她怪异的举动,满脸疑惑,转头朝来人望去。
时婕借着蔡秀芹身影的遮挡,悄悄探出头看了一眼,可不正是她爸时海!而他旁边的女人正以一种柔弱无骨的姿态挽着他的胳膊,小鸟依人地倚在他身旁。这女人时婕几个月前见过,就是在金凤凰舞厅,跟时海搂作一团蛄蛹那位。
这俩人对店内几乎要冷冻结冰的气氛毫无所觉,自顾自地对货架上的商品评头论足,嘻嘻哈哈,骚话不断,如果忽略两人脸上的褶子和臃肿走样的身材,倒像极了荷尔蒙鼎盛时期的新婚夫妇。
“我听老韩说,这个如意金刚环贼好使,套上能保半小时金枪不倒,什么印度神油蚂蚁大力丸,跟它比,都是小儿科!”
“哇!这么厉害!不能伤我老公身体吧?我可舍不得。”那女人娇声应道。
时婕只恨耳朵没法像眼睛和嘴巴一样自动关闭,她就像是被人拎着耳朵往里灌脏水一样,被迫接受她爸和野女人调情的声音涌入耳道,撞上鼓膜。她觉得她的耳朵大概是通向胃的,否则此刻不会觉得这样恶心,恨不得立马大吐特吐。
蔡秀芹仍然笔直地站立着,好像整个人刚被抬出冰柜似的。帽子和围巾遮去了她大半面孔与表情,唯独露出双眼睛,红通通的眼睛,时婕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眶竟能盛得下那么多泪,眨一下眼,泪便要滑落,于是蔡秀芹就一直瞪着眼。
即使吕大爷再迟钝,这会儿也明白过来是咋回事了,一时沉着脸怒视那对野鸳鸯,一时向蔡秀芹投去怜悯的目光。
时婕的脑子有些混沌,一时有种不顾一切的冲动,想窜起来指着他们的鼻子大骂一通,骂他个奸夫为老不尊寡廉鲜耻,骂她个淫妇臭不要脸自甘下贱!可一时又怯懦下来,转而祈祷狗男女不要发现她们,千万别有瞧上眼的东西,逛够了就赶紧滚蛋!
然而天不遂人愿。
“就它了!等会儿就试试,刚好我家那个才出门。”时婕听见时海这么说着,拿着盒东西走过来。她的心跳声和着他的脚步声,扑通、扑通。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时海先看到的,是时婕。当他的视线绕过那个冰雕般直挺挺站着的奇怪身影,正撞上柜台后射来的目光时,他脚下一顿,差点表演平地摔跤,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冰雕”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老婆。
只见他一个果决利落的180°转体,直奔门去,甚至顾不上拉走那个还在问“咋的老公?不买啦?”的白痴小三。
时婕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窜出去的,也不清楚是大脑还是肌肉指挥她做的这个决定,总之等她反应过来时,她的身体已经挡在门前了。
“爸,不介绍下么?”她的手紧扣着门把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不顾时海铁青的脸色,朝正往他背后躲的花容失色的女人扬了扬下巴,“千万别装不认识,刚我跟我妈全听见了,一清二楚。”
又抽走他手里那盒“小驼鹿双环震动锁精环”,往货架上一扔,“不结账,就放回去!”
时海一张黑脸憋成了紫茄子色,总算挤出两句话,“你……这家店是你开的?你可真……真丢人!”
他上手来拽她,要她让开,手很重,掐得她皮肉发疼,她被扯得摇摇晃晃,却丝毫不让,冷笑出声。
“爸,你嫌我丢人?难道你不觉得自个儿更丢人?你要是不觉得,那干啥急着要跑啊?”
她使足了劲,挣出时海的拉扯,倒让他趔趄了下。她像老鹰捉小鸡似的揪出他背后那个女的。
“大姨!你好啊!咱俩认识下,我叫时婕,是你情人儿的女儿。上回见过你,在金凤凰舞厅!当时跟我爸抱一块儿的,就是你,对吧?”
