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地板均血迹斑斑。 那一针一针,刺入眼眸。 那一声一声,锤击耳膜。 宫忱在徐赐安的怀里颤了颤。 立时, 徐赐安伸出双手, 牢牢捂住了宫忱的耳朵,用毫无血色的面孔占据了宫忱的视线。 看着宫忱脸上瞬间闪过的惊惧、彷徨, 徐赐安只觉得苦涩像一条浑身剧毒的蛇, 顺着喉咙一路钻入心底。 不仅毒哑了他。 还用毒牙咬得他心脏溃烂。 一时竟让人分不清,这到底是宫忱的梦魇,还是他徐赐安的。 ——他比宫忱更想逃离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室内的惨叫声逐渐消失,徐赐安才缓缓松开了宫忱, 声音沙哑无比。 “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 宫忱不再发抖。 他的灵魂背对着在床上受尽折磨的肉身,抬手, 用手心轻轻地给徐赐安抹去脸颊上的泪。 “哥哥,别哭了。” “我是想跟你走的,但是, 我还不能走。” “为什么?”徐赐安猝然拽住宫忱的手,没由来的, 内心不安起来。 宫忱低声道:“因为它不让。” 霎时间,整个幻境就像雪崩一样,随声而塌。 墙壁裂开,烛光破碎, 一切恍若浮尘,星星点点缀在夜空之下。 唯有床上的少年还躺在那。 少年一身的血和汗,脸色苍白, 呼吸犹如飘雪,又轻又凉。 手中的符咒被攥得死紧,然而不管他再怎么用意念去唤,也没有一丝一毫温暖的灵力从中流出。 宫忱来到少年旁边,低头看着少年,仿佛不是在看着自己:“哥哥,你是第一个对我说活下来真好的人。” “在此之前,其实我每天都很想死,但有一个东西,它不让我死。” 徐赐安短促地问:“它是什么?” “是啊,它是什么呢。”宫忱微微弯腰,一根根掰开少年的五指,将他手里的符纸拿了出来。 又皱,又脏,宫忱却极为珍重地将它一点点展平,自言自语道。 “起初,我以为是爹爹最后留给我的这张符在阻止我。它一共能用二十次,就像是爹爹给了我二十次机会,一遍又一遍地叫我不要死,活下去。” “我怎么可能不听爹爹的话呢?” “所以我对自己说,再忍一忍,再坚持一会吧,等全部用完,我要是还是觉得活着很苦,就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地活下去了。” “但是啊,直到今天——” 宫忱一顿,深深看了一眼手中的符,然后在徐赐安惊愕的目光中,将它轻轻扔进破碎的烛光里。 呼啦。 火舌瞬间将符咒吞噬。 徐赐安反应过来,猛地去抓。 和床上同样倏地伸出手的少年指尖在空中短暂相触,又错开,都只抓到了一小片滚热的灰烬。 不一会,就冷了。 徐赐安艰涩地问:“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何要烧掉?” “因为它一直在蒙蔽着我。” 宫忱手微微颤着,似乎也想把它捡回来,但却极力忍住了。 “——直到今天,得知云隐真人将它毁坏那时,刀刃划破胸膛那时,银针刺进皮肉那时!” 网?址?f?a?B?u?y?e?ⅰ???ù?????n????????5???c?ò?? 宫忱闭了闭眼:“就好像有人在告诉我,可以去死了。” “只要我想,没有什么再阻止我,就算我再怎么骗自己,我的爹爹早在三年前就死于非命,他怎么可能阻止我,怎么可能!可是!” “可是,”宫忱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地盯着床上的少年,“你听。” “不能死,”少年不知在看哪里,不停地重复着三个字,“不能死。” “不能死,不能死。” 徐赐安心尖一颤,顺着少年的目光往某个方向看去,只见虚空中缓缓出现一道浑身赤红的鬼影。 看见鬼影的瞬间,少年原本麻木的表情蓦然一变,瞳孔剧烈收缩,好像有鲜红的火星要从里面迸溅出来。 “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它一直在蒙蔽我,让我以为我活着是依靠着爹爹留下的温暖,”宫忱也将目光越过黑暗,投向鬼影,“但我今日才明白,不是这样的。” 宫忱以燃烧那薄薄的一张符纸为代价,借来火光,三年来第一次看清自己内心巨大的深渊。 他看到的不是虚无的风和哭泣的自己,而是一整片,滚烫的熔浆。 “一直以来,真正让我不要死,拼命拽着我,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那个东西——” 宫忱和少年同时望着鬼影,两道声音叠加在一起,沉沉地说。 “不是符,而是恨。” 至此,幻境终于全部崩塌。 少年的嘴角勾着诡异的弧度,和灰烬、火光一起,消失在了黑暗中,最后留下嘶哑的一句。 “爱能让人去死,就像虞娘子想为柳先生殉情那样,可只有恨,才能让人留下来,不是吗?” 宫忱则重新面向徐赐安,轻轻扬起一个迥然不同的笑容:“哥哥,所以你不用担心,不管以后怎样,我都会好好活下去的。” 他做到了。 徐赐安很清楚这一点。 他一直在努力地活,哪怕流浪,哪怕受伤,哪怕寄人篱下。 但谁都不知宫忱心底藏着什么,徐赐安也从不知,就这样让那个跌跌撞撞的宫忱走进了自己的心里。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徐赐安将方才抓到的那一丁点残灰握在手中,失神地喃喃:“如果你早一点说,我可以帮你的。” 宫忱摇了摇头:“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想自己来。” “你说什么?” 宫忱毫不犹豫:“我的仇,我自己报,我的路,我自己走。” “既然是你自己的路,”徐赐安蓦然瞪向他,眼睛发红,寒声道,“为什么总是干涉我的路,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动摇我?” “你说我很珍贵,可明明再珍贵的东西,你都能毫不犹豫地一把火烧了,你把我当什么了?” “赐安哥哥,”宫忱愣了愣,有些茫然,“我、我那么说了吗?” “是,”徐赐安嘴唇颤抖道,“你这个该死的让人心疼的笨蛋。” “我是瞎了眼了,还是鬼迷了心窍了,怎么就看上你了。” “诶?”宫忱遭到突如其来的破口大骂,吓得不知所措,血红迅速从耳后蔓延到脸上,结巴道,“什么、什么意思,我们不是朋友吗?” “你四岁那年,我们是朋友,你现在十八了,谁还跟你是?!” 徐赐安终于恶狠狠地扑过来。 宫忱下意识闭了下眼睛。 两人齐齐摔在地上。 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彼此已然都变成了大人模样。 宫忱一头砸在徐赐安的掌心里,不疼,但他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