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管不会发出声音。 楼上楼下的空调也不会开始工作发出噪音或者滴水到他们家阳台。 裴映非常满意他和施斐然的这栋房子。 方哲坐在玻璃柜中,突然开始手撑地拼命地往后爬,撕扯着声带吼起来:“你推我!你他妈敢推我……” “你个贱人,你知道我家什么背景,老子弄死你!” 看。 百分百吻合了裴映的预判。 ——方哲这个跋扈的纨绔,果然把他的一个小失误理解错了。 “……你是个什么东西想杀我?!你最好别让我出去,我他妈找人轮了施斐然然后弄死你!” “你不知道我家以前干什么的吧?你死到临头了敢动我!” 方哲还在喊。 问题就是,裴映太知道方家以前是干什么的。 方家在这座城市盘踞多年,黑社会起家,严打时也没有倒台,甚至比施家还高出一个量级。 裴映摩挲着食指上的蓝宝石戒指,认真考虑方哲的提议,他确实“最好别让方哲出去”。 等待方哲消气,然后跟方哲讲道理并不现实,他没有那么多时间,一旦方家发现方哲失踪,很快就会调动全部人脉寻找方哲,这只会让一切变得更麻烦。 所以他要尽快解决这件事。 他掏出方哲的手机,很好,不是指纹解锁。 半蹲下来,面对仍在吼叫无意义脏话的方哲,抬手用方哲手机对准方哲的脸。 ——面容解锁,手机当即发出解锁成功的提示音。 方哲不骂人了,原本睁大到极限的眼皮似乎又撑大了些:“你……干什么?” “我说的简单一点。”裴映说,“我打算翻一翻你的手机,找到可用信息,把你的死亡时间推后两天。” 方哲像金庸里被点穴了一般,一动不动。 十几秒之后,这个人忽然张开嘴发出被剥皮般的嚎叫。 施斐然睡眠质量不好。 裴映怕有小孩在楼上蹦,买下的不是这一间房,而是这一整栋楼。 所以他不介意方哲喊。 但他感觉自己见证了人类能发出的最大分贝,要不是场景不合适,他想给方哲申请一个吉尼斯记录。 现在他急着给施斐然打个电话。 方哲喊声过于激烈,他不得不走出门,到门外去打这通电话。 他猜测和他冷战的施斐然不会回家,不过需要确认一下。 打到,ok?” 方哲视线迟钝地移动着,移到施斐然脸上,似乎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小幅度点了点头。 接着,他扶住玻璃墙借力,慢腾腾站起来。 方哲光着身体,他几分钟前脱掉的衣服已经沾上了呕吐物。 “去洗个澡,”施斐然说,“找件裴映的衣服给你穿。” “为什么?”裴映问。 施斐然:“你希望方哲穿一整套不合身的西装回家吗?” “……” 裴映抿了抿嘴,他神经紧张,有点反应过度。 “叮铃——” 门铃在这时响了一声。 裴映还没反应过来,敲门声骤然密集响起。 透过有隔音作用的门,一句音量颇小的话传进屋:“开门!警察!” 警察。 越拖延越可疑。 裴映看了看地上铺开的防水布,径直走向房门,伸手拉开防盗门。 门外站着两个中年民警,民警身后还有几个身穿工作服的物业人员。 “对面楼报警,说听见你们家总喊,喊得特别惨,”民警走进来,瞄了眼窗帘,“窗帘还拉着,你们搞什么呢?” 失策。 虽然楼上楼下没住人,但桃源里毕竟是个人住的地方。 此时此刻,房屋正中央还站着没穿衣服的方哲,而且方哲额头还有一道明显创口。 “这怎么回事!”民警看见方哲,手立即伸向腰后。 裴映和施斐然回过头看方哲,同时屏住呼吸等方哲回答—— “吵架。”方哲看着警察说,“我跟我男朋友吵架。” 裴映赶到衣帽间摘了一条没穿过的松紧腰沙滩裤,出来将它递给方哲。 方哲穿上裤子。 “吵架光着身子吵?”民警质问。 不能说在屋里玩3p,不然他们三个人都会因为聚众淫乱之类的罪名被逮捕——裴映想。 “我脱衣服是因为喝醉,正好吐了。”方哲道。 民警:“谁是房主?” “我。”裴映说。 民警又看向施斐然:“你是谁?” “他是小三。”方哲抢话。 “我是小三?”施斐然看着方哲,伸手一把拽过裴映,“这是我男朋友,谁他妈是小三?” 方哲梗起脖子:“这是我们家,我男人买 ', ' ')(' 的房子,我们明天还要去山里徒步,搭帐篷的东西都买好了,他根本就不想再见你,你还不要脸找上门!” 施斐然作势要冲上去揍方哲。 “好了好了不要动手!”另一名民警分别向两边摆摆手。 方哲扭过头,蹲下来,熟练地摆弄客厅里的防水布和绳索,仿佛他之前真是在家里搭帐篷,然后突然被小三找上门。 民警:“这个淋浴间为什么摆在道中央?” “不是淋浴间,是宠物房。”裴映走到飘窗,摘掉玻璃缸盖子,掐着金渐层腋下那一段身体将它提到民警面前。 “有饲养证,您要不要看?” 民警一脸“好害怕好恶心”的表情直接退到门口,随便训了两句,和物业的人一起离开了。 关门声响起。 方哲扔掉手里拼装出来的帐篷支架,抬头看向裴映:“浴室在哪儿?” 金渐层在裴映怀里四只蹼一起蹬,尾巴来回甩。 施斐然从他怀里抱走这只蜥蜴,裴映腾出手,为方哲指了浴室的方向。 等待方哲洗完澡的时间里,谁也没有说话。 金渐层没有跑开,乖乖地匍匐在地板上。 施斐然伸出手,抚摸它的头。 这是他第一次摸蜥蜴,蜥蜴的身体比他的体温低很多,中间那一排刺是软的,摸上去像没长熟的玫瑰花刺。 天还没亮。 方哲从浴室走出来,穿上裴映提前备好的衣服。 施斐然抬头看他,温声问道:“我没有做过对你不好的事,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我讨厌你。”方哲说,“你感染艾滋病病毒一蹶不振,我妈就不会嫌我哥不是最好的。” 施斐然说不出话。 有施鸿珠玉在前,方哲方理的母亲有多么扭曲,他可以大胆设想。 谁也坏不过有坏心的父母。 “我在停车场说过,”裴映开口,“她嫌弃你哥也不是因为施斐然。就算没有他,她还会用很多其他方式来打压你。” 方哲冷哼一声:“这种屁话谁不会说?” 裴映:“你满意现状吗?” “满意现状?我有什么可满意的?”方哲瞪起眼睛看他。 裴映:“那你想换一种生活方式吗?” “换你妈!老子快活得不得了!”方哲骂道。 “那就没问题,”裴映继续说,“谁不满谁改正,该改正的是你母亲。” 方哲露出一个吃惊的表情,而后倏然起身走向门口。 “等一下。”裴映从裤兜掏出方哲手机递回去,“还给你。” 方哲接过手机,大步走出门。 关门“砰”一声响,地震一样,地板上的金渐层顺着施斐然皮鞋爬上小腿。 施斐然低头和金渐层对视了一眼,金渐层静止片刻,忽地又往上爬一节。 他摸了摸金渐层的头。 沉默一会儿,想起裴映亮给他看的电子地图——那座适合抛尸的山:“抛尸地点是法院门口?法院里有狼?” 裴映坐在地上,仰头看了他几秒:“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发现什么?发现你是在吓唬方哲?”施斐然眯了眯眼,“你就是要听我说出来这句话才放心?” 施斐然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转而回答裴映的问题:“一进门,看见方哲在柜子里的时候。” 裴映给他一个微妙的表情。 施斐然笑起来:“裴映,我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方哲那种被家里人宠着长大的小纨绔,气头上跟家里说你差点杀了他,他家说不定怎么报复你,这么吓唬一顿,掐住方哲的把柄,有备无患。” 金渐层爬了下去,两只蹼踩住施斐然的皮鞋。 裴映掐起金渐层,将它丢回玻璃缸,盖上盖。 这东西长的这么凶猛但任人拿捏,真的很奇怪。 裴映用方哲的衣服擦掉玻璃柜里的呕吐物,连同菜叶通通收进一个大垃圾袋,最后又扔进新买的防水布和绳索。 裴映干活时,施斐然洗了澡,窝在床上翻一本西语。 他的西语水平远不及母语,所以看得比较慢。 他享受这样的慢。 半小时后,扔完垃圾、洗完澡的裴映干干净净地站在床边:“施总。” 他从书脊上抬眼看对方:“裴老师。” “请问,”裴映微顿,“我们之间的冷战结束了吗?” 施斐然眨了一下眼睛,扬起唇角:“没有。” “不过,”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腕表,而后将它摘下来放到床头柜,“可以暂停一会儿。” 裴映脱掉毛衣。 施斐然欣赏着裴映脱衣服的过程。 裴映总喜欢穿软糯的面料和浅色的衣服,轻微的膨胀与宽松掩盖住这个男人原本的线条。 他不觉得那些衣服适配裴映,那些 ', ' ')(' 衣服只是为裴映打造出一种好说话、温和有礼的假象。 被撑开的酸痛感乱窜,太阳穴跟着一跳一跳地发神经。 他抓住裴映手臂:“你又……” 裴映放缓挺动速度,颇为好心地等他说完一整句话。 虽然慢,但却在顶弄他的前列腺,一半意识被快感搅烂,他接着道:“先扩张,你那么……” 大。 他及时咽下那个形容词——虽然只是陈述事实,但只要说出口,就会变成一种夸奖。 “怎么?”裴映轻声问。 这人正在试图从他这儿挖到那个字。 “时间到,恢复冷战。”施斐然侧过头,伸手去拿床头的手表。 