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复仇之孕事作者:大江流
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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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复仇之孕事》作者:大江流
文案
对着女人不举,
那能生孩子的男人呢!
直到被扮作女人嫁了人,再不得自由,夏凡才知道,自己一个双性私生子何德何能被认回本家,又在这场豪门联姻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那个他生下男孩便会被秘密处死的口头约定,是怎样恶毒的人才能想得到的交易?
重生一次,夏凡怎会干休?
本文走爽文路线,换攻,前期发展事业,后期报仇,不苦大仇深,但坏人都不会放过
内容标签:强强报仇雪恨高干豪门世家
搜索关键字:主角:夏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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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夏凡睁开了双眼。
白色的天花板,淡淡的消毒水味,双手禁锢在床头,还有下身隐隐的痛,让他从迷茫中迅速清醒,昨天,应该是昨天夜里,他为顾禾顾三爷,生下了第二个孩子。
希望那是个可以传宗接代的男孩,这样,他就可以去死了,不用每日注射雌激素,不用被顾禾强暴,不用忍耐如牢狱一般的生活,正如顾家和夏家约定的一样,让他彻底解脱。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六年,他也盼了六年。可在六年前,他以为这会是天堂。
那时候,他还未被夏家认回来,只是个在小城长大的普通孩子,若要说不同的地方,便是他没有父母吧。他是跟着外公长大的。小时候不懂事,他也曾追问过父母是谁,外公回答特别简单,你妈病死了,你爹不是人。
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外公的宠爱,大姨的疼惜,虽然有个不靠谱的舅舅和舅妈,但他的生活的确是无忧无虑的。起码在十五岁之前,他没有接触过任何社会的黑暗面,看得最多的,不过是舅妈的白眼而已,可舅妈又不跟他住在一起,他有外公撑腰,是从不在意的。
一切改变,是因为外公在夜里突发脑淤血去世。舅舅包揽了丧事,顺便也接收了他的家,即便那是他妈妈单位分的房子。他试图反抗,可在那个时候,谁又会为了他一个小孩而得罪人呢?他被赶到了楼下连窗户都没有的小房里居住,等着初三毕业后,舅舅便托人找了个卸货的活儿,催着他去干活了。
每日十二个小时工作量,住在工地里,工资发到舅舅手上,还有所谓的朋友对他进行监视,他一个大小伙子,整整三年,愣是没存下几块钱,连走出工地的机会都没有。所以,当夏家人出现的时候,他才那么的高兴,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是谷底了。
他忘了外公的叮嘱,忘了他爹不是个好人的话,毫不犹豫地跟着夏家人走了,瞧着大舅青白的脸色心里乐开了花。他那时候想,等自己过好日子了,就把大姨和表哥接出来,再也不回去了。
可现实呢?夏凡忍不住吃吃笑出了声,身体震动扯起了下身的疼,让他呲牙咧嘴,状若疯癫,夏家的确是富丽堂皇,将他震得连屁都不敢放。他被带着进行了全身检查,美其名曰是为他制定营养计划,其实是看如何注射雌性激素,才能让他具备生育能力;他被安排上学并教导礼仪,还被带着拜见了通家之好的顾家老爷子,顺便跟顾禾成了朋友,可后来他才知道,那不过是让顾禾先看看他。
