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的十六岁生日倒数第二天,她被推进了抢救室。 肾上腺素再怎么努力也有尽头。 这次是真的药石无医,神佛难救。 推出来的时候直接去了icu,我一眼都没看到。 我没资格,进不去,就坐在门口。 我知道这样很狼狈,也没有什么用,但是我还是想离她近一点。 她的监护人,那个律师过来了,轻而易举地跨过那道门。 安保过来“请”我走。 其实十四岁的少年自尊心很强,最好面子。我被赶走的时候愤怒过,但是我的面子什么用都没有,我就不要了。 我就在医院附近徘徊。 我想,好歹要陪她过完十六岁生日。 她的十六岁生日当天,她去世了。 我没见到她的最后一面,律师通知我的时候已经火化了。 我问为什么。 律师说是她的意思。 我问骨灰呢。 律师说已经入土为安了。也是她的意思。 我连滚带爬到墓园,律师一身西装在她的墓碑前等着我。 我看着墓碑上她的黑白照片,说不出话。 巨大的悲伤在我喉咙咕涌,人在极度悲伤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我只能发出来呜呜的声音。 律师宣读了她的遗嘱。 她从父母那里继承的所有遗产剩余部分全部给我,称得上是一笔巨额。 我知道这个病有个基金协会,为了了解她的病我多多少少都打听了一些。 这个协会确实是真正在做事的。 我委托律师把遗产捐给那个基金协会。 律师惊讶地看着我:“这是很多钱,你拿到就可以花。” “我知道。” “这些钱够你花一辈子了。” “我也知道。” “那你……” 我打断了律师:“先生,总有些事情不是钱的问题。” “一分钱都不要?” “一分钱都不要。” “你保证你不会后悔?” “起码我现在不会后悔。” 律师点了点头,接受了我的委托。 我知道人世浮华,青春璀璨,我只用拿她的钱稍稍挥霍就会有大批的人贴上来,用新欢弥补旧爱;我也知道人心难测,利益至上,在我以后遇到任何可能可以用钱解决的困难时我都会想起今天,甚至后悔。 但恰巧我在最轻狂最不在意后果的年纪,我想,总有些是比钱更重要的。 比如理想,比如爱情,我想替她留下点什么。 律师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给我:“苏小姐留给您的。” 信封轻飘飘的,却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律师向我一欠身算是告辞。 我一个人坐在墓碑前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拆开了信封。 字迹看得出来已经极力写的好看了,力透纸背,但仍旧有些笔画是抖的。 to我爱的宋清梦; 这里是爱你的苏辞江,好像我从没有过向你正式的介绍我自己过。 我姓苏,苏辞江,“辞江归瀚海,人生如朝露。”的辞江。 不许说这句诗写的不好或者读起来怪怪的!哼哼,这可是我自己写的诗,我给自己取的名字喔。 厉害不厉害? 清梦,不知道你对我的第一眼的感觉是什么。 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其实被惊艳到了,没看出来吧?我好努力才把表情压下去的。 我想这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坐在一个角落静静的看书,阳光穿过窗户在你柔软的发丝上跃动。 你抬起头的时候我连呼吸都屏住了,一双眼睛里明明在阳光的下应该显得热烈,却偏偏是如湖水般的沉静,好像无论是谁进去都会被温柔的包裹,你却不会起波澜。 为了让你记住我,我特意想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开场白。 一定没有人夸过你的眼睛漂亮吧?一定吧一定吧?不然我就不是最特殊的了。 刚开始那几天你一直看书,我想了好多种向你搭话的方式都不敢,只好也拿了很多书看希望能吸引你。 结果应该是失败了,你一直都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换了一本又一本书。 向你借书那次其实我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的,没想到那么容易就借到了。你说书太深奥准备放弃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好笑,但是我可没笑出来喔。 后来的相处,你确实是跟第一面的印象一样,是个温柔的男孩子。但是你对谁都好,对我也好。 我想要的不是普遍,我想要的是特殊。 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把我吓了一大跳。我想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不应该这样去要求我的同学。 然后呀,我又发现我也不想只跟你做同学。 我问自己,那我想跟你是什么关 ', ' ')(' 系呢? 我回答自己,我也不知道。 