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一本的账目,前后计算的三次数目中,三次皆错。” 六名女官面面相觑。 周启为官期间,最擅洞察人心,故而在宝忆话音刚落之后,便将目光冷冽的移到对面六人。 饶是隔着白纱,仍能辨出其中一人身形晃了下,紧接着又强撑镇定。 “在这几类名目中,她算错了数量和单价,故而合计汇总时,总数一直不对。”姜宝忆准确指出错误,并将内容拿给为首的女官查看。 她要做的都已经完毕,故而退到一旁站在周启身后。 时间在慢慢过去。 而寂静的宫殿内,空气有着令人难以承受的焦灼压迫。 站在人群中的女官拭了拭汗,无人看到她眼中流泻而出的决绝狠意,正当女官要发问时,便见人群中的女官忽然冲了出来,右手快速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周启刺去。 姜宝忆来不及多想,她只知道,周启是瞎的,看不见。 她将人往后一拉,惯性使然,自己反而暴露在女官视线中。 便见那柄匕首直直对准她的胸口,迅猛刺来。 那一瞬间,姜宝忆脑子里是空白的。 什么都没想,却清楚的知道,自己要死了。 而她还没做好赴死的准备。 母亲说过,何其遗憾没有亲眼看着她嫁人,没有看她生儿育女,一生安乐。 她也想过,若母亲还活着,她就早些嫁人,让她看看自己,真的过得很好。 可眼下她都要死了,愿望一定会落空的。 她惊慌地看着闪着冷光的匕首,在剑尖抵到衣裳的前一刹,小臂被人一把拽住,紧接着整个人被护在怀里天旋地转间,只听啪嗒一声脆响。 女官的匕首被周启一脚踢飞,跌到地上后,门外护卫及时赶到,在她想要反扑之时,将其摁倒在地。 白纱坠落,露出一双焦急狭长的眉眼。 周启抱着她,唇在动。 姜宝忆晃了晃头,什么都没听到,眼前人不断模糊重影,散开阵阵晕眩。 醒来后,才知道自己是被周启抱着放在榻上的。 大夫看诊完,开了养神的补药。 方才那名女官已经被押解入狱,从前是刘太后分派到各宫的眼线,在刘太后下狱后,她侥幸逃过一劫,原想着瞒过最后一笔秘密,却没想还是被一个小姑娘发掘出来。 此中缺漏的钱银款项,皆用作购买铁器,此时就藏在京中某处宅院中,待伺机而动。 全完了。 前一刻,周启已经着人包围了那处,反抗者一律斩杀,留有活口的立时审讯。 此案正与前些日子发生的纵火案有关。 彼时多雨,京中却屡次三番发生火灾,细细查下去,却总被人刻意截断。 原就是这伙藏起来私造铁器的暗卫。 刘相的家奴。 “姑娘还吃吗?”小厨房做的酒酿丸子,上面撒了秋日新摘的桂花,小姑娘捧着碗喝得热闹。 姜宝忆擦了擦唇,有些不好意思。 也不知是饿的还是吓得,总之晕倒那会儿她什么都不知道了,等醒来听女官说了发生的事,后怕之余,更是庆幸自己命大。 “再要一小碗便好。” 喝完胃里很暖。 女官见状,又盛了一碗过来。 闲谈中,说到周大人。 姜宝忆这才反应过来,周启在她昏迷时去了大理寺,亲自审问私造铁器那伙人。 回姜家时,坐的是周家马车。 行驶到半路,忽听车外有声暗哑粗粝的呼叫。 她撩开帘子,探出脑袋。 冷风呼啸的街巷里,有个穿着破烂身形佝偻的仆妇,一瘸一拐走着,她行走艰难,两条干瘦的腿仿佛能被风吹断一般。 破布裹着的脸,只露出一双昏黄浑浊的眼球。 她像在自言自语,声音时而大时而小。 姜宝忆忽然认出来,这是在苏州馄饨铺子见过的老妪。 一阵强风吹过,老妪身子犹如破败的枯叶,往后拉扯着晃动着,猝然摔倒。 姜宝忆叫停马车,下去走近。 “婆婆,婆婆?” 她的声音很快被风声盖住。 老妪翻着红肉的手动了动,从地上抬起头,露出那张几乎看不出样貌的脸来。 她忽然露出一个笑。 姜宝忆有些害怕,那笑容说不出什么滋味,就像从地狱爬出来的厉鬼,笑的绝望而又凄厉。 她把手里的暖炉递过去,扶着老妪的胳膊站起来。 老妪低着头,嗓子里发出嗬嗬的类似风箱般的响动,她的手指摩挲着暖炉上的字。 “周” 含糊不清的吐字,姜宝忆疑惑地看着她。 老妪浑浊的眼球无法聚焦,眼眶里如同干枯的老井,忽然从干涸的土地里涌出一丝湿润,又因这枯井太久没有滋润而很快消失不见。 她笑着,眼睛望着小姑娘的脸。 随后,踽踽独行。 “婆婆,你去哪?” 老妪没有回头,踉跄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 一日寒过一日,入冬后,姜宝忆便鲜少出门。 只窝在碧蘅院与翠喜和余嬷嬷绣花打趣讲故事。 自从幼帝掌权,便将姜越调任到户部任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