那时候的他没看过别人的身体,也不曾觉得自己的身体有异于别人。只是觉得顾禾那么拽的人,对他还算温柔,比夏家那些同龄人态度要好得多,于是愿意亲近他。直到没多久,他被顾禾引上了床,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可顾禾居然没有嫌弃他,夏凡以为这就是爱情,心欢喜又害怕,好在夏家和顾家并没有喝斥他,只是让他保密而已。
想到这里,夏凡不禁鄙视年少的自己,天下哪里有免费的午餐,哪个豪门子弟会明目张胆搞基,可那时候他不懂。他兴高采烈地搬进了顾禾的公寓,与顾禾疯狂的做爱,直到在一日偶然听见顾老爷子的话,“对女人不举,这不二椅子就行了,夏家求着咱们,送来了夏凡,等他生了孩子,不就有后了。”
他才知道,自己竟不过是个交易品。夏凡当即便想逃,可顾家是地地道道的地头蛇,不过几个小时就将他从火车站拖了回来,锁在了顾家阁楼中。
他记得那日的事儿——
顾禾极为生气,穿着皮靴的脚在木地板上来回走动,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在不知晃了多少圈后,他终于停了下来,夏凡不由自主地吐了口气,谁想到,顾禾转身一脚就踹在了他的肚子上,夏凡当即便吐了口血出来。
可顾禾显然并不想停,他伸手拿下了挂在墙上的鞭子,瞪着眼睛毫不留情地冲着他的腰背甩下来。被绑着的夏凡根本避无可避,只觉得开始时鞭子落在身上疼,可到了后来,他连疼都感觉不出来了。腹中的绞痛让他如死鱼一般靠在墙上,还是管家听着不对跑了上来,抱住了顾禾劝道,“他身体本就不好,会死人的,真会死人的。”
顾禾似是这才回过神来,眨了眨通红的眼睛,一把扯开了管家,捏着鞭子蹲在了他的面前,用鞭子把挑着他的下巴,阴狠地说道,“这是第一次,若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腿。”然后,他撕开了夏凡的衣服,当着管家的面,毫不留情地挤进了他的身体。
那是夏凡第一次被强迫,干涩的甬道被撕裂开发出迟钝的痛,与身上的鞭伤,肚子里的内伤混在一起,他瞪大了眼睛,咬紧了牙关,指甲在木地板上扣出了血迹,看着如疯子一般的顾禾不停耸动,眼神冰冷,就像看一条疯狗。
他始终没放弃离开的想法。
因为那夜,他为顾禾生了一个女儿,希望破灭的夏凡趁着孩子满月,偷偷跑了出来,这一次,顾禾打断了他两根肋骨,挑断了他的右脚脚筋,并将他关在了疗养院中,时刻带着脚镣,就如现在,即便他刚刚生产,也会将他铐起来。
好在,夏凡听着门外响起的脚步声,吐了一口气,宣判的时刻到了。
大门砰的一声被推了开,夏凡抬眼看门外的人,只是顾禾并不在那里,在他的角度看,门外空无一人。
夏凡不由地昂起了脖子,这才看到,一个五六岁的穿着红裙的小姑娘站在门口,瞧见夏凡抻头看她,那女孩不退反进,竟是一步步地走到了他的床前。
随着她的走进,夏凡的嘴唇却颤抖起来,女孩长得一对细眉,淡的如烟一般,一双眼睛是漂亮的杏核眼,看着极为有神,还有那微挑的鼻尖,都是那么的熟悉,就如他曾经照过的镜子一样。他紧紧地盯着女孩的脸,仿佛怎么也看不够,嘴巴张开却又合上,嗓子干哑得说不出任何话,手却不自主的举了起来,想要摸摸她的脸,却在半途中被手铐牵扯住,发出叮当的声音。
女孩用那双漂亮的眼睛不停地打量着他,瞧见了他的动作,她说,“你是夏凡?是我妈妈?”
夏凡连忙点头,眼睛里忍不住有了湿意,从火车站被带回来,他就不曾再流泪,可此时,他却忍不住想要抱着眼前的孩子哭一场。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女儿,纵然他再恨顾禾,这也是他身上掉下的肉,他颤抖着说,“我是妈妈,让妈妈摸摸。”
女孩却没靠近,反而接着问,“你是双性人?”
