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轻微地耸动了一下,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道:“已经够了。” “您已经不是除鬼师了,”他偏开脸, “在这守了八分钟,不算违背良心,趁现在离开,也不会伤段钦的心。” “还有,您肯来找我,为我说话……也让我……有一点开心。” “您走吧,当年的事,我不怪您了。” 段夫人浑身一颤,顿时潸然泪下。 “什么当年的事?”段钦无措地问,“宫忱,你能不能跟娘亲一起回……” 宫忱没答他,只是声音加重,急促道:“朱颜姐!” 黑衣侍女不再一动不动,一手刀劈晕了段夫人,深深地看了一眼宫忱:“忱少爷,保重。” 宫忱点点头,同时切断了传音。 一分钟后,他一声令下,放出一道火墙,守碑人同时撤走灵力,在他们离开后的第十秒,结界传来密集如雨的咔嚓声响,第十五秒,彻底裂开。 不多时,群鬼倾巢而出,在幽蓝的火光中怒号着涌向人间。 。 天罗地网阵作为第二层防御,再次将它们拦下,八百训练有素的除鬼师在阵中厮杀,且源源不断有人从城内赶来支援。 半个时辰后,邺城上空放出一响烟花,昭示着城中已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可以撤了!”有人高呼。 没了后顾之忧,于是边打边退,渐渐将群鬼引向邺城,准备来个瓮中捉鳖,一切按照先前演练的那般进行着,顺利得不像话。 “三大鬼王和赤斫都没有出现,”宫忱望着云青碑的裂口,心头始终氤氲着一层阴霾,“它们在等什么吗?” 那些从裂口中涌向四面八方,乱成一盘散沙的鬼魂们,无非是数量多了些,力量都不高强,出来得再多,也只是消耗大家的灵力,总体上还是有伤无亡。 更何况,他们这边也有医修,受伤的人的数量甚至比不上治愈的数量…… 它们,到底还在等什么呢? “首领,你在想什么?”有人见他脸色不好,从后面拍了拍他。 “我…………” 宫忱回头,是一张很年轻的面孔,印象中有些腼腆,但很细心。 除了他,身后都是些眼熟的面孔,他们背靠着背战斗,神情不如云青碑刚裂开时那么压抑,聊着自己刚才杀了多少只鬼,以及要比一比之后谁杀得多,让少的那人请客喝酒…… 他皱眉,正要让大家不要太早放下警惕,突然间瞳孔骤缩,挡下了袭往腹部的一击!! 然而,其他人就没有他这么幸运了。 噗嗤。 噗嗤,噗嗤,噗嗤。 数十道刀刃入白肉的声音接连响起,仿佛是灾难的号角从此刻开始吹响了—— 方才还有说有笑的几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眼瞳翻黑,随手抽刀就捅进了身边人的后背、肚子、心口、肩膀…… 鲜血狂飙的刹那,他们扑过去咬住对方的脖颈,像恶狗一样啃食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怎么了?啊啊啊!放开,放开!!” “好疼!好疼啊!” 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不远处的迟秋手脚冰凉,喃喃:“他们,是被恶鬼上身了吗?可是,怎么会这么容易就………” 宫忱没说话,他双眼死死盯着身旁那张年轻的、腼腆的、却又瞳孔全黑的脸。 三秒钟后,在所有人惊恐地举剑对着自己曾无比熟悉的同伴之时,在所有人犹豫不决、不知所措、双眼含泪之时,他一刀砍下了这位的头颅。 “没救了。” 低沉而隐忍的声音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咽喉:“他们的魂魄,已经被吃光了。” “而你们还要活下去。” 咕咚。 脑袋滚在地上,被火焰点燃,发出非人的哀嚎,猩红了还活着的人的眼睛。 “骗、骗人的吧,我不信。”有人颤抖地说,“难道我们,要亲手杀了自己的同伴吗………啊?” 宫忱又是一刀劈下一个头颅,救下一个弃剑恸哭的人。 “他们已经不是同伴了,”他脸上溅了几滴热血,没有停下挥刀去擦,“你们有谁下不去手的,就喊我来。” “我来就好。” “迟秋,”他轻声说,“你送渡他们。” 迟秋眼眶发热,跟上去,在燃着火焰的尸体旁边念往生咒。 然而这一切,还只是个开始。 “你们快看,天上——!!” 一道熟悉的赤红身影刺入宫忱的眼帘,只是一道侧影,却瞬间点燃了宫忱心里滔天的怒火。 鬼主,赤斫。 与此同时,等待多时的大祭司也出现在了空中,一人一鬼无声地对峙着。 只见赤斫漠然地看了一眼地上打打杀杀的人们,然后抬起手臂,轻轻朝某个方向一指。 指完后,它便消失在了空中,大祭司冷哼一声追了上去。 所有鬼魂仿佛牵线木偶般滞了一瞬,望着赤斫指的方向,然后下一秒,疯了般朝那个方向涌去。 那里是,岚城。 宫忱的故乡。 第76章 岚城在一个时辰前得知云青碑破裂的消息时就封锁了全城, 同时启动了护城结界,数百位修士身着银铠,立于城墙上, 表情紧张不安。 城内百姓惶惶地望着那高耸入云的淡蓝色结界, 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一团“黑云”正往这边靠近。 宫忱是第一位及时赶来支援的除鬼师, 被人带到了城主面前。 他气喘吁吁, 站在城楼之上,几乎错愕地看着底下人流如织的街市,脸上血水和汗水交织,显得异常可怖。 二十分钟前云青碑附近染红的土地、堆积于红土地上的尸体仍无比惨烈地刻在脑海深处,与眼前这个一派祥和的景象对比起来, 如同一个可怕而狰狞的笑话。 “为什么……” 这一幕简直令他遍体发寒。 “为什么不走?”他喃喃。 “我们守碑人拿命挡在前面,给你们争取了一个时辰,为什么不走呢?” “宫首领, 别激动,”城主镇定道,“我不是不想走, 而是不能走。” “你要知道,我们岚城建城不到百年, 却能拥有今日的繁华,凭的不是修士,也不是除鬼师,而是堆积如山的钱财, 多少人一辈子的血汗就在这里,十里长街、雕梁画栋,倘若我们丢下这些逃走了, 一整座城的根基都会被动摇啊。” “我听你在这鬼扯——!” 宫忱赫然抽刀回头,在城主的脖颈压出一道狭长的血痕,森然道,“之前我明明找过你,一旦云青碑破裂,你们要第一时间疏散百姓,你当初答应得好好的,现在来跟我说这些?” “住手!把刀放下!”两个守卫高喝,出剑指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