裴映抓住他抬起的手腕,挺进到最深处,而后俯下身吻他。 紧接着便是毫无预兆的狂轰滥炸。 这种半强迫的方式对他而言别有乐趣,至少施斐然过往的那些床伴里没有人拿走过他的主观能动性。 他猜今晚的裴映感到格外安全。 他懂得裴映的安全感。 他信任裴映,裴映可能不是传统意义的好人,但绝对不会掉到变态杀人狂那一档。 至少他在裴映身边,裴映就不会掉到那一档。 这个认知,九年前他曾经笃定。 所以当年在机场没等到裴映时,才会有那么强烈的背叛感。 那么强烈的认知失调。 像小时候和施鸿下棋。 每一次他接近胜利,施鸿都会修改棋盘上的规则,所以他一次也没有赢过。 施鸿总说必须要站在食物链顶端。 人好不容易进化到现在这样,不该倒退回原始时代去争夺食物。 他又想起裴映说,该改正的是方哲他妈。 陌生的坏人最多夺走你的生命,但坏父母能摧毁掉人的灵魂。 施斐然瘫在床上缓劲儿,不是脑子一片白,只是懒得动,周围的一切也变得缓慢——只剩下裴映的手指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抚摸。 头皮跟着欢愉起来。 他变得更懒。 性爱过后的空虚感完全被欢愉感彻底填满。 不知为何,他不想看门的方向了。 他不需要盯着门,直到眼皮发沉,再入睡。 施斐然捉过裴映的手,用食指指甲在对方手背上揩下一小行不算重的指甲印。 裴映拿起扣在床头桌上的西语,语调柔缓地继续读下去给他听。 仿佛又回到那间宿舍里。 木板的香味。 斑驳的墙皮。 没有空调所以常常开着窗,窗帘不停地飘荡,吸引了一只黑猫跳上窗台,抓烂了他的真丝被单…… 裴映抬手轻拍两下,关掉声控灯。 屋里瞬间黑下来。 施斐然已经睡熟了,侧着身,身体不再朝向门的方向,而是朝向他。 “晚安,提奥。” 他摆正施斐然枕边的另一只枕头,刚要躺下去,手机“嗡”一声震动。 抓起手机,看见屏幕上的号码。 扫完这一串号码,他立即意识到号码的主人是谁。 他看了看施斐然,将电话划向接听。 接通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问道:“小金怎么样,还认识你吧?” “嗯。”裴映应道。 “不用喂太勤,冬天它没有食欲。”她说。 安如玫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怪,不仅鼻音浓重,而且用不上力气一样,越到句尾越发轻飘。 裴映忽然挂断电话,想了想,将这个号码直接拉进黑名单。 今早的裴映有些反常。 至少施斐然这样觉得。 因为裴映早上开车把他送到公司楼下后跟他吻别。 当时他已经下车,裴映煞有介事地把他叫过来,扶正他的脑袋就开始吻。 周围就是人流密集的商街。 ……不太像裴映会做的事。 施斐然又转了一圈手中的钢笔,没拿住,钢笔滴溜溜滚到桌边,眼看要摔地上,被他单手摁住。 就在这时,莫琳推开他办公室的门,走进来。 先是摔了一沓文件在他桌上,而后开口:“帮我去见我前男友,”她双手撑着桌,探头看向施斐然手腕上的表,“我跟他约的十点半,商场那边的进度我帮你跟,毕竟——我比较喜欢另一位与商场联名的画家前男友。” 施斐然笑了,知道莫琳说的是裴映。 但他也只是笑了,没再根据“前男友”话题往下聊。 他猜莫琳已经知道他和裴映现在是什么关系。 施斐然拢好文件,转移话题:“你游泳最后学会没有?” 莫琳皱了皱眉:“没学会,不学了。”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还没来得及问约在十点半的那 ', ' ')(' 位前男友是谁。 施斐然提前十分钟到达楼下咖啡厅。 ——一个靠窗坐的熟面孔朝他笑了笑,并且抬手朝他招了一下。 他怀揣侥幸心理,希望这位仁兄只是因为认识他而随意打了个招呼,并不是他今天的客户。 施斐然环顾了一整圈,没马上走过去。 不巧,在座各位,只有这人符合莫琳的审美。 方理仍然看向他,庄正得像西装店橱窗里的塑料模特。 昨天他和裴映对方哲做了那样的精神摧残,他不大相信方理今天出现在这儿纯属巧合。 但他也知道方哲不会违背约定说出昨晚的事,因为他们捏着的是方理的把柄。 施斐然攒起一个微笑,走了过去。 解开西装风度扣,坐下来,先行说道:“告诉我,你不是莫琳的前男友。” “我们分手时不愉快,我猜大概率是你来见我。”方理笑道。 施斐然在各种慈善晚宴上基本都能见到方理,谈过几次合作没有谈成。彼此之间虽然认识,但属于只比陌生人多出点头微笑的关系。 不得不说,方理有一张比坐姿更庄正的脸——就算做了十恶不赦的事,大家也会想这个人一定有苦衷的长相。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施斐然说。 方理又笑:“不涉及隐私的话,知无不答。” “为什么你弟叫方哲,如果是凑‘哲理’这个词,你是哥哥,你才应该叫方哲?” “我父亲取的名字,”方理说,“可惜他去世太早,我没来得及问他。” 服务员在方理手边轻轻放下一杯浓稠的绿色甘蓝汁。 施斐然光是在对面嗅到那个味道,已经什么都不想喝了。 方理喝掉一大口,一脸习以为常的神色,抬起头看向他:“你喝什么?冰美式?” “白水,谢谢。”施斐然道。 服务员点头走开。 “方案我看了,”施斐然直奔主题,“要求简单,预算高的离谱,又是一则做得好能赚口碑的公益广告,这个项目给我们做——你想重新追求莫琳?” “暂时没有这种想法。”方理回答。 施斐然微笑着保持头颅在最佳正位:“那我怎么样?” 方理挑了挑眉:“施总,你平常也是这样吗?” 施斐然微微抬手,示意对方往下说。 方理:“和每一个你见到的人调情?” 施斐然眯起眼睛:“不是这么理解的。是你对我有兴趣,才会觉得我在跟你调情。” 方理笑了:“莫琳以前说过差不多的话,她跟我生气时会吼着说这世上没有男人不喜欢她。” 施斐然呼出一口气,慢慢向后靠在椅背上——方理这句话惹的他有点恼火。 “不好意思,我拒绝这个项目。”他站起来,系好那颗风度扣。公司就在楼上,几步的路,他没穿外套。 “我办公室还有我男朋友做的三明治没吃,我想我还是拒绝天上掉的馅饼。”施斐然道。 方理:“莫琳知道你会拒绝掉这个项目吗?” “我说的算。”说完,施斐然迈开步。 与此同时,他听见身后椅子作响,方理站了起来。 他走到门外,方理也跟到门外。 “我弟弟想要一幅画。”方理说。 施斐然转过身面向他:“需要我把画廊主理人电话给你?” 方理:“那幅画已经被国外美术馆收藏,他吵着要,我后来只能找了一位画师,临摹了一张赝品。” “但昨天,他烧掉了那张赝品。小哲早就知道我给他的那幅《斐然》是赝品,所以我猜测,他产生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可能不是因为画,而是因为正主,毕竟他最近天天缠着你。” 施斐然耸了耸肩:“你不是来为你弟报复我吧?” “恰恰相反。”方理说,“小哲那孩子很任性,我相信他肯定给你造成了麻烦,如果可以,请让我用这个项目弥补你的损失。” 购物广场下个月一号试营业。 裴映见过了莫琳。 莫琳表现得相当自然,仿佛真的忘记拍卖会那晚在泳池边发生过的事。 裴映回到写字楼,无意间抬眼,发现电梯停在二楼。 二楼只有他的工作室。 大概是保洁。 电梯门打开,否认掉他的猜想。 电梯里的女人吓了一跳,完全忘记走出来,一直到两边电梯门开始关闭。 裴映伸出手,感应灵敏的电梯门即刻重新各自向两侧收回。 他走进电梯,摁下二层按钮。 电梯里的安如玫也被载回二层。 “我……”安如玫指了指摆在他工作室门口的木头爬架,“我来送小金的东西。” 安如玫看起来就是寻常四五十岁女性的样子,身材清瘦,和以前一样穿着浅色的麻料衣 ', ' ')(' 服,勉勉强强算是清秀的眼睛,也被畏缩的神色掩住。 她往后退了一步,想回到电梯里,但电梯门已经在她身后关闭,转眼间上升去了25层。 安如玫攥了攥身上青色裙摆,裴映忽然注意到她手腕上的医用识别手腕带。 “什么病?”他问。 安如玫将长袖向下拽了拽,盖住那半截胶带,脸上堆出笑:“不严重的。” 所以才把金渐层还给他。 因为照顾不了了。 似乎有不知名的絮状物一点点爬到气管,堵塞住他的呼吸。 他保持均匀的呼吸,问:“你要死了吗?” 安如玫脸上闪过惊慌、尴尬,最后汇成一声苦笑:“是啊。” “那我再拜托你一件事好不好,你叔叔不肯签字,你在法律上还是我儿子,可以帮我签放弃治疗同意书吗?” 迟迟等不到他回答,安如玫垂下眼:“算了。” “哪间医院?”裴映问。 “中心医院。”安如玫说,连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有生机了不少。 他转身拎起门口的蜥蜴爬架,开门进屋,一把关上门。 眼泪唰地流下来。 裴映放下爬架,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洗手。 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斐然”,清了下嗓子,划向接听。 “裴老师,”施斐然说,“我路过你的工作室,可是我只有十分钟,我又很饿。” 裴映看着镜子,一边抹掉流经脸颊的眼泪,一边说道:“我带两个蜗牛面包下去找你,我们坐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吃快一点。” 施斐然的轻笑从手机里传过来:“好啊。” 一个月后。 施斐然听说方哲自己去加德满都徒步旅行了。 没见着方理多担心。 那则公益广告的策划案被他否了十来个,最近才开始拍摄。 方理时不时会到现场看一看。 他看得出,现在这版,方理也挺满意。 影棚。 施斐然帮工作人员收道具,方理凑过来跟他搭话:“绿洲站开业,我去了。” 他回头看了眼方理。 接下来方理肯定要开始夸裴映了,毕竟那个和裴映联名的商业体里,走几步就能看见一幅出自裴映之手的画。 方理:“我不喜欢他的风格。” “不喜欢?” 施斐然放下手头东西,面对着方理站直,想听方理怎么说。 “他用超现实主义风格校对现实,使我对原本ok的东西产生厌恶,满心只想去摸一摸画中树上结出的海豚。”方理说。 “想象替代了现实,我相信这也是我弟弟看到《斐然》后开始迷你的原因。” 施斐然挑了挑眉。 “对了,我女朋友经常跟我提你。”方理又道。 “她说你的狂妄自大、频繁更换床伴,其实都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来掩饰底色。”方理走近他,视线下落到他的西装风度扣上,“就像,这件定制西装为你起到的作用一样。如果现在见到的是你想象中的自己,那么我有些好奇,真正的你在哪?” 施斐然脑袋“滋”一声响起耳鸣。 他记得自己在哪里听到过一模一样的话。 徐涵。 他曾经的心理医生,唯一一个让他有过诉说欲望的心理医生。 方理还在说话。 施斐然随口找了一个借口离开。 耳鸣声持续很久,他坐上车,给裴映拨电话。 方理让他太糟心了。 电话响到自动停下。 估计裴映在画画,他画画时注意不到手机。 施斐然直接开车去了裴映工作室。 工作室有人,不是裴映,他只凭女孩背影就认出了这是胡奉妩。 “裴映不在?”他开口。 胡奉妩转过身,怀里抱着一捧绿光玫瑰。 “裴老师马上就回来了,”胡奉妩笑眼弯弯,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玫瑰往身后藏,“这肯定是裴老师送施先生的花!先让你看见就没有惊喜了……” 烦躁感被闪烁的绿光玫瑰一下子压下去。 “没事,我假装没看见。”他朝胡奉妩笑,“别告诉裴映我来找过他。” 他回到桃源里。 金渐层非常适应它的新玻璃柜。 它原来待的玻璃缸现在用来饲养“食物”。施斐然买来许多五颜六色的肥虫,天天喂着,时不时挑几条最肥的给金渐层当零食。 他掀开玻璃缸盖,挑了一条蚕虫放在手背,看着它笨拙地蠕动,而后打开柜门,看着躲在小房子里的金渐层开口:“嘬嘬嘬——” 金渐层飞似地跳出来,扒住他的胳膊,一张嘴吐出舌头卷走那只虫,叼着转身跳回小房子里,这才开始咀嚼。 ', ' ')(' 施斐然看着金渐层咽虫,无意间发现柜子里多了一个爬架。 可能是裴映买时没看好尺寸,这个爬架对身长65厘米的金渐层来说太小,而且和玻璃柜里的其他东西不搭。 开门锁的声响从身后传来。 裴映今天回家比平时晚。 施斐然笑着回过头,一眼看见裴映空空如也的手。 ——没有那捧绿光玫瑰。 可能是他盯的有些久,裴映问:“怎么了?” “没事。”施斐然转回头继续望着金渐层。 裴映换好拖鞋,走过来,从他身后一把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肩上:“想你。” 施斐然抬起手,抚摸裴映的后背。 那捧绿光玫瑰在哪儿? 第二天一早,他从裴映的车下来,进电梯到办公室,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 他再一次找到联系过的私家侦探。 拨通号码:“帮我干个活,跟踪,还是上次那个人。” 裴映不是粗心大意的人,将那捧绿光玫瑰忘在工作室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施先生,他去了中心医院。”侦探向他汇报裴映的行踪。 施斐然想了想,道:“裴映离开医院再告诉我一声。” 侦探汇报裴映离开中心医院时,施斐然刚好处理完手头的工作。 午饭没吃,他直奔那家医院。 在某间单人病房里,一眼便看到了那捧绿光玫瑰。 它被摆在床头桌上,尽管室内光线暗淡,玫瑰花的色泽依旧艳丽。 病床上的女人正在睡觉。 施斐然放轻脚步,走到床尾,看挂在上面的患者信息牌。 安如玫。 癌症晚期。 施斐然一下子感到释然。 他猜到患者是谁了,裴映的婶婶。 裴映九岁那年双亲去世,是被叔叔婶婶接走抚养的。 后来裴映和养父母也断了联系。施斐然知道其中肯定发生过不愉快,但这是裴映的隐私,裴映不提,他没必要非得扒开看一看。 他转过身,打算离开病房。 床柱“吱嘎”作响。 “你找哪位?” 他停下脚步,转回来。 安如玫比同龄人看起来年轻,但十分疲惫,两边嘴角往下耷,可能是被病痛折磨成了这样。 “阿姨你好,”施斐然尽可能笑得真诚,“我叫施斐然。” 安如玫看着他,不像在注视他本人,倒像是看客注视那幅名叫《斐然》的画作。 “你真好看呀,”安如玫终于笑起来,“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男孩。” 严格意义来讲,施斐然的年龄让他已经不能被划归到“男孩”了。 “谢谢,”施斐然上前两步,拉开凳子,坐在安如玫床边,“您也是这间医院所有病人里最好看的。” 明显是谎言,却让安如玫笑了好半天。 “我是裴映的朋友。空手来看见您,真不好意思,您喜欢什么水果?”施斐然掏出手机,打算得到答案后立即叫秘书送个果篮来。 “不用麻烦了,我没有食欲。”安如玫说。 “没想到他有朋友,小映那孩子独来独往,从小就是……” “从小吗?”施斐然接道。 安如玫打开话匣,开始跟他说裴映小时候的事,说到高兴,还一把抓住他的手。 施斐然没有抽回手,他稍微感觉到一点点温暖,尽管安如玫的手很凉。 想着裴映曾被这样精心地照顾着,他就很开心。 安如玫低头捂着嘴笑,露出脑后绑头发的丝巾。 小丝巾上印满一朵朵绿色的玫瑰花。 施斐然恍然意识到什么,心脏倏地跳快。 安如玫。 绿光玫瑰。 “您喜欢绿色的玫瑰?”施斐然不动声色地问。 “对啊,”安如玫还在笑,伸手抚了抚系头发的丝巾,脸上闪过一抹羞赧,“我最喜欢绿光玫瑰……” 她指了指床头桌的那捧绿光玫瑰,“我第一次在家里见到这个花,就是小映买的。” 喜欢绿光玫瑰的原来不是裴映。 施斐然坐在凳子上,又陪安如玫聊了一阵儿,才借口公司有事,离开这间病房。 开车回公司的路上,梁佳莉打来电话,喊他过去吃饭。 他去了。 又是一桌子施鸿吃剩下的海鲜。 梁佳莉觉得海鲜是好东西,扔掉可惜,总是选择性地忘记他讨厌海鲜。 他的脑子浑浑噩噩,他细细咀嚼着虾肉,连恶心感都变得不怎么鲜明。 他努力不让自己往那个方向去想,但直觉总是霸道地压制住理性。 从梁佳莉那儿回到桃源里,天已经黑透了。 将车开向小区地库的路上,无意间发现小区路边的树 ', ' ')(' 上长出一个结,他降下车窗仔细去看,发现那是这棵树发出的第一条枝丫。 绿色还很淡,路灯悄悄地照着它。 看了它一会儿,才把车开去地下车库。 熄了火,施斐然坐在车里不想上楼。 他随手打开车载收音机,地库里没有网络,他只能听见无信号的雪花声沙沙作响。 他听到头疼,推开车门下车。 裴映不在家。 家里只有金渐层。 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脱掉皮鞋,施斐然直接躺在地板上。 久久,开门声入耳,施斐然起身。 裴映看着他,一如往常的温和道:“怎么坐在地上?” 他朝裴映伸出双手,裴映走过来抱他。 裴映的手沿着他后背揉搓到后颈,扯着他的头发微微向后,凑上来要吻他。 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骤然钻进施斐然的鼻腔。 施斐然别开头:“去洗澡。” 命令性的口吻大概让裴映不满。 抓在他头发上的手指收紧,施斐然被迫扬起头,接受裴映的嘴唇。 他知道自己有一副漂亮的躯壳。 梁佳莉也有一副漂亮的躯壳。 但梁佳莉的躯壳里装着一个无聊又令人讨厌的灵魂。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如此。 就像裴映画的那幅《斐然》,裴映对他一见钟情,不过是对这副躯壳的肯定。 方理说的没错。 或者说,徐涵说的没错。 狂妄自大、频繁更换床伴,其实都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来掩饰底色。 他为自己的躯壳狂妄,为自己的灵魂自卑。 