这个问题让夏凡愕然,他不解地看着孩子,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这么冷静的说出这样的事情,她不该刚刚上小学吗?谁知道,女孩的话并没有停止,她皱起了好看的眉头,“你是夏家卖给我们家的,一个不男不女一辈子要被人嘲笑的双性人,为的就是传宗接代不是吗?那跟外面那些代孕的女人有什么区别?只是你比他们要值钱得多,不是吗?”
这些话又狠又毒,扎在了夏凡的心上,让他一时忘记了刚才的激动,而是惊呆了。他不明白,明明五岁的孩子,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还是对着她的生母。是顾禾教给她的吗?这就是顾家的家教吗?他试图张口解释,“不,我是你妈妈,是我把你生下来的。”
可女孩嘴巴微微扯出了一个不屑的弧度,那双漂亮的眼睛用打量着他说,“你配吗?”
稚嫩的童音却是吐出了夏凡最不想听的声音,如果是顾禾,他可以嘶喊着跟他对抗,即便一次次的鞭子落在身上,可面对着自己的女儿,他却不知道该说出什么好,他张了张嘴,想说即便是双性人,即便是被强暴生子,即便恨不得吃顾禾的肉,喝顾禾的血,但他并不恨自己的孩子。
可这些话,在女孩不屑的目光和话语中,夏凡说不出来。他无法跟一个被洗了脑的孩子解释,自己是如何一时不查踏入了这条不归路,也无法告诉她,她的生父顾禾又是怎样的魔鬼。
可他不说,女孩却有话要说,安静的病房中,只有听见两人呼吸的声音,女孩紧盯着他,用稚嫩的童音告诉他,“爸爸说,夏家和顾家当时约定,顾家借给夏家一亿人民币周转,夏家将保证能生育的夏凡抵给顾家,至此夏凡生死与夏家无关。爸爸说,你虽然已经没用了,但毕竟是我和弟弟的生母,是生是死,让我替我们姐弟拿个主意。”
夏凡猛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了女孩,顾禾竟让一个五岁的女孩决定母亲的生死?女孩眨眨眼,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像是厌恶一件玩具般轻巧,“我不想被任何人叫做怪物的女儿,为了我和弟弟的名声,你不能活着。你别恨爸爸,这是我的意思。”
“不,不——”夏凡猛然叫了起来,砰砰地拽着铐在床头的手铐,如疯子一般,想要抓住女儿的手,“你不能这么做,我是你妈妈,你长大了会后悔的,让顾禾来杀我,让他来!”说着,他激动地昂起了头,白皙的脖子上爆出了青筋,冲着门外大喊,“顾禾,你个孬种,缩头乌龟,有本事你来啊,老子就在这儿,你一刀捅死我啊,你他妈的凭什么这么祸害我女儿,顾禾,你出来!”
女孩似是没料到他会反应这么激烈,被吓了一跳,向后退了几步,外面立刻有人进来,拉着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随后,在门口等待的医生马上跟了进来。
夏凡还在喊,“顾禾,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对我的女儿做了什么,她才那么小,你教了她什么……我不会放过你,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看着不停试着从床上起来的夏凡,四个助手毫不犹豫地上前,先将他的嘴堵住,随后将他的四肢摁住,夏凡呜呜地不甘地使着力气,医生拿着装着透明液体的针管过来,叹了口气,冲着夏凡道,“早死早投胎吧,死了就不恨了。”
白色的冰凉的液体随着轻轻地推动进了夏凡身体,然后,夏凡那双漂亮的杏核眼,慢慢地睁大,瞪着天花板,再也没闭上……
第二章
夏凡翻了个身,感觉到身上有些冷,便模模糊糊的伸手拽被子,可手自由地摸索了两下,他就如受惊一般,猛然睁开了眼睛。
应该是黎明,外面的天还黑着,只是微微有些泛蓝,夏凡一双眼睛在夜里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仍瞪得十分大,他不敢置信的吸了吸鼻子,没有消毒水的味道,又动了动双手双脚,没有镣铐,并且,他的下身没有一点疼痛感。
这不对。
夏凡并不认为顾禾能够放过他,良心这种东西,他就从没长过。但为什么他没死?不过这些对于逃命来说,并不重要。想法不过一闪而过,夏凡迅速的起了床,似是习惯一般,从一旁的凳子上拽来了衣服,样子根本看不清,但不知为何,他却极其熟练的穿戴了起来。然后下床,伸手摸到鞋,套在了脚上。
四周静悄悄的,偶有一声狗吠,再加上这屋子的感觉,夏凡想他应该是被关在一间民居里。出门应该就是客厅,只是不知道有几人看管他?