我只好自己找答案,找啊找,找啊找。 我想知道你对我的想法,我想了解你的生活,你的情绪会影响我的情绪。 啊呀,这下再愚笨的人都知道心动了。 可是我不敢呀,你对谁都那么温柔,我怎么敢把你对我的就想成最特殊的呢?那也太自恋了。 但是又忍不住,心脏如果不跳动那就是死亡了呀。我积攒勇气,借着体验生活的名义想跟你近一点点,一点点也是好的。 我预想过你的拒绝,但没想到过这么干脆。我难过又不能向你说,快要在心里憋出一场秋雨。 我向你买束花,我想这束花就当作你送我的礼物,赌气从此以后我再也不要为你而难过。 喜欢真是一种奇怪的情感,我明知你不会发现我的难过,又期待你发现并因此向我低头。明明是我主动喜欢你,却被动期待你的垂首。 是不是看不出来我这么自卑这么敏感?我可是把最好的一面都给你看,绝不崩人设哼哼。 结果你给我编了一个花环,我看着你风一样的跑出去又回来,手指翻飞里我的心随着花环的成型跳动得要晕厥过去。 你说这是给朋友的礼物,于是我以此为理由终于可以因为你光明正大的欢喜。 我想我在你心里也许是不一样的。 虽然羞于启齿,但是我觉得我们之间应该坦荡。其实在老师叫家长而谁的家长都没有来时,我是窃喜的。 我想我不用克服成年人势利又古板的思想,只要因为你喜欢我,只要你同意,我们就可以在一起。 我并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但我在意你的。我不希望我的喜欢给你带来困扰,不希望你的抉择有外界的干扰,我想要的是你的本心。 是不是很别扭很矫情?我也觉得,可是没办法不别扭不矫情,因为这是因为我喜欢你,而喜欢和心跳一样克制不了。 我想如果我在你心里不一样的话,那我等一等是不是可以看见答案。 于是我等啊等,我像一个研究员研究你每一天的变化,我看着你的眼睛起波涛,在我心里变成海啸。 我精心挑选了一天,刻意调好角度,装作不经意,装作勇敢和自信,向你递出我的心。 我看着你低头逃避我的目光,我又不敢直接问,我欺骗自己可能是我写的太深奥,于是我问你能不能看懂。 不是看不懂,也不是不能看懂,你说你是不敢看懂。 我旁敲侧击的询问,我以为我是个失败者,却原来已经是冠军。 喜欢会让人自惭形秽,喜欢会让人无端失控。你说配不上,殊不知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拿着冠军的特权,向你撒娇索要奖品。没想到我要,你就给。美好来的这么简单,我差点对上苍感激涕零。 可是我忘了,这可能是上苍给我的补偿。 我活不久却还要耽误你,真正配不上的应该是我。 我想把你推远又不舍得,我想让你厌弃我可你没有。我在自我的纠缠里随着洪流倒下,自私了一回。 清梦,祈求你不要厌恨我,我不奢求你理解原谅,也不想用卖可怜来让你心软,我只是祈求,祈求你不要厌恨我。 我知道你可能还会有愧疚,因为十五岁的我有十四岁的你,所以十六岁的我无惧死亡,所以不要自责,不要愧疚,你做到了最好的。 我有点没力气了,长话短说。 我的爱人,宋清梦,你很厉害,年纪轻轻就有自己的事业;我也知道我的爱人眼睛的湖泊底是暗涌的锋芒;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眼睛里带着沧桑,但仍有少年的轻狂;我知晓你可能自己都没发觉的桀骜,你自由如风来去随意,世俗的规训圈不住你;你想做就做,活得尽心酣畅;这样的你却因我费尽思量。 我不要你敛锋芒,不要你再添沧桑, 我要你桀骜,要你轻狂,要你酣畅, 要你一切如初,少年依旧, 我的爱人,忘记我说的话,忘记我, 不要再记得有个自私的人并因此耽误你的年华。 爱你的苏辞江 我收到的第二封情书,是我爱人的遗书。 纸上的字迹被不知道哪来的水晕开,我以为是下了雨,抬起头有什么东西滑过脸颊。 原来是我的心里在下雨,心装不下就从心灵的窗口溢出来。 我从来不知道长沙的秋雨这么厉害,能下到人的心里。 信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一闭眼就能看到字迹浮现在眼前。 我把脸颊贴到纸上,她什么都没有留给我,我连个念想都找不到。 我知道她的意思,明白她未尽的话。 她轻飘飘地来,轻飘飘的走,这封信最好也不要留下。 我最后把信拿火机烧了,火舌一寸寸没过纸张,所过之处化作灰烬,就像昨天在今天的黎明下一点点化作虚无。 ', ' ')(' 我弯腰轻轻抚摸着墓碑上贴着的照片,轻声的像怕惊扰了一场梦:“好。” 我不敛锋芒,我不添沧桑, 我会活的桀骜、轻狂、酣畅, 我会一切如初,少年依旧。 我的爱人啊,也请允许我拒绝一些要求, 你从不耽误我的年华,而是沉淀了我的时光, 从此我的梦里,带着淡淡的中药香, 我会记得你,记得你的话,直至地老天荒。 她十六岁的第二天,秋雨散去,晴空万里。 去往高铁站的路上一路热闹,整座城市活了过来,孩童嬉笑,候鸟翱翔。 我看见出租车路过神色匆匆的行人,看见沿街店铺升腾起的蒸汽,看见天边顺风飘荡的金杏叶,闻到风里的桂花香气。 今天是个好日子。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