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第一秋显然不明白她的这些小心思,他泡在澡盆里,那药包里不知道是何药草,暗红色的热水包围了他。 白色的水汽之中,第一秋闭上眼睛。而就在此时,黄壤脑子里又开始尖锐地疼痛,无数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又是那种熟悉的感觉。 上次入梦便是如此! 黄壤不再觉得痛苦,她甚至充满了期待。 如今的她,只有在梦里,才能彻底摆脱禁锢,自由自在。她安静地等待,那些惨呼像是从遥远的玉壶仙宗传来,就在那方暗无天日的密室里! 黄壤仿佛看见了闪动的符光,黑暗中涌动的人脸上,露出诡异狰狞的神情,满是扭曲的怨与痛。 果然,到了最后,她猛地被一股怪力拉扯,整个人从躯体中挣脱。 又是那座塔。 八面玉阶,九重金塔。 塔顶依然站着那个人。周围长风呼啸,大雪纷飞。他居高临下地俯视黄壤,笑道:“自由的滋味如何?” 黄壤本想看清他的脸,但金塔碎光点点,威势压得她直不起腰。她只能低下头,那人又扬手扔下一物,道:“去吧,享受你的盛宴。” 那物叮的一声,砸在她脚边。黄壤捡起来,又是一把冰针。与前一把看起来一般无二。 这像是整个梦境,它开始融化时,就代表整个梦境的坍塌。 “你……是谁?”黄壤艰难地开口。 但塔上的人没有回答。他当然不会回答,黄壤甚至都不意外。她握紧那把质如冰玉的茶针,眼前世界骤然改变! 恍惚中,黄壤看见了一个小院! 小院里摆放着无数花盆,每一个盆里都是正在培育的变种。黄壤意识有一瞬的昏乱,眼前景象由虚到实。她回过神来,见自己正坐在檐下的躺椅上,手上正握着那把冰玉般通透的茶针。 这是……仙茶镇黄家,她自己的小院。 因为父亲黄墅子女众多,整个黄家,只有她有自己独立的小院。她在这里一直住到出嫁。 黄壤将茶针插在发间,起身查看花盆里的小苗。那是她另外培育的豆种——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百多年前的仙茶镇。 而此时,丫头戴月进来,禀道:“十姑娘,老爷让您出去见客,说是八十六皇子来了。” 八十六……皇子? 黄壤顿时面色古怪——什么鬼!她正要问,忽然想起第一秋。 啊!差点忘了,他也是位皇子。但这真的不能怪自己——八十六皇子,这谁记得住?! 他过来干什么? 黄壤回头问戴月:“现在哪一年?” “啊?”戴月瞠目结舌,“十姑娘,现在是成元初年呀。” 成元初年,黄壤慢慢回想着时间。自师问鱼寻求长生道之后,他改年号为成元。成元五年,第一秋向自己提亲被拒,同年,她嫁给了谢红尘。而现在…… 啊,成元初年,朝廷推算出明年有大旱,正在四处寻找土妖培育耐旱的良种…… 黄壤由戴月陪同,一路来到正厅。见黄墅和一个少年已经按宾主落座,两个侍从左右护卫。 那少年身穿紫色官服,腰系金鱼袋,足踏黑色官靴——他听见声响,转头看过来,正是少年时候的第一秋。这时候的他,还不似百年后的他那么狗。 眼前少年俊逸稚气,目光清澈,充满朝气。 黄壤已经忘记了两人的这次会面,毕竟这一切,于当年的自己而言,就像第一秋在皇子之中的排名一样。 ——这哪记得住? 第27章 刺股 正厅里,黄壤走到中间,向黄墅行礼。 黄墅皮肤黄中带黑,体格却十分粗壮。这让他即使是身穿绫罗,也欠之贵气。见到黄壤,他倒是有些高兴,说:“阿壤,还不快拜见八十六殿下?” 他自以为这句“殿下”是奉承之言,却没有看见第一秋皱起的眉峰。 当今皇帝师问鱼膝下子女众多,而他为了防止子女窥探皇位,索性将所有子女都逐出了皇室。迫着他们改名换姓。如今的第一秋,与他虽有父子之实,却无父子之名。 黄壤觉得,皇子这个身份,恐怕并不能令第一秋感到荣耀。 她微微一笑,款款行到第一秋面前,施礼道:“民女黄壤,拜见监正大人。” 草民拜皇族,本应行大礼。但她行了女儿礼。女儿礼柔弱优雅,她身量纤纤,飘飘下拜时更如弱风扶柳、似娇叶藏花。 因着这几分风姿,这些年,从来不曾有人挑她错处。 果然,第一秋也没有。他伸手虚虚一扶,道:“姑娘免礼。” 黄壤抬起头,隔着一百多年的时光,与第一秋相望。这一年的他,脸上的笑意直达眼底,还很阳光俊朗。成元一百一十五年之后的他,也经常伪装这种温和。 所以有时候,会显得有些阴阳怪气。 而他身边站立的人,正是李禄和鲍武。 想来此时的司天监刚刚成立,他能用的人不多。于是两位后来赫赫有名的监副,也只能充当侍从,跟着他跑这一趟了。 黄壤在黄墅身边坐下,黄墅这才道:“这是我的小十,也是我黄某最喜爱的女儿。” 他一副慈父之状,黄壤也立刻起身,向他轻轻一福,含羞道:“父亲谬赞了,哪有当着外人,如此夸耀自己女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