她的衣袖被人扽了两下,蔡秀芹不知啥时候过来了,小声念叨着:“算了,算了吧,咱算了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妈……他俩都杵咱眼皮子底下了,你还要装作看不见么?你想给他俩留点脸,可你看有人领情么?人家压根都不要脸啊!”她拽下蔡秀芹自欺欺人的围巾,扳过她的身子,逼迫她直视自己的丈夫和情人,“妈,你好好看看他俩,他俩要脸么?”
时海看都不看蔡秀芹一眼,怒斥时婕:“你骂谁呢?!我是你爸!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是,爸,你是我爸……”时婕自嘲般笑笑,嘴角细细地发着抖,抬手指向那女人,“那我请问我爸,论资排辈,这位是我第几个姨?你的婚外情史是从我多大时开始的?初一?小学?我请问我爸,凭啥这么对我妈?!”
“你说的?”时海终于肯正眼看蔡秀芹了,表情阴鸷,声音像是从牙缝挤出来似的。
时婕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也许这才是真实的他,画皮底下的本来面目,她想。
蔡秀芹下意识缩着肩,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时海四下看看,瞅准了一旁的吕大爷,顿时抓住了把柄,理直气壮重登道德高地,抻长了脖子厉声逼问:“这男的跟你啥关系?是不是相好的?好啊!你到底熬不住了,原形毕露了!又往我脑袋顶上扣了个绿帽子,让我做了回王八!是不是?!”
他狠狠推了把蔡秀芹,要不是时婕眼疾手快扶住,她就要摔倒了。
“我跟秀芹就是在公园一起读诗的普通朋友,你别多心!”吕大爷解释着,语气里却难压怒气。
“‘秀芹’?叫得挺亲热啊?还‘读诗’?玩浪漫呢?啥‘普通朋友’?别扯淡了!不就那点事儿?搞破鞋就搞破鞋!还‘读诗’,还‘普通朋友’!少他妈装了!”
这句话就像是朝瓦斯泄露的房间里丢进的一个烟头,接下来,一切都变得很混乱,先是吕大爷冲过来揍了时海一拳,把他打到了地上,然后时海跳起来又照着吕大爷鼻梁挥了一拳,这俩加起来得有110岁的男人扭打作一团,你一拳我一脚,有来有往,相持不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婕和蔡秀芹赶忙上去拉架,一人拽一个,时海的拳头没收住,直奔时婕而去,她闪躲不及,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嘴角立时破了,流下血来。时海发现误伤了时婕,愣了下,这才停了手。
这番乱斗下来,多人负伤,时海左脸颊红了一片,吕大爷鼻孔淌血,时婕嘴角冒血。这时他们发现屋里少了个人,那小三已经趁乱溜了。
时海瘫坐在椅子上喘粗气,神色阴沉地盯着蔡秀芹,看她到处找纸,给时婕擦完血,又去给那男的擦。
他越看越觉得这俩人绝对有事儿,越看越觉得自己铁定是成了绿壳的王八,阴恻恻威胁道:“别逼我把你当年的丑事告诉闺女!”
蔡秀芹手上的动作停了,缓缓深吸一口气,抬头平静地看着与她一同被困在这场婚姻里,她伺候了三十来年,也折磨了她三十来年的男人,轻声说:“不用你告诉,我已经说过了。前些年,我怕你告诉我爹,怕你告诉我妈,怕你告诉闺女,我怕得要命。现在好了,我爹妈全没了,闺女这儿我自己交代了。我被你用那个把柄威胁了半辈子,我的罪赎尽了。往后随你去说吧,跟你的哥们儿说,跟咱们邻居说……要是你开心,去街上发传单都行。我不怕了。”
“离婚吧,时海。”最后她说,语气依然平淡,好像平日里说“饭做好了,吃饭吧”那样的口吻。
然而,这句话却像一道响雷,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时婕和时海满脸震惊地看向她。
“你说啥?”愣了几秒,时海低声问。
“我说,离婚!”这次她说得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这时,店门又一次被推开。
“去吃饭么——”江承进了门才看见这一屋子鼻青的跟脸肿的。
趁着他怔愣的空挡,时海一把扒拉开他,夺门而出了。接着,蔡秀芹也走了,却是朝相反的方向,不知道是往哪儿去了,时婕喊她,她头都没回地说了句“我没事。”
吕大爷匆忙撕了张纸巾,团吧团吧堵住流血的鼻孔,冲时婕说“我去跟着她,你别担心!”然后就追出去了。
一眨眼的工夫,店里就剩时婕和江承两人,时婕把倒了的椅子摆正,又捡起散落在地的东西,她才发现自己从手指到腿肚子都在打颤,深喘了几口气,渐渐抑制住了这颤抖,直起身子面对江承。
“恭喜我吧,他俩终于要离了。”她露出个嘴角向下的苦笑,说:“走么?来顿大的庆祝下。”
41.这双手,这么好看,该不会沾过血吧?