狂妄是他想象中的自己,自卑才是真正的他。 第二天他没去公司。 他在等私家侦探的电话。 裴映探望安如玫的时间相对固定,所以他可以避开裴映。 也可以不避开。 不知情的只有安如玫。 施斐然坐在病床旁边,听不安如玫滔滔不绝地说话。 “……你不知道,小映天天去宠物店看小金,他叔叔害怕蜥蜴,说什么都不让养,后来他叔叔调到外地工作,我偷偷买了小金放家里养。” “他叔叔就是嘴硬,心特别好,回来之后,害怕也帮着照顾,他对小映也好,供小映出国……” 这个故事里,裴映不是被恶毒养父母赶出家门的可怜人,裴映才是那个反派,和梁佳莉一样。 破坏别人家庭的反派。 施斐然抬手腕看表。 可能因为他看表勤了些,安如玫问道:“你是不是还有事啊?有事你就去忙,不用一直在这里陪我。” 话刚说完,病房门被推开。 裴映推开的门,手里还抱着一捧沾着水珠儿的绿光玫瑰。 裴映看向他,他也观察着裴映。 他观察到,裴映只用不到一秒的时间便收敛好所有情绪,走到床头,用新的绿光玫瑰替换下已经打蔫的那捧。 “你过来看婶婶也不提前和我说一声。”裴映说。 施斐然暗自感慨,这心理素质真好。 既然如此,他可以省略掉那些铺垫。 裴映出门扔掉打蔫的花束,然后重新返回病房,还给他买了一瓶玻璃瓶装的矿泉水。 施斐然旋开瓶盖,喝了一口润喉,看向病床上的安如玫,用不经意的语气问:“对了,到底是什么原因,你们突然和裴映不联系了?” “没有不联系……” 安如玫躲开他的视线,垂眼注视着被单,语速也快起来:“就是误会,而且小映长大了嘛,他小时候就冷冰冰的不会讲话,他叔叔也是……闹了点误会。” 真动人,安如玫在帮裴映打掩护。 施斐然看了眼裴映,重复安如玫反复念叨的词:“真的是误会?” “是误会的,误会。”安如玫抢先接话。 裴映的表情变了。 他们太了解彼此,一个眼神就能交换许多信息。 比如此刻,裴映注视着他——裴映在害怕。害怕什么?害怕他伤害安如玫吗? 这一点才真真切切割出施斐然心脏的血。 他决定如裴映所愿。 “阿姨,我其实不是裴映的普通朋友……” “斐然。”裴映唤他。 施斐然笑了笑,站起来系上西装风度扣,视线扫过裴映,直勾勾落在安如玫身上:“我是每天晚上跟他上床的人。” 施斐然走出住院部,刻意慢下脚步。 雪融化成水,脏了他的手工皮鞋鞋面。 他给了裴映时间,但裴映没有追上来。 于是施斐然加快脚步。 坐上车,习惯性地用拇指在方向盘皮套上揩印子。 医院停车场里的车停得乱七八糟。 ', ' ')(' “吱”一声响,他被顶得往前倾了一下。 倒车镜里是一辆改装后的宝马。 车主年纪不大,一身名牌,副驾上还坐着一个打扮得像粉鸵鸟的美女。 施斐然下车绕到车尾,看车屁股被剐蹭出的新鲜白痕。 “不用你赔。”他看了看宝马车主。 宝马车主立即点头哈腰笑起来:“那可太不好意思了……” “你赔不起。”施斐然言简意赅。 笑容僵在宝马车主脸上,这小伙子撇了撇嘴嘟嘟囔囔道:“不就是个奔驰嘛,神气什么啊,破鸭子。” 奇怪。 小伙儿不知道奔驰车和奔驰车之间也有不同。 奇怪。 通常女孩看到漂亮女孩会心生好感,但他却经常感受到同性的敌意。 “等一下。”施斐然喊住宝马车主,等着对方转过头,他说,“我是鹅。” 小伙子看上去并不相信他是鹅,可能以为他是什么特殊品种的神经病,急急忙忙回去坐上宝马车,倒车走了。 奇怪。 为什么他讲笑话别人不笑。 为什么他也不想笑,还有点难过。 施斐然回到桃源里。 为什么他在电梯里从来没有遇到过邻居? 这栋楼入住率怎么这么低,是不是只有他和裴映? 他揣着疑惑的心思走进家门,金渐层从玻璃柜里的掩体房里钻出来。 他打开柜门,注视金渐层:“我是鹅。” 金渐层吐了吐舌头,不但不买账他的笑话,转头绕着装虫子的玻璃缸跃跃欲试,管他要虫吃。 春天快到了,金渐层的食欲越来越好了。 喂完蜥蜴,施斐然大字型躺在地板上。 开门声比他想象中响得早。 裴映沉默地进屋,朝他伸出手,要拽他起来。 他没有碰裴映的手,自己撑着地板站起来。 “吃晚饭了吗?”裴映问。 “安如玫看起来很普通。”施斐然评价道,“过于普通。” “想吃什么,我给你煮。”裴映说。 “你叔叔知道你们两个的事情时是什么反应?”他追问。 裴映沉默着转过身,走到冰箱旁,拉开冰箱门。 冰箱里规规整整地摆满新鲜的食材,看着让人颇有食欲。 施斐然走过来,伸手关上冰箱门:“她是技术特别好吗?她叫床声大吗?干她爽吗……” 他话音没落,肩膀忽然被裴映两只手抓住,整个人摔在冰箱上。 冰箱猛地一晃,噼里啪啦的响声从冰箱里面传来。 “对不起,弄疼你了?”裴映没有放开,仍双手抓住他的手臂,将头贴过来挨在他肩头,“对不起,对不起……” 裴映的头发上没有任何香味。 裴映知道他哮喘,所以不使任何有香味的产品。他们同居之后,就连裴映喜欢的那款古龙水味道也不见了。 施斐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缓慢地抬起手,覆在裴映后脑。 “我原谅你。”他说,“我原谅你,但不要再让我看到绿光玫瑰,你也不要再去医院。” “她快死了,”裴映慢慢垂下眼,“她让我帮他签放弃治疗同意书……” “你只要看她一眼,就算出轨!”施斐然吼起来,自己都把自己吓一跳。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抬手拨开裴映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放慢语速重复:“你只要看她一眼,就算出轨。” “好,我不会去了。”裴映道。 之后,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裴映沉默地做了两菜一汤,他沉默地吃。 吃完晚饭,施斐然打开电脑处理工作,裴映在对面书桌看一本荷兰语的书。 零点。 施斐然洗了澡,掀被子上床,侧身躺着,死死盯住房子门口,盯到眼睛发酸。 裴映也洗了澡,躺来他身边,拍两下手关掉灯。 避孕套用没了,忘记买新的。 润滑剂没有收起来,还在枕下。 施斐然钻进被子里,拽下裴映的睡裤。 说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帮裴映口。 那根东西和主人的意志背道而驰,裴映就算再没心情,性器官也很快地在他的舔弄下变硬。 裴映掀开被子,静静地注视他。 玻璃柜里的小夜灯亮着,屋里并不是黑得不见五指,但也不足以使得施斐然看清裴映的神色。 施斐然猜裴映大概率是用那种审视的眼神。 他将那根性器官嗦出水声,时不时听见裴映压抑的喘息。 他吐出它,问道:“她帮你口吗?” 裴映出了声:“不是的,斐然……” 施斐然控制不住自己,猛地扑上去,捂住裴映的嘴。 死死捂住裴映的 ', ' ')(' 嘴。 “你第一次和她做时几岁?一个十五六岁的青少年,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你叔叔和那女人,你不敢违抗她对不对?你怎么可能喜欢她?” 裴映没有反抗,仍然静静地看着他,一双眼睛在黑夜中泛着水光。 施斐然自己缓过来,冷静了,松开压在裴映嘴上的手。 “没有发生过你想象的事情。我和安如玫没有上过床,但我不会……不会否认我自己的感情。这种不正常的关系断断续续两年,后来她把我们的事情告诉了叔叔,叔叔原谅了她。” 剩下的话裴映没有说,但施斐然已经知道了,裴映的叔叔原谅了安如玫,但没有原谅裴映。 他正愣神,裴映蓦地扣住他的腰,把他翻到床上。 润滑剂被裴映拿走,他的腿被分开,这一次裴映有做扩张。 沾着润滑剂的手指钻进来。 自己里面被裴映摸得很凉。 他希望裴映和安如玫有过关系是不得已的事情,这不是占有欲。 捅进入口的器官撞散思绪,他攀着裴映的背,尽可能放松身体。 裴映的后背出了汗,微微凉,紧紧贴着他的指尖。 施斐然的脑子一会儿空白,一会儿又被拖拽回来。 裴映把他翻到背面,箍着他的腰挺动。 这个姿势进得最深。 裴映操到他射出来之后就停下了,也不压着他,倒回自己枕头上喘。 他知道裴映没射。 不少次都是这样,他射了不想继续做,裴映察觉到就会停下。 他操别人时从来没有对方射了自己就停下过。 高潮的最后一抹酥麻感也消失。 他倏然想明白他不接受裴映爱过别人的原因。 不是把裴映当成了自己的东西,不是占有欲,也不是感情洁癖。 是怕比较。 因为内心深处,他相信自己谁也比不过。 只要裴映爱过别人,就不会爱他。 他不配。 他伸过去手,在裴映手背上一下下揩指甲印。 裴映的手背摸起来有些潮湿,床单上也有这种味道。 “换床单。”他开口。 “现在换吗?”裴映问他。 他想了想,实在懒得挪地方,翻了个身道:“明早。” 早上他没着急去公司,吃完早餐,恰好看到裴映更换床单。 他第一次看见裴映换床单。 他从不觉着这事儿多麻烦,以前定期有阿姨打扫他的公寓并帮他处理这些。 床单边角有松紧带,用来扣在床垫角上,松紧带造成床单边缘一大块褶皱,但裴映却变魔术一样将褶皱全部碾平。 