他摸黑向前走,绕过了书桌与椅子,然后准确地握住了门把手,那应该是个用了多年的把手,上面的镀金已经摩擦掉,摸着有股子疙瘩的感觉,却让夏凡有种出奇的熟悉感。他似是不用想,拉开了下方的插销,然后向上提着门,轻轻外拽,果然,那扇老旧木门压根没发出一点声音。
可此时,夏凡已经定住了。
这辈子,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他可以这么熟悉,除了家。他的家中只有外公与偶尔来的大姨与表哥,虽然破旧但温馨,只是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就已经不见了。从那时开始,整整十年时间,他活在地狱中。
可如今,为何这里那么像他的家?
夏凡忍不住的颤抖起来,他清楚的知道,里屋的开关就在肩膀同高处,可手抬起又落下,却始终不敢摁下去。他在一次次逃跑,一次次希望破灭后,害怕了。生怕打开了灯,顾禾就站在对面,冲着他冷笑。
另一旁的卧室中传来了一阵扑腾声,偶尔伴有几声咳嗽,那声音像极了外公每夜发出的声音,可外公不是早去世了吗?夏凡只觉得心惊肉跳,可忍不住还是走了过去,推开门,听着床上的人在翻腾,他狠了狠心,啪的一声,摁开了开关。
灯立刻亮了起来,将房子内的情形照的纤毫毕现,一米五的木板床上,满头白发的老人正趴在床沿呕吐,地上已经有一滩秽物,发出难闻的味道。可夏凡却仿若没看到一般,疯了一样的扑了过去,跪在地上,一把抱住了老人,“外公,外公,你怎么了?”
老人已经显然昏迷,呕吐不过是身体反应,此时被抱在怀中,只是皱着眉头大口喘着气,显然极为难受。夏凡当即从一旁的衣橱里拿出了件军大衣,将人裹在里面,又熟练的摸出钱包,背着老人就向外冲。
到了客厅的时候,夏家老旧的座钟连连敲了五下,这是凌晨五点了。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摁开了客厅的灯,墙上的挂历翻到了五月,十五号的日子上用红笔画了个圈,上面写着凡凡生日。
夏凡脸上的血色立刻褪尽,五月十五,是他的生日,也是外公的忌日。夏凡来不及想为何会再经历一次,就背着老人冲出了家门。
此时不过1990年,在北方这个小城,自然不会有120和出租车。夏凡家住在五楼,他楼下三楼的胖叔是前几年辞职做生意,有个破三轮,夏凡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胖叔家已经换了防盗门,夏凡腾出只手,砰砰的砸着门,“胖叔,胖叔,开开门,有急事。”
此时正是人睡的正熟的时候,饶是如此大的动静,过了半分多钟,屋里才传出个厚实的女声,“谁啊?”