烤肉店店员夹着快洁白的牛油,在烧热的烤盘上润了一圈,像是开盘仪式、而后端上个大瓷盘,盛着满当当的牛肋条,肥瘦相间,拌了洋葱条去腥,裹着店里的秘制调料、豆油和鸡蛋清腌渍入味。
肉被夹到烤盘中央,转圈儿摆上黄澄澄的酸菜。肉一挨上烤盘,伴随着滋滋的响声,诱人食欲的焦香味儿立马飘出来,牛肉的纤维收紧,淡黄色的油脂一点点化开,沿着烤盘凹凸的弧度没入边上的酸菜里。
江承不时用夹子翻动着肉片,给大块的剪上几刀,把烤好的夹进时婕盘子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婕点了两瓶雪花,给江承倒,他不喝,她就自斟自饮,像是在喝闷酒。
江承便说:“酒越喝越愁,别闷着,跟我说说。”
时婕举杯的手顿了顿,依旧把这杯一饮而尽,而后看向他,问:“你逢年过节,会想家么?”
不等他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说:“我刚去北京上大学那几年,总是想家,尤其是中秋啦父亲节母亲节啥的,刷到同学跟家人团聚的朋友圈,我就想家……可是,一想到我妈,我就只能想到我俩吵的那些架,然后就想想我爸吧……你猜怎么着?我发现我甚至都想不起来啥!你说多怪呢?十七年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好像没留下多少记忆似的……我看人家发的那些跟爸爸温馨的回忆,我就想,我使劲想,可就跟失忆了似的,啥都想不起来……”
她摊摊手,又笑了,举筷夹了江承放到她盘子里的肉,往蘸料里滚了滚,搁到片带着水珠的苏子叶上面,又加上一瓣生蒜片跟青椒圈,囫囵卷起来,送进口中。
这一口滋味丰富,肉香和油脂香中,混杂着孜然、辣椒和蒜片的浓烈辛辣味道,又掺入了蘸料中花生碎、桃酥末和芝麻不分彼此的细腻香气。
再就一口冰镇啤酒,时婕满足地轻叹一声,突然瞪大眼,“哦!想起来一个!”
她说着,从手机相册的收藏夹里翻出张老照片,递给江承。
是十年前照相馆的风格,三个黑头发的中国人,站在浮夸过头的欧式假背景前,造型上也有用力过猛之嫌,父亲一身黑西装,袖子略长了些。母亲穿着一身华丽红裙,高盘发上插了顶钻石发梳,双手搭在女儿肩上,或许本该是个拥抱,但从动作到表情都显得僵硬别扭。女孩倒是笑得很开心,笑容在白裙子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丽明媚。
“我初三暑假前那次期末考,超常发挥考了次全班第一,学年第三,我爸破天荒去给我开了家长会,回家时特别高兴,当天就带我跟我妈去照相馆拍了这张全家福,这一张一百块呢,十几年前的一百块,不便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的手指在三张笑脸上轻轻摩挲着,“可我不争气啊,再没考那么好过。我小时可爱吧?你看我妈年轻时多好看,我爸也帅,俊男靓女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按熄了屏,喃喃:“全变样了,岁月是把杀猪刀。”
江承只听着,不问也不插话,照她的喜好卷了个苏子叶卷。酸菜翻了几番,水分已经烤干,边缘有点微微的焦,便和肉一同裹进菜叶子里,递给她。
时婕就着他的手吃了,嘴唇擦过他的指尖,她像喝水一样喝酒,一会儿工夫已空了一瓶。