裴映没有把换下来的床单放进洗衣机。 他问原因,裴映回答:“等下太阳高一点,洗完立刻晒味道比较好。” 施斐然点点头。 从咖啡壶里倒出剩下的半杯咖啡,端着杯子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你今天不去公司?”裴映问。 “下午再去。”他说。 裴映晾好被单之后离开家去了工作室。 施斐然派去的私家侦探还在跟裴映。 他本以为裴映就算不见安如玫,也会在安如玫病房门口待一会儿,问问医生情况之类的,但裴映真的如他要求的那样,没去医院。 他侧过头,再一次看向玻璃柜里的木头爬架。 起身走到玻璃柜前,仔仔细细地看这个爬架。 仿真树皮有划痕,有掉皮的部位,显然不是新的。 金渐层之前一直养在安如玫那里,那么这个爬架只会是安如玫送来的。 施斐然皱起眉,打开玻璃柜,伸手去拿那个小爬架。 手指刚挨到爬架,金渐层飕地跳过来,一口咬在他手上。 疼都没来得及疼。 他满脑子都是“为什么啊”。 金渐层咬完他,瞳孔扩成圆形瞪着他,出不了声,只用眼神在回答他:为什么啊。 它没有回小房子掩体里藏着,而是用下巴卡在爬架顶端,四只蹼抓着爬架,可怜兮兮地抱着爬架立在上面。 施斐然尝试跟它好说好商量:“我给你买个纯金的爬架。” 它不动。 过了一会儿,施斐然叹口气,关上柜门——蜥蜴不在乎爬架是不是纯金的。 施斐然有些紧张。 毕竟这事儿他没和裴映提前商量。 这么一想,好像他很少和裴映商量事,他们之间基本靠默契。 他望着裴映的眼睛——从中捕捉到惊喜,紧张感这才消散。 方理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站到他们面前,手上还抓着一支哮喘喷雾。 是被女孩抢走的那支。 方理从上到下把施斐然看了一遍,视线跳到裴映手上。 ', ' ')(' 裴映还握着刚刚给他的喷剂。 已经给了他一支,怎么还有? 施斐然问裴映:“怎么还有一支?” “我一般备两支,”裴映回答道,“一支带在身上,一支挂在速写本弹簧线上放包里。如果你没带,如果其中一个喷头故障,都能应付。” 施斐然刚想说话,方理凑上来:“你没事了吧?” 他不得不面向方理,为裴映介绍道:“这位是方理。” “裴映。”裴映伸出手。 这两人握了握手,施斐然等不及,直接拽住裴映走出艺术空间。 “去哪儿?”裴映问他。 “中心医院。”他回答。 他把裴映推上车,一路开到中心医院。 将车停在停车位上,他示意裴映:“上去吧。” 裴映坐在副驾驶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车里安静着。 “咔嗒”一声,裴映解开安全带卡扣,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施斐然吐出一口气,藏在身侧的手偷偷握紧。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是真空状态,裴映当然遇到过别的人。 那是裴映的人生,裴映的过往,他无权切断裴映的过去…… 车窗蓦然被叩响。 施斐然侧过头。 看见是裴映之后,他疑惑了一秒才降下车窗。 “陪我上去。”裴映道。 祈使句。 裴映很少用祈使句和他说话,因为这听起来像命令口吻。 施斐然没反应过来,车门直接被裴映拉开,他几乎是被裴映从车里掏出来的。 迷迷糊糊上了住院部的电梯。 裴映的手很凉,但手心渗出汗。 手指在抖,尽管抖也用力抓着他。 施斐然反手牵住裴映的手。 “叮”。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明亮的白光照进来。 安如玫病房里坐着一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中年男人,施斐然猜这位就是裴映的叔叔。 病床上的安如玫身上插着管子,管子连接着仪器。 监测心率的屏幕不断划着折线——看来是抢救回来了。 施斐然松开裴映的手,轻轻拍了两下裴映的手背,转身走到门外。 不一会儿,那中年男人也走出来。 没有跟施斐然说话,眼神涣散着,似乎注意不到周围的任何事物。 施斐然不再看这人,后退一步,背贴着冰凉的墙壁,仰头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管亮得刺眼,有一只飞蛾死在了里面。 那只飞蛾张开翅膀,仍是飞翔的姿势。 病房门虚掩着。 他听见里面传出裴映温和的声音。 “谢谢你照顾我,你那么怕小金,还愿意买下它送给我,谢谢你。” 施斐然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心脏所在。 他发现他没那么嫉妒安如玫了。 如果没有安如玫,那个喜欢冷血动物的少年就不会拥有属于他的冷血动物。 三天后。 空气转暖,温度一下子变成了零上。 晚上八点。 裴映接到施斐然下班,回桃源里的路上,接到胡奉妩的电话。 他的助理很有分寸,不是重要事情不会在傍晚六点后找他。 裴映接通电话,戴上蓝牙耳机。 “裴老师……那女孩和她妈妈去警局了,现在正在警局调解室等你们呢。”胡奉妩道。 裴映反应过来胡奉妩说的是哪个女孩,回答道:“艺术空间有监控。调监控给警察,那女孩触犯了法律,需要被逮捕,而不是在调解室。” 胡奉妩:“……她叫张诗茹。” 没印象。 胡奉妩:“她妈妈是我们以前的客户,叫顾婷。” 没印象。 胡奉妩:“你给张诗茹写过推荐信,她爸爸是做原石生意的张硕硕……” 有印象了,那个跟踪过施斐然的中年男人。 毕竟被冒犯的感觉不常有。 “我先送你回家,然后我去一趟警局。”裴映说。 余光感受着施斐然的注视,他解释道:“抢你喷剂的女孩抓到了,我去处理一下。” “行。”施斐然说,“早点回家,回来晚了我会断气。” 裴映笑了笑,计算了一下到警局的车距,并多匀出些时间容纳堵车情况:“两个半小时。” 他比计划时间提前十分钟走进调解室。 屋里除了穿制服的警察,还有胡奉妩、张诗茹,以及张诗茹的母亲顾婷。 这样的情况下,张硕硕居然没有来。 张诗茹眼睛肿得像两只桃子,坐在椅子上抽噎,看到他之后缩起肩,忽然咬着牙浑身发颤:“都是你的错!” 顾婷站在女儿 ', ' ')(' 旁边,揽着女儿的肩膀,睁大眼睛看看裴映,又低头看向女儿:“茹茹,裴老师怎么你了?” 张诗茹抿着嘴摇摇头,零上三四度的天气,小姑娘的刘海儿被汗浸成一缕一缕。 “我和她单独待一会儿。”裴映说。 “那可不行,”民警拦上来,“没有这个规矩……” “可以吗?”裴映面向顾婷,这应该在他来之前就由顾婷打理好。 顾婷朝他点点头,转过头看那几个警察:“小同志我不为难你们,我给我老同学再打个电话……” “这样这样,”警察再一次拦上来,指了指裴映,“你跟小姑娘单独出去散散步,有什么误会正好也讲讲清楚,好吧?” 张诗茹站起来,裴映转身走到门口。 “茹茹,外套没穿……”顾婷跑过来,给张诗茹套上粉色大衣。 警局院子里有几棵树,树上有鼓出的节,大概很快会发出新芽。 “为什么说是我的错?”裴映先开了口。 “你要是不告诉我,也就不会毁了我的家……”张诗茹小声嗫嚅。 “你的意思是罪犯无罪,将他的罪行曝光的人有罪?”裴映平静地发问。 张诗茹恨恨地瞪他。 “你母亲不知道吧?”他又问。 张诗茹摇摇头。 “那你的家庭就暂时还没有毁。”裴映话锋一转,“艺术空间到处都有监控,你这种行为叫杀人未遂。” 张诗茹一下子瞪大眼睛,显然调解室里警察没有跟她说这些。 “不是!”她摇摇头,“我拜托我们老板带我进去就是想见见施斐然……看见他犯哮喘,我就想教训他一下,我不知道他那么严重……我同学过敏,一会儿就自己缓过来了!我真的不知道!” 张诗茹眼泪噼里啪啦滚落,脚步似乎无意识地走向警局门口。 “去哪儿?”裴映叫住她。 张诗茹:“我想找我妈……” 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裴映道:“我给你两个选择:不起诉你,但我把你父亲跟踪我男朋友的完整版本告诉你母亲;或者走司法流程,但你父亲的事,我为你保密。” 自我毁灭,家庭毁灭。 他好奇这女孩会选择哪一个。 张诗茹还在沉默。 裴映开始有些不耐烦,怕耽误回家时间。 十秒后,张诗茹抬起头,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了:“我可以坐牢,别把我爸那事儿告诉我妈。” 裴映弯了弯唇角。 “回屋子里吧,跟你母亲说,我们和解了。” 张诗茹盯着他,好像不敢确认他说的话。 “我不想跟你结仇,我会在合适的机会,让你报答我的恩情。”他说。 他说的是实话,他此刻就是这样想的。 处理完毕,答卷后快速检查。 张诗茹说过的话再一次在裴映脑中倍速重播…… ——我拜托我们老板带我进去就是想见见施斐然。 裴映顿住脚步:“对了,你们老板叫什么名字?” 张诗茹耸着肩抽噎了一下:“方理。后来……他追上我要那瓶喷剂,我就立刻给他了。” 