“胖婶,我是凡凡,我外公昏迷了,求……”夏凡的话还没说完,里面的木门就刺啦一下打开了,披着棉袄的胖婶向外张望了一下,边开防盗门,边朝里面吼,“死鬼,还不快点,安叔晕倒了。”
里面顿时发出了鞋底拖地的声音,然后就见胖叔裹了个军大衣冲了出来,边下楼边指挥,“你替凡凡把安叔背下去,我把三轮开到楼道口。”
说着,人就不见了影子。夏凡和胖婶都不敢耽搁,夏凡当即背着人往下跑,胖婶瞧着追不上,拍了下大腿,当即回屋拿了钱,披着衣服也跟了下去。却恰好瞧见三轮车冒着黑烟,一溜烟开上了大道。
安家住的地方是煤炭系统的家属院,是夏凡妈妈安茜分的房子,若要说起来,单身女职工不可能分两室一厅的房子,夏凡曾经猜想,这与自己不见了的爸爸有关系,但仿佛所有人都有默契一般,从没人跟他提过他爸爸,所以他也无从问起。
这年头的单位一般都是自给自足,职工医院就在家属院不远处,这时候路上又没人,三轮车嘟嘟嘟开了十分钟,就到了。胖叔一停车,就蹦了下来,将外公一把捞了过来,边向里冲边喊,“里面我熟,你帮我锁车。”
职工医院里的人都住在大院里,胖叔去比他的确管用不少,夏凡连忙锁了车,也跟了进去。这时候,值班的医生已经开始做检查了,胖叔瞧着他穿得单薄,当即就把人拉了过来,裹在了军大衣里。温热的带着些许汗臭味空气包裹过来,夏凡忍不住的打了个喷嚏,胖叔葫芦了一把他的脑袋,安慰道,“没事的,别担心。”
可夏凡怎能不担心,今天是五月十五,他的身体抖得像打摆。煤炭系统在九十年代,效益相当不错,所以职工医院里的设施配置算是全面,像这种突发病,虽然不能根治,但紧急检查救治却是可以的。等了不知多久,夏凡瞪得眼睛都疼了,那边才有个女医生走了过来。
胖叔立刻带着他站了起来,冲着女医生道,“张医生,怎么样?”
张医生看了看夏凡,冲着胖叔道,“袁盘,安强呢?”
安强是夏凡的大舅,这是看样子有话说了。胖叔刚想说话,谁料夏凡却极为认真的冲着张医生说,“有什么话跟我说吧,我能做主。”
此时的夏凡不过十五岁,因为还在发育,所以极瘦,又随了安家人的白净,所以看起来还像个女孩,哪里是个当家做主的模样。张医生叹了口气,摸了摸他脑袋道,“你去陪陪你外公吧。”
夏凡知道,他们没坏意,甚至是为他好。但他此时并不需要,无论这是不是梦,他要的是外公活下去,“如果你们不能治,那就送到市医院去,不行,再送到省医院,多少钱我都给,你们到底行不行,别耽误时间!”
夏凡声音坚定,虽然说的话不好听,可家属院的人都知道夏凡的身世,又如何能怪他,瞧着他激动起来,张医生才道,“人已经不行了,发现得太晚了,不移动还能多留一会儿。用了药,你进去陪着吧,说不定等会能醒过来。”
夏凡不相信的瞪大了眼睛,上一次外公是在睡梦中醒来的,可这一次明明发现了,怎么也晚了。胖叔瞧着他眼发直,立刻推了推他,夏凡这才反应过来,冲进了病房。
外公此时仍在昏迷,一旁的小护士是隔壁楼王奶奶的女儿,见着他点点头,吩咐道,“过会儿说不定能醒,你等会儿。”
夏凡如木头人一般坐在了床边,看着外公已经全白的头发,他已经十年没见了。难道如今一见面,就要分开?夏凡忍不住去摸他的脸,发现脸上的污秽虽然大半被擦掉了,可头发的边角处还有。他又跟护士要了块毛巾,沾了热水,慢慢地,一点点的替他擦着,泪水几乎如决堤一般冲了下来。
这个世界上,能够无条件爱他的,只有外公了,可终究留不住吗?独自一人面对充满恶意的亲人,外公,我不想手下留情,你同意吗。
手下的眼皮轻微的颤动了一下,夏凡立刻停了下来,甚至屏住了呼吸,他满心凄苦与仇恨,心事自然上了眉头。外公睁开了浑浊的眼睛,第一眼就看着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脑出血让他丧失了说话能力。
夏凡知道,这是外公要吩咐他,连忙将一旁的病历和圆珠笔拿了过来,递给了外公。还好,手还灵活。即便如此,外公的字也变得歪歪扭扭,怕是力气实在小,他写的话极简单,“别相信夏家人,老咸菜坛子是给你的。”想了想,他又费力写道,“让你大姨带着你,别让你舅……”只是话写到这里,他便再拿不住了,笔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外公缓慢地垂下了手,然后眼睛也再次闭上,如同慢动作一般,在夏凡眼前划过。他只觉得四周一下子静了下来,他什么都听不到,心里绞痛的如同死去一般,然后,就听见胖婶在他耳边嚎,“凡凡,凡凡,你醒醒,你别吓唬婶子啊!凡凡!”