她矮着身子,压低声音,“但你知道么?不光我爸是这样,我有两个大学室友,她们的爸爸也差不多。他们就像是……就像是旧石器时代的原始人,以为男的就负责出去打猎,剩下的全该是女人的活儿。每天背回一头野猪,拎回一只野兔,往家里一扔,就完成任务!至于什么洗衣做饭啦,辅导小孩功课啦,都是些鸡零狗碎婆婆妈妈的杂事,半点不能沾手的,否则有损男子气概!问题是!现在只有他们男的会打猎么?女人也都赚钱了啊,还未必比丈夫赚的少!大概他们觉得自己赚的是欧元,老婆赚的是越南盾……但她们的爸爸多少比我爸还是强些,至少没出轨……”
时婕又开了瓶啤酒,雪白的泡沫涌上瓶口,哗啦啦倒进杯子,在顶端堆出厚厚一层雪盖。
“你猜,我妈这次真能跟我爸离么?我看她今天是刺激受大了,保不齐也就一时冲动,没准回了家被我爸哄两句,就又缩回去了也说不定。”
她饮尽杯中酒,自言自语,“快三十年了,哪儿那么好离的?就连抽了三十年的烟、喝了三十年的酒都难戒,更何况是人呢?血肉都长到一块儿了……”
“算了,不说这个了。”她抬眼看他,话头一转,“江承,你能跟我说说俞淑婉么?”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他猛地抬头看向她,手指无意识地用了力,撕破了一张苏子叶。
时婕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他的反应,拿起手机,从相册中翻出昱彧微博里那张灵堂照,“俞淑婉,我前司的实习生,跟你说过的,去年夏天请了个长假,说是去毕业旅行,之后再也没回公司,人也联系不上了。我们都以为她放弃实习不辞而别了,可我今天才知道,她死了。”
她放大照片左下角,递给他,“俞淑婉是怎么死的?你为什么会在她的葬礼上?你的木雕,还有你珍藏的她的遗照,都是为什么?你能告诉我吗,江承?”
他没有接手机,只是垂眸看了眼照片,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仿佛下意识想要远离。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和面部表情一样冷硬,“你不需要知道,她跟你没关系。”
时婕收回手机,点点头,轻轻说:“跟你有关系,却跟我没关系,是么?”
他们无声地对视着,又像是隔着层透明冰墙的对峙,然后他的眼神渐渐软和下来,伸出手,覆住她的。
“别再好奇她了,好不好?都是过去的事了。”他的手心一向比她的暖,此刻却是凉而潮湿的,无法传递给她任何安慰,反倒拽着她的心更往下坠。
她垂头看着那只手,指节修长舒展,指甲修出圆润的弧度,像是完美的雕塑作品,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觉得赏心悦目。她看了一会儿,开玩笑似的问:“这双手,这么好看,该不会沾过血吧?”
江承的手抖了下,从她的手上抬起来,五指慢慢蜷进掌心,虚握成拳。
瓶底只剩半杯酒液,时婕索性直接拿起酒瓶,仰头喝了个干净。瓶底磕在桌子的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想过好多好多种可能性。”酒精令她脸上血气充盈,看着他的眼睛也因醉意而格外发亮,像是油花坠下烤盘的那一瞬,从炭火中迸发出的亮光,“我想,你俩是不是在一起过,没准她是你难以忘怀的白月光?但又不像,她有男友,是她的大学同学,我还看过那个人发在虎扑上的帖子……”
她看到江承微微皱眉,露出类似于厌恶的神情。他显然也是知道那篇帖子的。
“我又猜,总不会,你跟她的死有什么关系吧?难道说,你把她给杀了?你说过你害死过人,你自己说的。”她笑了笑,好像自己都觉得无比荒诞,“一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能跟你有什么交集呢?我想得头都疼了!”