方理。 方哲的哥哥? 他忽然想起方理从门外跑回来的样子。 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愤怒感铺天盖地涌上来,他半天没想明白愤怒情绪背后的理由——这种没由来的愤怒可能是从潜意识层面冒出来的。 裴映回到桃源里地下车库。 施斐然的车剐到送修了。 他把车停在施斐然的车位上,熄火,突然想明白愤怒从何而来。 怪不得他会觉得似曾相识。 这个招数他用过,在举办校庆的庄园里。 付钱给几个混混装扮成醉酒的校友,将施斐然推搡进迷宫。 他在自己创造机会,救施斐然的命的机会。 方理很可能也在这样做。 只不过施斐然身边已经有他了。 所以方理拿着哮喘速效喷剂跑回来看见他,眼神中才会有那样的错愕。 家门口摆着一个比他还高点的纸盒。 看形状,很难不怀疑施斐然为他订购了一副棺材。 他掏出钥匙,拧开门。 门打开,与此同时,细腻的旋律倏然流进耳。 音质过于抓人,他愣了愣,抬起头,刚好迎上施斐然对他笑。 施斐然裤子上蹭了几条白印,敞开的白衬衫上又沾着不少灰迹,蜜色的皮肤上还有晶莹的水光。 施斐然指了指一人高的唱片机:“我刚拼好,怎么样?” 抱歉,施斐然在这里,他没有心思看唱片机。 一曲结束,一段典型的弗拉明戈前奏响起。 施斐然一颗颗系上衬衫扣,调大音量。 ', ' ')(' 而后踩着加快的鼓点转起来。 衬衫没有如往常那样整整齐齐被裤腰箍住,衣摆自然下垂,又随着主人自由地扬起。 久违的躁动感卷上来,裴映感觉浑身的毛孔都倏地张开,微微发热,微微发麻。 施斐然停下,撞在他身上。 红酒气味从这男人身上飘过来,以一种让他无法拒绝地方式侵略着他。 他吻上施斐然的嘴唇,被动地占领回去。 他喜欢施斐然不自觉地抓他,收拢的手指攀着他,慢慢收拢手指,似乎想多拿走些什么。 他一次次往前,直到被墙阻挡。 施斐然被他抵在墙上,张着嘴喘。 裴映暂停下来,欣赏这人的表情。 施斐然低下视线看他,像温水淌进心口。 “在想什么。”施斐然问。 “想去拿速写本,画你。”他说。 张硕硕、张诗茹、莫琳、梁佳莉、施鸿、李蕊、胡奉妩、安如玫、方哲、方理…… 裴映默念着这些人名,一边贴着路边飙车,一边匀出注意力观察到没到那间会所附近。 张硕硕、张诗茹、莫琳、梁佳莉、施鸿、李蕊、胡奉妩、安如玫、方哲、方理…… 裴映默念了五十遍,依然冷静不下来。 只好开始宣泄情绪: 为什么他要在灯火繁华的街道飙到一百二十迈去救方理! 为什么! 为什么! 他驾照上就剩一分了,为什么! 他面对张硕硕时,有话没有说完。 “没有一捂就晕的麻醉剂。如果你在电影中看到过类似镜头,那只是编剧是为了戏剧冲突设置出的情节,更何况……” “更何况,绝大多数麻醉类型药物,对施斐然没有作用。” 施斐然千杯不醉,源于他天生的抗药性。 施斐然小时候阑尾炎手术,两分钟就从麻醉中醒了,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被绑在手术台上,有人拿着手术刀在他肚皮上划——至今这事儿都被施斐然称为人生最大灾难,留下了尖物恐惧后遗症。 另外,施斐然为他花的最大一笔钱不是牵线哪个画廊,而是为他出头殴打了整个足球队,挨个给队员赔的医药费。 总结起来就是:方理的药没有用,方理死定了。 张硕硕、张诗茹、莫琳、梁佳莉、施鸿、李蕊、胡奉妩、安如玫、方哲、方理…… 裴映尝试了一个深呼吸。 张诗茹? 他倏地抄起手机拨通张诗茹电话。 “你知不知道你们老板方理住哪?” 方理如此喜欢炫耀,一定会带施斐然回他自己的家。 “哦……知道,我给他送过文件。”张诗茹说出一个地址。 很好,离他现在所在地只有六公里。 裴映并到掉头车道,在心里继续念叨那些名字。 他不擅长记人名,强迫自己背诵人名可以分散一部分愤怒。 紧赶慢赶冲进方理住的小院时,万幸,方理还活着。 施斐然蹲在方理旁边,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掌撑着下巴,指节上还沾着血。 施斐然的神情特别像一个小孩,拿着一截儿小木棍打扰蚂蚁搬家。 裴映瞪了施斐然一眼,率先扶起方理,摸遍方理全身,检查这人有没有断掉的骨头。然后他想起来不久之前,他把方哲推下停车场台阶,刚做过一样的事。 裴映有些哭笑不得。 ——方理的骨头没事,只是脸有点惨,惨的像化了特效妆,眼睛充血成缝,嘴也肿了。 最惨的是方理意识还是清醒的,从眼睛缝里看见是他,猛地推了他一把。 劲儿还挺大。 “哎,你还能不能起来了?”施斐然看着方理,“你不起来我跟裴裴回去了。” 酒里的药只是不能起到方理预想的作用,但不是没用,比如此刻的施斐然显然异常兴奋。 方理当然起不来了。 施斐然伸手抓着裴映手臂,晃晃悠悠站起来:“裴,你不用担心,我根本没使劲打他……” “闭嘴。”裴映道。 施斐然哼出带着鼻音的笑,黏糊糊粘到他身上,把头歪在他肩膀上:“你让我‘闭嘴’时好性感。” 裴映扯过施斐然的衬衫,往上多系了一颗扣子:“外套呢?” 施斐然耸了耸肩。 算了,不找了。 “等……等一下。”施斐然转过身,踉跄着走进方理家大门,从客厅的墙上摘下一幅画。 裴映看清那幅画上人脸的猫与猫脸的人,心蓦地被刺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接过施斐然的画拿在手里,拉着施斐然上车。 他方向感一般,找不清哪条路能到家,于是把手机摆支架上打开导航。 “前方三百米事故多发路段,请谨慎驾 ', ' ')(' 驶。”ai女声道。 “前方三百米事故多发路段,请谨慎驾驶。”施斐然怪声怪气地模仿。 他不理施斐然,施斐然学了几句,就静静侧着头注视他。 “裴裴,我乖不乖?”施斐然问。 “不乖。”裴映回答,“打人不要紧,你侮辱了方理。侮辱了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 施斐然眨了眨眼,突然把手直接伸到裴映两腿中间。 裴映吓一跳,条件反射重踩刹车,紧接着听见后面跟车“滴——”的拉长声鸣笛。 裴映松开刹车:“施斐然!” “停车……”施斐然解开安全带,整个身子往他怀里钻,“我要在车上做。” 停哪儿? 在哪儿做? 马路中央? “快点,别白瞎了方总的药。”施斐然又说。 裴映被那只手摸得脑子也乱七八糟,一边找地方停车,一边尽可能把向下聚集的注意力上升回脑子里。 另一个问题:施斐然揉在他下半身的手根本毫无轻重。 “轻点。”裴映开口。 施斐然抬头看他:“轻点你会硬这么快吗?” 裴映终于在一处烂尾楼成功停下车。 也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有人热衷野战。 周围的声音都被放大,仿佛紧紧贴在耳边。 鸟叫声、风声、不知是什么机器的发动声。 他们像两个动物,越肆无忌惮,越心惊胆战。 这种怕被人发现的不安感也变成刺激本身。 施斐然比以往更没有耐心。 半撒娇半呻吟地喊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被夜风卷上一层回声。 两个大姨聊天的声音也在这时传进耳朵。 脚步声越来越近。 裴映抬手捂住施斐然的嘴。 车门开着,他站在地上,裤子褪到膝盖,施斐然两条赤裸的长腿盘在他的腰上。 他停在施斐然身体深处,维持着平衡。 包裹着他的肉道时不时紧缩,夹得他差点射。 施斐然眼中完全是一种饱满的迷离。 想射精。 他挪开视线,看见真皮座椅上到处是润滑剂——他放车上还没来得及拿回家就已经用上了的润滑剂。 两个大姨一个抱怨着孩子读博不找对象,另一个抱怨着孩子工作忙不回家,就这么走过了拐角。 裴映松开捂在施斐然脸上的手。 施斐然却腾地冲上来圈住他,连带着圈住他性器官的肉道一并紧缩…… 一缕没被束缚住的快感倏地钻到下腹——他不受控制地射出来。 简单收拾好施斐然,不在乎驾驶证上仅剩的一分,开飞机一样把车开回桃源里。 感谢方理。 酒的药效惊人。 施斐然缠了他一宿。 裴映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睁开眼发现自己腰很疼。 洗漱完毕后,习惯性地踩上体重秤,发现体重掉了2kg。 “……” “嘬嘬嘬。” 施斐然召唤他。 他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回施斐然枕边。 施斐然垂着眼,望向那幅从方理家里拿回来的油画。 裴映没有看那幅画,他专心地注视着施斐然。 施斐然仍看着画,忽然哑着嗓子开口:“我嫉妒你。” “嗯。”他应道。 绘画是他最擅长的表达方式,他当然认同自己是最好,他相信每一个时代的“最好”,也都会像他一样认同自己。 “只要你还是裴映,我还是施斐然,我就会继续嫉妒你。”施斐然一边说,一边撑起头枕到他胸口,“我永远都会嫉妒你,欺负你,害怕你离开我。偶尔也讨厌你,不喜欢你,但也永远爱你。” 像有人在裴映两只眼睛周围架起木头,点燃两捧篝火。 