声音、视线这才重新又归到了体内,外公已然躺平,小护士正准备帮他盖上白布单子,夏凡疯了一般挣开了胖婶的怀抱,冲了上去,抱着床上人瘦弱的身体叫着,“外公,外公……”可惜那些经历,他却不能说出来,他只能哭,将所有委屈哭出来,哭完后,面对重新开始的世界。
人死了,一切还要继续。
胖婶瞧着他哭得差不多了,将人抱着拉了回来,劝着,“凡凡,你不能哭,你外公还没入土呢。你是在家发丧,还是停在太平间,你得拿主意。”
夏凡这才想起来,外公这辈子是死在医院里的,可以停太平间,也可以拉回去。这时候老人走了,一般都会在楼道门口前设灵堂三天,供人祭拜,虽然按规矩应该让老人从家里走,但因为有的小辈嫌晦气,放在太平间里也有。
他张了张嘴,就听见外面有个尖细的声音说,“当然是停在太平间,挪动来挪动去,惊扰了老人怎么办。”
说话间,一个穿着紫色棉服的女人挤了进来,一把拨开守在一旁的胖婶,一头趴在了床边哭了起来,“俺的爹啊,你咋走的这么急咧!”
这是夏凡的大舅妈。
第三章
夏凡的大舅妈张晓华是棉纺厂的职工,长得圆圆胖胖,有着一副尖细高亢的嗓子,即便在机器轰鸣的厂房里,也不妨碍扯着线聊天。
棉纺厂里有句传言,说是工会主席有三怕,李晓娟的哭,王晓娜的缠,张晓华的嚎声震天响,这都是出了名的。她若是嚎起来,没什么人能压的下去。
许是因为她的名声在外,这里里外外挤着不少人,愣是让她先冲了进来。夏凡愤怒地瞧着,平日里两个月不出现一次的人,这时候不但嚎的跟少了块肉似得,还时不时抽噎两下,连嗓子都哑了,倒是够唬人的。
这还没完,张晓华的声音还没下去,大舅安强就拉着表姐安小夏上了场,父女两个,大舅安强不到四十岁,愣是将一张脸挤得跟中国山川地理似得,满是干涸的沟壑,就是一滴水也没见,到了大舅妈身后,就猛然跺脚蹲了下来,唉声叹气,偶尔嚎一嗓子,“爹,你不见俺一面就走了,可让俺心里多难受!”