她锤着太阳穴,另一只手飞快地抓住他的手腕,用乞求般的语气低声说:“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求你告诉我,行不行?别让我猜了,我不想猜了……”
他的脉搏在她的指间激烈的冲撞着,像是皮肉之下深埋的真相。
“我没杀过人。俞淑婉,她是自杀的。”他缓缓地说完这句话。他的双唇紧抿成一线,血色从唇上褪尽了。这就是他愿意告诉她的全部了。
自杀!是啊,她还那么年轻。可是……
时婕不由得想起她怯生生的眼神,那样的女孩子,连跟公司前辈们打招呼都要怕的女孩子,得是遇到了什么事情,竟能狠得下心来杀掉自己?
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从听见时海同小三调情那一刻便泛起的恶心感,积压到现在,终于集中爆发了。她捂紧了嘴,冲向厕所,刚掀开马桶圈,方才吃下的东西便急不可耐地喷射而出。酒与肉混合着胃酸,形成一种难以名状、越发令人作呕的怪味。她蹲到地上,抱着马桶,吐得满面通红,泪如雨下。
总算吐净了,平息了,她冲了三遍水,才把从自己身体里出来的秽物冲干净。然后,她打开水龙头漱口、洗脸,冰冷的水流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她可以自己查的,不是有昱彧那个线索么?真相,她会搞清楚的——即使不是从他那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时婕把自己收拾清爽,回到座位上,若无其事调侃道:“全白吃了。好酒好肉,都穿肠过了。哦,都没到肠,只在胃里走了个来回。”
桌子上多了一大碗面片汤,江承盛了一碗,推给她。
她用勺子搅了搅,乖顺地一小口一小口喝下肚,温热的液体,从舌尖、喉咙、食管,一路安抚进胃里,于是整个身子稍稍温暖熨帖了。
他们沉默着对坐,默契地再没有继续那个话题。
42.人只有一辈子,你不用向谁证明什么。我希望你幸福。
出乎时婕的意料,蔡秀芹跟时海竟真的离婚了。
最初几天,时海也以为她不过是一时赌气,他先前还拿老吕说事呢,却见她非但没有半点低头的意思,还坚持要离婚,他渐渐觉出不对味了,又调整策略,降低身段哄了她几句,仍然没用。他终于意识到这一向逆来顺受低眉顺眼的老婆竟然头一回提离婚就动了真格,于是彻底慌了,又假模假样地赌咒发誓要跟外头那个断了——这倒是史无前例的表态,可蔡秀芹丝毫不为所动。
某个工作日,时海下班回家,发现房子空了大半,蔡秀芹连同她的所有东西全从家里消失了,他连忙给她打电话,她接了,说在外面租了房子,却不让他知道租在了哪儿。
时海连请了一周假,每天大清早蹲到蔡秀芹饭店门口等开门,等开门了就进去坐着,一直坐到晚上关店,期间望眼欲穿地把蔡秀芹盯着,简直要化作望妻石。而蔡秀芹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当那是个透明人,前面几天,店员和相熟的顾客还调侃呢,劝两句什么“夫妻哪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多大岁数了,能有啥过不去的”,可看蔡秀芹脸色,觉得自讨没趣,后面也没人劝了,店里来来往往的人不约而同对时海视而不见。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他就这么坚持了一个礼拜,不仅作为丈夫名正言顺的权利享受不到,连带着外头的福利也没了,最后总算熬不住了,大概在心里盘算过,这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十头牛也拽不回来,不如早点舍了,把外头等着的转正算了。