他的眼圈变得很烫。 施斐然从他身上翻下去,两手支起来抻了个懒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被施鸿海鲜恶心到的胃终于透一透了。” 那幅油画,施斐然交给裴映处理了。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否认自己的天赋,但没办法否认加在那幅画里的心血。 他既不能忍受那幅画出现在自己眼前,又不舍得把它放进碎纸机。 所以交给裴映。 他知道裴映会把它放在一个眼不见心不烦的角落。 他现在周六周日基本不去公司了。 有时候和裴映一起飞回他们留学过的学校,去他们相识的面包店里喝咖啡,再买隔天的机票回来。 周五晚上。 施斐然倚着裴映刷手机,把刚查到的土耳其天气展示给裴映看:“这周去坐热气球?” “好啊。”裴映弯起唇。 他刚想接 ', ' ')(' 着讨论,裴映的手机突然震起来。 屏幕上显示“裴庆丰”。 姓裴,可能是施斐然那天在安如玫病房里见过的男人,裴映的叔叔。 他不再禁止裴映去探望安如玫后,一次也没陪裴映去过医院。 裴映自己去,估计也是安如玫最想要的。 裴庆丰在晚上九点半打电话给裴映,大概率不是什么好消息。 裴映接通电话,贴在耳边:“喂。” 一句话的时间之后,裴映挂断电话。 不需要裴映开口,单单看裴映的表情,他已经猜出来了——安如玫去世了。 裴映起身,快步走去洗手间。 施斐然跟上去,看见裴映打开水龙头,在水下冲刷手指。 施斐然静静地倚着洗手间门框,没有制止裴映洗手。 裴映搓得两只手通红,十几分钟后,关掉水龙头开关。 流水声停下,洗手间里极静。 施斐然知道裴映有洁癖,有情绪时严重一些,正常时可以忽略不计。 裴映转过身,走向他。 施斐然没去拿毛巾,直接掀起身上的莫代尔t恤去擦裴映的手。 擦干净之后,他把裴映刨到自己怀里抱住。 中心医院病房里,安如玫还躺在那张病床上。 裴庆丰找了殡仪馆的人来接尸体,马上就到,所以医院没把安如玫送去太平间。 又是休克,但这次没抢救过来。 那张放弃治疗同意书,裴映没有为安如玫签下,裴庆丰也没有。 “如玫问我,是不是因为恨她,才让她受罪,不同意放弃治疗……”裴庆丰单手捂着自己的眼睛,眼泪从指缝流下来,“不是,我不恨她,恨不起来……” 施斐然相信裴庆丰所说的“不是”。 裴庆丰不同意放弃治疗,是真的相信着奇迹,期盼着奇迹。 他也相信裴庆丰说的“恨不起来”。 当你陷在“爱”的状态里,无论对方做了什么,你都没办法对这个人生出与爱相反的情感。 裴映表现得比他想的平静。 只默默摘下食指上的蓝宝石戒指,递向裴庆丰。 “你婶婶给你买的,你戴着吧。”裴庆丰说。 “不用了。”裴映坚持。 裴庆丰抹了一把眼泪,接过那枚戒指。 殡仪馆的人到了,裴映帮忙把安如玫的尸体从病床挪到担架,放进裹尸袋,拉上拉链。 他转身询问裴庆丰是否需要其他帮助,裴庆丰摆了摆手。 离开医院后,他和裴映的车一路跟在殡仪馆灵车后面,一直到灵车拐进殡仪馆院门。 裴映停下车。 “读高二时,我打了我们班的班长。”裴映望向前方,那里只有夜幕下黑漆漆的门,“安如玫看见我拿水龙头冲手上的伤口,大声骂我,说这样伤口会感染。” 施斐然:“为什么打班长?” “他人缘好,他让班里所有的人不跟我说话。”裴映说。 施斐然用舌尖在下排牙齿内侧滚了一圈:“他叫什么名字?我去弄死他。” 裴映侧过身,把头贴在他肩膀:“你认真的?” 施斐然抬起手在裴映后背上搓了搓:“我可以是认真的。” 殡仪馆回家的路有点远。 施斐然问道:“我开车?” 裴映看了看他,点头。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路上两人再没说话。 裴映想和他说话自然会开口,裴映想要安静他也可以就这么陪着。 停好车,上楼,到自家门前时,施斐然蓦地愣住—— 他们家的门敞着,里面一片狼藉。 书架上的书大多被掀到地上,好几本摔裂了书脊。 他买回来的一整套琉璃餐具也碎了好几只。 椅子倒在地上,地板被砸出凹坑。 施斐然管不了这些,直直跑向玻璃柜,打开柜门——房屋形状的掩体里钻出一只憨头憨脑的蜥蜴。 金渐层藏在掩体里,只有一条长长的尾巴甩在外面。 闯进他们房子的人很可能以为这里面住的是毒蛇,没敢打开。 施斐然长舒一口气。 走进衣帽间,果然看见小十年攒下来的限量手表都被拿空了。 其实这位小偷不算识货,裴映书架上的书才是真的值钱,尤其是那些初版书,完全有资格进博物馆。 外屋传来嘈杂的翻东西声。 施斐然走出衣帽间,看见裴映半蹲在书架下方,翻找地上横七竖八的书本。 “找什么?”他问。 裴映拿起一本厚重的荷兰语工具书,慢慢将书从头翻到尾。 封着红色漆印的信封从某一页掉出来—— 方理家。 穿着一身红色真丝睡裙的莫琳抚上方理的肩膀,歪着 ', ' ')(' 头盯着他的电脑屏幕:“摄像头安在了哪儿,这个角度好低啊。” “插座。”方理撩开莫琳洒到他脸上的长发,“针尖大小,不发光也不反光的那种。” “我的人拿走了手表和他们家里备用的美元,伪装成普通的入室盗窃。”方理接着说。 屏幕里,那张信封被一只手拿起来,放回它原来所在的外文书里。 方理揉搓着莫琳柔软的手指,脑子一并转起来: 家里失窃,房主最先检查的东西,必然是最重要的东西。 施斐然先检查的是那只让人毛骨悚然的冷血动物,而裴映检查的则是一本书里的一张信封。 方理松开莫琳的手,转过头看莫琳的脸:“裴映的画有没有可能是工作室里其他人的创意?那东西是他作假的证据?” 莫琳摇摇头:“你想象力真丰富。他九年前就是这个风格,没有人能模仿裴映,你这个文盲。” 方理笑了笑,接着问:“那施斐然呢?” 莫琳:“斐然做事很小心,不会有酒后撞死人这种事。” “别趁机阴阳怪气我。”方理点了点屏幕,“什么东西能真正威胁到施斐然?” 莫琳:“床伴多这种小事儿谁也不在乎……施斐然那个妈,倒是挺能作的,又好赌。” “赌债的话,施斐然有能力填,”方理说,“什么能威胁到施斐然作为施家唯一继承人的身份?” 莫琳:“他妈偷人?他不是施鸿亲生儿子?” 方理皱了皱眉:“我突然有个想法。” 莫琳:“说。” “我想娶你。”方理转回头看着她。 莫琳异常平静:“你最近不是迷施斐然迷得魂儿都没了?” “他不要我的迷恋,我自然要收回来。”方理掏出手机,把监控另一端同步到手机上,“我要整理一下这条混乱的食物链。” 他当着莫琳的面儿脱光身上的睡衣,换上一套轻便的运动服。 莫琳把自己摔回床上,掩着嘴唇打了个哈欠:“又去你那个公益协会给那些痴呆老不死的洗澡?” “是的。”他对着莫琳微笑。 并不是。 这次派人进施斐然和裴映家里盗窃,只是为了知道什么东西才是他真正应该偷的。 ——那个信封。 施斐然去上班。 裴映去工作室。 不到十小时的时间,他就等到两人都不在家的间隙。 那信封既没有被转移,也没有被挪进保险箱。 如此轻而易举。 方理转动身下人体工学椅,抬高手里的信封,对着阳光看了看。 信封比较厚,根本看不清里面具体装着什么。 如果不炫耀,那么成为胜者的成就感会大打折扣。 方理盯着信封上的红色胶印,抬起头,无意间从百叶窗上瞥见一个身影。 张诗茹。 他故意在这时拿起手机拨给施斐然,并提高自己的音量:“施总,我从你们家拿走了一件东西,你发现了吗?” “发现了。”施斐然回答。 “那就好。”方理挂断电话。 他将信封折了一扣放进西装内襟暗袋,起身,假装去洗手间。 又掐着时间重新折回,果然在自己办公室里逮到了张诗茹。 张诗茹完全愣在原地,神色惊慌失措。 方理慢悠悠从怀里拿出那个信封:“裴映叫你把这东西偷回去?” “不是!”张诗茹立即反驳道,“我刚才听见你打电话……是我想拿您的东西……” 方理喜欢看别人胆战心惊,喜欢所有事情都在他掌控,也喜欢看对手图穷匕见。 “告诉裴映,你失败了。”方理道。 张诗茹离开办公室之后,他坐回工学椅上,静静等待施斐然回电话。 五分钟,十分钟。 胜利的欢愉逐渐变味。 方理拿起手机,再次拨给施斐然。 施斐然很快接通他的电话。 方理开口:“单独来见我,如果你想要这件东西。” “着什么急,我的会议没开完,你催什么催?”施斐然挂断电话。 施斐然听起来很不耐烦。 方理揉了揉嘴角,被施斐然打出的肿胀已经完全消退,只剩下一点青黄色的淤痕。 不对。 施斐然的反应、语气都不在他的预想之内。 方理深呼一口气,腾地抓起那信封! 受情绪影响,方理准备好的台词忘掉一大半。 所以当施斐然真正站到他办公室里时,方理太过着急,不加修饰地直接说出心中所想:“现在我在这条食物链的顶端,我可以对你提任何要求。” 方理从施斐然的表情看不出这个人在想什么。 施斐然拿出手包,从里面翻出一张名片,摆到他 ', ' ')(' 面前:“我爸的名片,我觉得你和他一定合得来。” 方理咬了咬牙,扼制住摔东西的冲动。 施斐然的打岔让他格外恼怒。 他只能继续说下去:“你一定没猜到,第一次偷窃是伪装。我在你们家里装了摄像头,从而知道什么东西对你和裴映最珍贵——所以,我才是更聪明的那一个。” “哇。”