那边表姐安小夏可就哭得梨花带雨多了,她比夏凡大两岁,今年读高一,随了安家人,算是出落得亭亭玉立,此时此刻,正拿着手帕往眼睛上抹,整双眼睛红得跟桃子似得,看着别提多孝顺了。
一家人一来,原本压抑的病房里仿佛开了集市,顿时热闹起来。不少别的病房的人都抻头出来看,走廊里围得水泄不通,都在打听这谁家出事了。
都说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夏凡此时此刻,刚刚经历了自己的死亡又经历了外公的去世,正是戾气最重的时候,不由想起了当年事。
当年就是这家人,在外公去世的当日,也是这般哭着来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舅说爹啊,你死了我得替你将凡凡管好。舅妈说,我肯定当凡凡跟小夏一样看待,爹您放心走吧。
他们说得好听,可事实呢,他们要了他妈妈分的房子,夏凡跟着他们两人过的时候,却没少受罪。白眼珠瞅你,高嗓子骂你,那都是轻的,最差劲的是所有的剩饭都归他包揽,当然没有肉。冬天还好说,充其量埋汰些,若是夏天的剩菜汤子放了两天,早就馊掉了,夏凡没少拉肚子。
可在人前,张晓华却说,哎呦你不知道那孩子又贪吃又懒,竟然还偷偷看些臭不要脸的纸片,也不知道是不是随了他没良心的爹,我们家里还有小夏呢,怎么敢留着他,可好歹是外甥,又不能不管,只能让他睡下面。
楼下的小房那都是人家放杂物的地方,连个窗户都没有,夏天里闷热的像是蒸笼,因着靠近垃圾堆,蚊子苍蝇不断,冬天里冷的像冰窖,他曾经捡了个破搪瓷盆,想要点些树枝子取暖,差点被熏死在里面。
开始时还有人替他不满,指着鼻子骂着张晓华,可时间长了,谁又管这闲事呢?等着他出去打工,就没人吭声了。
想着这些,夏凡本就红的眼睛就开始冒出凶光,连手都握得紧紧的,恨不得当时就伸了拳头出去。只是他还有点冷静,想着今天是外公去世,不能因着这事儿毁了外公的身后的清净,只能先忍着。只是这对于在仇恨中生活了六年的人来说,实在太难,因为憋着气,在旁人看着,他似是在浑身发抖。
那边胖婶以为他难受傻了,赶忙将人从背后搂住,轻轻的安抚他道,“凡凡,别伤心,你大了,要担起来,别让你外公走的不放心。”
夏凡这才慢慢地放缓了身体,渐渐地呼吸平顺了下来。
人在病房里去世了,总是要有个去处,不能一直占着地方不动。那边护士长怕是听着这边哭的声音弱了,终于挤了进来,拍了拍安强的肩膀,问道,“你们谁管事?老爷子去了,总要有个章程,是留在医院太平间,还是你们自己抬回去发丧?”
安强蹲在地上昂起了头,皱着眉头回答,“当然是抬回去,咋能不从家里坐坐。”
那边护士长显然有经验,点点头道,“那成,你先把费用结清了,然后找人赶快拉回去吧,趁着人还温乎,把衣服换了,否则等会儿都僵了。”
安强刚想答应,谁料到在一旁的安小夏偷偷拉了拉她妈的袖子,低声嚎着的张晓华像只卡了脖子的鸡,突然停了下来,迷瞪着一双眼睛瞧了一眼她闺女,似是想起了什么,冲着安强问,“啥抬回家?咱爹都去了,哪里还能这么折腾。就在这儿就行,让夏凡把寿衣拿来,我替咱爹换上。”
这时候即便已经普及了火葬,但还是讲究从家里出丧,作为儿子,安强当然不能让人挑这个理,当即道,“这事儿不能变,在家发送。”
那边张晓华却突然变了脸,粗着嗓子问,“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她这音一出,安强就像个被戳了针眼的气球,顿时瘪了下来。昂了个脑袋想与张晓华理论,又不敢让别人听见,便冲着护士长说,“稍等等,俺们商量一下。”说完,就拉着张晓华去了一角,张晓华临走前,给安小夏使了个眼色。
安小夏果不其然凑到了夏凡身边,抽着鼻子对着夏凡说,“凡凡,你别伤心,没了爷爷,我和爸妈都会对你好的,以后咱们住一起,就是一家人。”
夏凡听了心里冷笑,这就开始了吗?一家人,亏他们也好意思说出来。他不想在今日闹开,不代表万分容忍,伸手就抽走了安小夏手中的手帕,在安小夏还未反应过来前,一回头凑到了胖婶眼前,替她擦眼泪道,“胖婶你别哭,擦擦泪。”
那手帕一送出,安小夏就啊的惊呼一声,紧接着,胖婶就连连打了个喷嚏,她向来是个直肠子,直接骂道,“哎呦我的妈,谁他娘的在手帕上摸姜水,可辣死我了。”
这动静也不小,顿时不少人向这里看,恰好瞧着夏凡无辜地站在那里,一副委屈的样子,“小夏姐,你干嘛往手帕上抹姜水,这么擦着,你眼睛多难受啊!”