于是时海总算答应谈离婚的事,那天时婕也去了,就怕蔡秀芹吃亏,但事情的走向大出所料,尽管时海再次搬出老吕,企图混淆黑白,还硬说这家里衣食住行花的都是他的钱,恨不得让蔡秀芹净身出户,但蔡秀芹居然掏出个日记本,上面不仅仔仔细细记着时海多年以来每次出轨的时间和对象,还有每笔家庭收入和支出,甚至包括结婚时的礼金和其后二十余年的每笔人情往来。林林总总算下来,蔡秀芹在家庭财务方面的贡献,反倒比时海还多出一半。面对这惊人的事实和铁证,时海强撑着胡搅蛮缠了一阵,到底还是蔫吧成了霜打的茄子。
最终商定的是,房子留给时海,饭店归蔡秀芹,其他财产一人一半。时婕本想再计较下房子的分配,至少要估价补偿一半房价才算公平,可蔡秀芹不肯,说算了。
直到陪蔡秀芹领完离婚证,出了民政局的大门,时婕仍恍惚着,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一场说不清是美梦还是噩梦的幻境中。
那天刚好是小满,正午时太阳高悬,烤得人额头冒汗,空气中纷纷扬扬的柳絮却如鹅毛大雪一般,看着柔软无害的一小团,不留神就吸进鼻子里去,害人打个大喷嚏。时婕抬手在眉上搭凉棚,从那一小片阴影底下看向蔡秀芹,她还是平日里的样子,好像无悲无喜的。
时婕觉得像是重新认识了她妈似的,简直要对她生出点敬意来了,尽管仍然搞不懂她是怎么突然下定了离婚的决心。
为了庆祝,时婕邀请蔡秀芹到家里吃饭,煲鸡汤,两人在菜市场买了只三黄鸡和菌菇汤料包,拎着回了嘉园小区。
时婕买的房子已经装修好,通了三个月风散甲醛后,上个月入住了。时婕同蔡秀芹坦白,这房其实是买的,她可以退掉现在租的房子,过来一起住。本以为她准得生一番气,埋怨这么大的事不跟父母商量,但她提都没提这茬,只说租的房子离饭馆近,方便顾着店里。整个人有种经历了大风大浪后,寻常事都不放在眼里的平静。
泡发汤料包里的各类菌菇时,时婕开始剁鸡,切开肚子才发现,五脏俱全,忘记让菜市场摊主处理干净了,她只好把手伸进热烘烘的腔子里,将心肝脾肺肾一样样拽出来。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时婕正把满手的血呼哧啦的内脏丢进碗里,听见动静便回头冲蔡秀芹微笑,指尖滴着鸡血。
“妈,饿了吧?你先看电视等一会儿,眯一觉也行,好了我叫你。我做饭没别的,就是慢,味道还是挺不错的。”
一缕头发从耳后荡下来,发梢扫得脸上发痒,她拿手背去蹭,可手背哪有手指头好使,不但没把头发掖回去,还往皮肤上蹭出一道血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蔡秀芹走过来,帮她把额前的头发都整理清爽,又用指腹轻轻擦掉脸颊的血。她低头看看被开膛破肚的鸡,和旁边装满内脏的碗,沉默了一瞬。
“你五六岁的时候,比现在白,眼睛比现在大,往哪儿一坐,安安静静,乖巧得很。我给你买过条蓬蓬的红纱裙,你穿上像个洋娃娃。我当时看着你,我就想,一定要把孩子培养成个小淑女,读书就好,一身书卷气,长大后坐办公室。可别像我,开个馆子,里头烟熏火燎,外头呼来喝去,年轻时就是个糙娘们,老了成了糙老娘们。所以我从来不让你进厨房,洗啊涮啊这些粗活,也从不用你沾手。没想到,我不希望你做的,你还是自己学会了。”
她顿了顿,又说:“之前我住院那次,你大晚上跑出去,跟那个抽烟的男的吵,好悬没打起来,真给我吓一跳。我那会儿就想,你跟小时候像俩人似的。你啥时候变得这么泼辣了?”
