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的眼泪,樗萤扒了一口又一口,饭碗渐空,心底的害怕却越来越多。 “我不要死。”她颤抖着,低头不敢直视死神的眼睛,“我不要死。” 在死神眼中,逐渐褪去血色的少女好似一只挣扎的浮游。 纵使因为数个世界的旁观,他对她横生一点偏心,终究走在一条无法回头的路,只好低声安慰:“不会痛。”藉此起到一点聊胜于无的安慰丨剂的作用。 樗萤闻言,脸不由得更白了,手指攥得快打成结:“爸爸呢?让我见爸爸。” 见死神无动于衷,她的心沉到深谷里,发直的目光忽地往旁边斜去,被他臂弯里那把雪亮的大镰刀刺伤,应激似的,她跳起来,转身就逃。 只能逃,逃得越远越好—— 樗萤心里尖叫着。 但转过身,她逃跑的动作便定格在那儿。 面前换了个世界,竟是自己的家里。 爸爸就在那儿。跟离开之前一样,跟前世一样,跟数百年前、数万年前一样,他作为她的父亲存在在那里,窝在小小的厨房,精心熬煮甜粥,并因为想到她吃饭时开心的样子露出些许笑容。 樗萤再忍不住,跑进去一把抱住爸爸:“爸爸!” 双手穿透了父亲的身躯,拥抱到无限的虚空。 对于她的出现,父亲恍若未觉,专注地往保温壶里舀粥,低声哼着早已过时的摇篮曲。 樗萤又轻轻拥了拥爸爸。 她明白过来,如今自己只是一抹离体的魂魄。 魂魄也会难受吗?她感觉越来越无法呼吸,手脚沉重得像灌了铅,眨眼间连支撑着站立的力气也失去,摇晃两下,坐倒在地。 神又骗人……他明明说死不会痛。 樗萤下意识寻找病床头的氧气管,才又发觉,此刻迎来的还不是死亡。契约结束,神收回了施加在她身上的神迹,她便回复到一开始生病的状态。 如果不曾康复,或许不会这么深刻地觉察到病的痛苦。 樗萤几乎不受控地昏厥过去,很快又睁开眼睛,半梦,半醒。 逃跑的念头没有了,漂亮鲜活的色彩从她身体向外流失,留下许多纯粹、悲伤的东西,那才是与生俱来的本真。 眼皮又闭上。 樗萤再次用力睁开眼睛,发现躺在柔软的小床。厚实的被子和毛绒玩具将她拥住,摇篮曲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下子又极近,温暖的大手落在她背脊,爸爸哼着歌,轻轻拍她,哄她去睡。 身体轻盈起来,已经不再难受。 没有比这更妥帖的结局。 她从家里走,没有留恋,也不害怕,只有一句话。 爸爸妈妈,等来生…… 她这就走了。 樗萤闭上眼。有许多的眼泪瞬间朝她流淌过来,她光脚踩着松软的地,走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走了成千上万年,直到黑暗中出现一个光点,近前去,光点是一道门,门里站着妈妈。 妈妈向她伸出手。 病房里,死神收起镰刀。 刚收割的魂魄收藏在心口位置,泛着微温。 他不忍再逗留,翩然隐去,长袍猛然被扯紧。 ? 如?您?访?问?的?W?a?n?g?址?f?a?布?y?e?不?是?ì????ū?w?ē?n?②??????????.???o???则?为????寨?佔?点 神转头看,满眼通红的中年男人立在那儿,脸上不知是泪是汗。 失去女儿的父亲如同一口枯井,语无伦次地:“还给我……萤萤……萤萤送回来、还给我……” 死神悚然,劈手去夺长袍,竟分毫不能撼动。 “你是怎么——”他有些失语。 明明樗萤的死亡没惊动任何人,明明这位父亲应该还在家中,明明凡人不该碰到神的! “萤萤,我萤萤才十六岁……”父亲的手越攥越紧,“别带走她,我来交换!我求你、拜你……” 他说着便要下跪,继而真的跪了,脑门重重磕在地板,凿出极沉闷的声响。 死神仍争夺着他的长袍。 神不让步,那叩头声不绝于耳,父亲的手被长袍割破,十指连心,每个指尖都流出鲜红的血来。 神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加重力气,终于挣脱了这凡人的纠缠,要立马离去。 父亲最后用尽力气叩在地板,登时破开滔滔血口。 死神顿时目眩,惊恐地发现从那鲜血蔓延的地方,破出了新的隧道。 至亲的恸哭将响彻彼世,至亲的痛求会打开生门。 死神扑下去,要堵住那隧道,竟无能为力。 一股异世界的力量借助那生门破空而来。 “樗萤。”那个世里,妈妈握住樗萤的肩膀。 妈妈的手好温暖,樗萤忍不住要走近些,直到埋进妈妈的怀里。 但她不能近前。 “萤萤长大了。”妈妈说。 她极近眷恋地瞧着樗萤,像第一次见她,实则已经隔着彼岸遥望过她无数次。 “妈妈没有一天不想你。”妈妈说。 樗萤道:“我现在可以和妈妈永远在一起。” 她再次想拥抱母亲,母亲依然将她隔绝在门外。 妈妈附在耳边,轻声道:“妈妈好爱你,萤萤。” 身后的黑暗忽地爆开一道裂缝,樗萤不由得回头去看,母亲在这时用力将她推开:“快跑,萤萤,跑!” 那句话推着樗萤向远处爆裂开的亮光奔跑而去。 她再不能往母亲的方向看一眼,这使她突然大哭起来,但脚步不能停止,渐渐地哭声里掺杂了许多来自不同人的悲鸣,更添了许多逐渐清晰的杂音——监控仪的警报、仓促的脚步声、药剂瓶的碰撞声、电击声…… 直到那尖锐刺耳的“哔——”声陡然有了波动,樗萤一脚踏进亮光里,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温暖。 远方传来穿透时空的呼唤:“樗——萤——”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