他装傻,可别人又不傻,亲爷爷去世了,不说伤心,居然还有空往手帕上抹东西,这是什么样的孩子才能做出来,顿时目光就变得凌厉起来。
安小夏如今也不过十七岁,正是脸皮薄的时候,她平日里虽然厉害,可此时又没有张晓华撑腰,当即眼睛就真红了,冲着夏凡你你我我了半天,偏偏夏凡一副无辜样子,连个道歉圆场的意思都没有,自己又是羞愤又是生气,最后撇下一句“你等着”,直接向着他妈他爸说话的地方跑去。
夏凡瞧着她跑开,心里其实是满意的不得了。他当然知道张晓华不准往家里发丧是为了什么,当年因为房间里放过外公的遗体,他的表姐安小夏哭着喊着不要住,大舅妈也嫌弃晦气,说的什么,“糟老头子,死了也碍事。”
如今人既然没死在家中,张晓华又巴望着那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如何肯让外公回去发丧。只是那两口子出了门就去了楼梯口说话,那块有门挡着,他也不方便带人过去听,幸亏安小夏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告状,才让他找到机会。
夏凡当即就拉着胖婶,做出担心的样子,“小夏姐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胖婶你陪我去看看吧。”
胖婶正揉着眼睛,她平日里就瞧不上安强一家子,这次更是对安小夏没好感,可看着夏凡那副可怜样子,又想着安叔一去,夏凡怕是要靠着安强生活,便叹了口气,应了下来,想着到时候做个和事老,别让张晓华那个小心眼子的记了夏凡的仇。
两人走到楼道口,门虽然掩着,但挡不住里面的声音,恰好听见安小夏嘟囔了一句,“爸,你为啥不答应,爷爷要是回去发丧,那屋子怎么住人?我不要,想想都害怕。还有,妈,我不跟夏凡住一块,我讨厌他。”
夏凡当即就立住了脚,胖婶拉着他的手也握紧了起来,就听里面张晓华接着说道,“你听见咱闺女说啥?你爹重要还是你闺女重要?她都上高中了,多重要啊,家里要是放了死人,多晦气,万一高考考不好怎么办?你自己想想。”
说完也不等安强回应,她又回头安慰安小夏,“乖女放心,妈怎么会让你跟他住,等搬进你爷爷房子里了,你就有自己房间了,你不喜欢碎花窗帘吗?也给你做一个。”
安小夏似是还不放心,紧接着问,“让他住客厅啊,多不方便。”
张晓华显然平日里疼她疼的没边,呸道,“让他住小房,保准不打扰你。”
这句话音一落,就听见大门砰的一声踹开了,胖婶带着夏凡盯着三人骂道,“没良心的狗屁玩意,安叔尸体还没凉透呢,你们就这么嫌弃他,就这么算计凡凡?”
第四章
安强与张晓华显然没想到在楼道口商量事情,也会被人听见。他俩就站在门后,大门踢开后,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安强平时脾气大性子急,脑袋一根筋,又十分看重面子。此时一听就不愿意了,上去就想按住胖婶的嘴。还是张晓华脑子转得快,一把拉住他,脸上立刻堆上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