时婕正在水龙头底下冲鸡膛,不以为意地“嗨”了声。
“我就想,我姑娘,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得吃了不少苦吧?才会变成这样。”蔡秀芹轻声说。
这话让时婕愣了下,温热的水流里,她的手指一棱一棱抚摸过鸡膛内细小的肋骨,在淡淡的血腥味中,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好多过往片段,那些在她记忆的河床下,被经年累月沉淀的泥沙深埋的往事,纷纷浮出水面。那些在她失去家与故乡的庇佑后,逼迫她从只会学习与微笑到长出尖牙利爪的,令人不快的往事。
她忽然觉得鼻头发酸,眼眶发烫,仿佛因多年前就已愈合的旧伤疤被人发现,而矫情地生出莫须有的疼痛。
蔡秀芹叹了口气,“我觉得这些年,对你关心得不够,让你啥事都憋在心里自己扛。往后,你要是还想去北京,或者上海、深圳……你就去,要是真的想好了,就留在这儿,不走了,那也好。但,还是得好好找个工作。你那个店……实在不体面,早点关了。”
时婕回过神,吸了吸鼻子,转头看着蔡秀芹的眼睛,说:“妈,我爸说你跟吕叔‘有事儿’,所以才要离婚,我一点儿也不信。但如果你真的喜欢上哪个男的,无论是吕叔还是别的谁,不管是现在或以后,只要人好,我都支持。人只有一辈子,你不用向谁证明什么。我希望你幸福。”
蔡秀芹红了眼圈儿,她眨眨眼,略显慌张地错开目光,低下头,“没有,没有的事。”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自从时婕退掉502的房子,搬到楼上后,她和江承的关系也渐渐疏远了,她不会再听到对门开关门的声音,不会再在走廊里遇到,每天打烊回家也不会等他一起。时婕想,自己大概是隐隐期待着江承来找她,问她为什么最近态度冷淡,但他并没有。两个人像是心照不宣地,由着这段关系慢慢降温。
为了吕大爷买娃娃的事,时婕求着供货商帮忙推荐了几个专做实体娃娃的品牌,要来一堆照片视频,发给吕大爷,他觉得这种实体娃娃倒是跟人挺像了,但具体到长相身材,要么眼睛太大,要么眉毛太细,总之就是都跟他的审美有所偏离,时婕便再去问那边的联系人还有没有其他款式,对方表示款式非常多,有些是给客户定制的,如果有兴趣,可以过来工厂参观。
时婕盘算了下,她本来就计划去岩城,想办法跟昱彧见一面,问清楚俞淑婉的事,正好顺便去趟广东,把吕大爷这个娃娃的事解决了。
等到孙柠高考完,她就动身。
6月7号,雁留市高考第一天。
时婕早上8点钟就到了三中门口,这是孙柠被分配到的高考考点,恰巧时婕七年前的高考也是在这所学校。
三中校门上拉着长长一条横幅,红底白字印着“普通高等学校招生全国统一考试雁留市第三中学考点”,校门口的马路两端各摆了一排红白相间的“雪糕筒”警戒牌,将来往车辆拦截在外。
身穿荧光绿马甲的警察、一身黑的安保人员和头戴小黄帽手拿三角旗的志愿者队伍穿梭于人群中维持秩序。一把蓝色大伞下,是城管的服务点,小桌上摆着两个急救箱。有电视台的记者支起三脚架,架上摄像机,开始转播高考现场。
各校老师组成一个个后援团,与等待进场的学生们拥抱击掌,正红色的“战衣”上印着“马到成功”之类的祝福语。父母们大多盛装出席,旗袍、西装、皮鞋、项链……如同提前庆祝子女金榜题名。时婕也特地打扮了下,久违地化了妆,穿了条绣着银杏缀有珍珠的中式连衣裙。
她在人海中看到了孙柠,是两位老人送她来的,应该是她的爷爷奶奶,看起来确实上了年纪,步履缓慢。时婕穿过人群,跟两位老人打了招呼,抱了抱孙柠。
“我穿了紫色内裤。”孙柠小声说,摆了个必胜的造型,“紫腚能行!”
她眼中炯炯有神,眼下也没有黑眼圈之类失眠的迹象,在一众临阵抱佛脚式地捧着笔记或书本哗啦啦地翻看的考生中间,显得胸有成竹,状态极好。
8:15,一声极长的铃声响起,而后广播里传来一个缺乏感情的女声,“请组织考生入场”。
时婕和孙柠的爷爷奶奶一同,陪她直到校门口的红色隔离带,而后目送她夹在考生的队列中,进了校门,远去了。
在喋喋不休的女声中,时婕远眺着那些孩子的背影,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个,这错觉令她心悸了下,手心也沁出汗来,仿佛身处于曾经的某个噩梦中。高中毕业多年后,她仍然偶尔会做关于高考的噩梦,要么梦到某道题不会做,要么梦到半个月后考试却有一科完全没复习,然后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继而想起高考已是多年以前的事了,而且自己的结果并不算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接近开考时间,进场的考生越发少了,而许多家长仍不肯离去。考点附近的手机信号已被屏蔽,家长们又似乎缺乏相互搭讪的兴致,便在大太阳底下久久静默地伫立着,眺望着,像是虔诚的朝圣者,又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在精神上遥遥地与“战场”中的子女同在。
不知打哪儿冒出个复读机构的销售,游走在家长中间发传单,似乎传递着除金榜题名外的另一种可能性的暗示,其晦气程度堪比大年三十送棺材,满月酒上扎花圈。没几个家长伸手去接他的传单,他们只是瞥见上头的几个大字,就像被烫到一般迅速转移了目光。
很快,这人就被安保人员哄走,传单被没收撕掉,大快人心。
因为交通管制且禁止鸣笛,这世界空前地安静下来。他们听见又一轮广播播报声,开考了。接着便是更深沉漫长的宁静,耳边只有风中一浪高过一浪的令人眩晕的蝉鸣声。
43.我是啤酒瓶里的可乐、午餐肉罐头里的金枪鱼、薯片袋子里的妙脆角
距离第一科语文考试结束还有半小时,遥遥的有个学生出来。
作为第一个出考场的考生,他就像是第一个冲出战场的战士,引起了校门口一波小骚动,大家鼓掌欢呼,仿佛在迎接一个小英雄。直到交警向人群压手示意,骚动才渐渐平息了。大家依然用一副奇异的亢奋神情,盯着那个学生。
三五记者围了上去,“同学,你是三中考点第一个出考场的考生,现在感觉怎样?题目难么?”
时婕踮起脚,才从一堆脑袋和肩膀头的间隙中看清,这学生竟是王峪。
他对着杵到面前的话筒和摄像机,显然有些无措,好像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了。
他羞怯地垂着头,手指下意识搓着校服下摆,嗫嚅着:“我……我觉得题挺难的,作文题目也很难,文言文看不懂……一半是蒙的,我答完之后坐了好久才到时间……我……我是第一个吗?”
他声音小,记者们都没太听清,便问:“同学,可以看着镜头,讲话大声一点么?”
王峪没说话,他如梦方醒般,慌忙往人群中张望了一圈,方才长出口气,面对追问的记者,他猛地拉起校服遮住脸,“我是差生!你们别采访我,去采访好学生吧!万一让我爸在电视上看到,我就死定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25书屋;http://m.25shuwu.com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记者和围观群众脸上的兴奋立马被失望和微妙的鄙夷取代,仿佛刚才的笑容、欢呼与掌声都错付了一般。再没人搭理他了,人们由着他像条招人嫌的生了癞疮的野狗一样跑开了。
好在他们也并没有失望太久,因为一个新的身影打校门口出来了,这次是个看着就十分阳光开朗的男孩。
面对一拥而上的记者,他笑容满面地挺了挺胸膛,像是做足了准备似的,给出了堪称满分的回答:“今年语文题难度中等,作文题目紧跟时事热点,也很有深度,非常考察学生的思辨能力。我已经保送a大了,但是我觉得没参加过高考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所以来体验一下。祝愿今年的考生们都能取得好成绩吧!”
家长们又不自觉地鼓起掌来了,这才是他们心中真正的小英雄呢!他们用一种既钦佩又羡慕、近乎于狂热的目光望向那孩子。记者们也个个笑靥如花,心满意足地收工,各回各的单位剪片子去了。
时婕转头望向那个独自落寞远去的背影,追了上去。
“嗨!”她故作轻松地拍了下他的背,他却吓得一激灵,看到是她,才放松了表情。
“没事儿的,不就是没考好嘛,高考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啦,人生的路又不止那一条!”时婕安慰道。
王峪没搭茬,沉默着走了一段,突然问她:“听我爸说,你在北京上过班?北京好么?”
他顿了顿,解释:“我想去北京上学……也不一定非得是北京,上海、深圳,都行。”
时婕:“为啥呢?”
王峪:“我听说,大城市里,你穿成啥样都没人会多看一眼,是真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