施斐然甚至抬起手鼓了两下掌。 好了,施斐然已经让他耐心告罄。 方理拿起桌上信封,顺着火漆印撕开它。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有些扭曲,但也顾不上控制表情。 信封里滑出一张绿色卡片。 方理盯着那张卡片愣了愣,再次打开信封—— 完全错开了他的想象,这里只有那张卡片。 方理拿起卡片。 施斐然忽然说了一句非英语的外语,听起来像葡萄牙语。 方理捏着卡片,抬头看他。 “是‘选择我’的意思,”施斐然抓了抓头发,“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吗?裴映说这东西对他非常重要。” 方理脑中一片闪烁的噪点,下意识跟着念道:“……选择我?” “拿倒了,”施斐然走过来,从他手中抽走那张卡片,上下旋转后展示在他眼前,“可能也是我写字乱,是西班牙语:选择我。” 施斐然将卡片放进西装胸口的口袋中,单手系上风度扣:“我的那些表你留着吧,就当赔你的医药费。” 黑色玛莎拉蒂明晃晃地挡在写字楼正门口。 裴映静静着望向门口,直到看见施斐然的身影。 副驾驶车门被拉开,施斐然解开西装风度扣,坐上他的车。 他朝施斐然伸出手。 那张卡片的重量重新回归到他手心里。 裴映吸了一口气,安然吐出。 将它放在衬衫左胸口袋里,片刻后又立马拿出来,想了想,抠开手机壳,将它放在手机壳和手机的夹层里。 “那张真正的亲子鉴定书在哪儿?”施斐然问。 裴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施斐然:“亲子鉴定书,原本不是被你放在信封里吗?” “我们因为它冷战那天,我就把它烧了。”裴映回答。 他迟迟没有开车,不太放心,再一次抠开手机壳,害怕手机壳掩到那张卡片的边角。 当然没掩到。 选择我。 绿色的卡片。 绿光玫瑰。 ……安如玫。 安如玫到死都没有戳破他的谎言。 安如玫配合他演完了所有的戏份。 他如此害怕施斐然知道安如玫的存在,可施斐然还是知道了。 他和安如玫谈好了交换条件,他每天送安如玫绿光玫瑰,安如玫帮他保守秘密。 施斐然那天离开病房之后,安如玫告诉他不要追出去——守在濒死、有过爱恋关系的养母身边,才更符合常理。 所以他留下了。 既然安如玫的存在已经被施斐然发现,那么他只能用一个常见的版本替换掉真正的事实。 裴映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爱上养母的少年,这样最可信最高。 事实是,他从没爱过安如玫,都是说给施斐然听的,每一个细小的表情都是计算。 他如此害怕施斐然继续往深去想,去想,他为什么需要安如玫爱他,他对安如玫独有的依恋从何处产生。 哺乳动物不能免俗于对抚养者的依恋。 他克制不住的洗手,也不是因为打了班长。 那时,只有安如玫冲洗他身体的目的,不是为了再一次弄脏——安如玫是唯一一个把他当成人的人。 安如玫把他当成恋人。 他利用安如玫的感情,让安如玫成为他的母亲。 “张硕硕、张诗茹、莫琳、梁佳莉、施鸿、李蕊、胡奉妩、安如玫、方哲、方理、谭强、谭辉……” 他在心里默念。 然后是地名。 ……摇篮桥、摇篮桥、摇篮桥。 他只记得这么一个地名。 他有能力承担自己的过去,但他不想把这一部分分享给施斐然。 绝不。 绝不。 绝不。 就让施斐然认为他爱过安如玫好了。 但至少不要让绿光玫瑰变质。 那是他最喜欢的花。 裴映抿了抿唇,开口:“是我先喜欢的……绿光玫瑰,安如玫才跟着我喜欢绿光玫瑰。” 施斐然半天没有答话,忽然直直看过来:“蓝宝石呢?” 裴映摇了摇头。 裴庆丰不懂。 那根本不是安如玫送给他的蓝宝石。 那是他九岁时从一个体重超过二百斤的中年男人那里获得的“小费”。 ', ' ')(' 戒指被他亲生父母偷走,成为遗物,后来又经由安如玫的手,辗转回到他这里。 他需要这种耻辱成为灵魂的一部分,所以他一直戴着它。 他也需要施斐然来冲刷那份耻辱——安如玫的死亡带走他的秘密,他不需要再佩戴它了。 裴映将没有佩戴任何戒指的左手递过去,他控制不了,他的手在施斐然的面前发抖:“施斐然……我喜欢蓝宝石,你能不能送我……” 施斐然看上去不怎么在意地点点头:“你就这么一直堵着写字楼大门?你不开车我开?” 裴映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他的“绝不”跟他一起颤抖起来。 他握住方向盘,在方向盘的真皮上摸到自己手心渗出的汗。 “我喜欢蓝宝石……”他又说了一遍。 方理砸掉了整个办公室所有能摸得到的东西。 情绪得到释放,他终于冷静下来。 他的手背不知是被电脑屏幕还是其他摆件划出一道伤口,血顺着手背汇聚到指尖。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蹲在地上找到手机,通过多出几道裂痕的屏幕看见上面显示的号码。 方理吐出一口气,捡起手机,接通电话。 “老板,咱们船上的赌场里有一个钱输光还到处借筹码的老太婆。她非说认识你……” 方理将头发拨到脑后:“什么样的老太婆?” “其实挺好看……就是年纪实在太大。”马仔道。 方理:“我是问你她叫什么名字。” “哦,叫梁佳莉。” “给她筹码!别让她走,”方理急忙道,“等我过去。” 最近一班机票是两小时之后。 他赶到时,梁佳莉正掐着腰骂发牌的荷官,嗓子已经哑了。 因为梁佳莉太凶悍,导致那一桌附近都没有顾客。 方理从冷藏柜拿出一瓶冰镇矿泉水,快步走上去,一并将矿泉水递过去:“阿姨,我是方理。” 梁佳莉看向他,态度一百八十度转折成春风化雨,掐着腰的手也拿下去,拽了拽低胸的上衣:“哎呀,你可能不认得阿姨,阿姨和你妈妈总在一起打牌。” “我知道。”方理笑了笑,侧过身为梁佳莉指了一个方向,“这边太吵,我带您去休息室。” “好嘞,真是好孩子。”梁佳莉说。 梁佳莉对他没戒心,这很好,正好避免了惊吓到其他客人。 方理带着梁佳莉走向船底的仓库。 临近仓库,与赌场里的灯火辉煌截然不同,墙壁上只剩寡淡的白炽灯灯管。 梁佳莉停住脚步,四处打量走廊:“孩子,你这是带我去哪呀?” 方理挥了挥手,保安冲上来,扭住梁佳莉的胳膊。 “哎!干什么!”梁佳莉一边嚷一边挣扎,但很快被训练有素地保安反剪了双手,推进一间狭窄的仓库里。 “等一下。”方理出声。 保安齐齐停住动作。 他上前一步,抓住梁佳莉手腕,夺走她手上那瓶矿泉水:“您在这里先休息一会儿,我忙完再来找您。” 因为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最佳时机。 仓库房门啪一声关上。 方理嘱咐看门的保安:“别给她食物,别给她水,也不要回答她的任何问题。” 保安点了点头,他们见惯类似的情况,早已见怪不怪。 方理离开船底仓库。 梁佳莉的叫嚷声也随之越来越远。 绑架这么没品的事情他不屑去做。 他只想知道施斐然有什么把柄。 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每一个人都有不愿别人知道的秘密。 高度紧绷的神经让他无法入眠。 他看着手机显示的时间——他在这艘船上等了十六个小时。 方理起身,下到底舱,站到关着梁佳莉的那间仓库门口。 “老板,已经没声音四小时了。”保安汇报道。 方理点了点头:“打开门。” 光倏然照亮漆黑的仓库,梁佳莉愣了愣,才光着脚扶墙站起来,眼睛布满血丝地盯着他,一个字也没说,可能是不敢说话。 “施斐然杀过人吗?”方理问。 梁佳莉摇了摇头,表情极其困惑:“你……说的什么呀?” 方理有些失望,看来真的没有。 他想了想,又问:“你儿子有什么绝对不能被人知道的事吗?” 梁佳莉这回愣了愣,依然摇头:“方家小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方理:“施斐然那个广告公司是用来洗钱的吧?施鸿会用亲儿子洗钱?施斐然是施鸿亲生儿子吗?” 他全程没有眨眼,自然没错过这个问题问出之后,梁佳莉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你说什么!”十六个小时没喝水没吃饭 ', ' ')(' 的老女人居然吼得动。 如同点燃火捻儿,方理一下子亢奋起来,半蹲下来,伸手扳住梁佳莉的肩膀:“阿姨你放心,就算他不是,对你也没什么影响。就算他不是施鸿的儿子又怎么样,施斐然那么有能力,我相信这些年你儿子给你的钱绝对比施鸿给的多……” “你不懂!”梁佳莉打断道,“我这一颗心都扑在施鸿身上,施鸿不可能,他不可能原谅……” 梁佳莉倒抽一口气,像被人掐死了一样——然而没有任何人碰她。 也许是她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是什么。 问题一下子变得简单明了。 施斐然不是施鸿的儿子。 居然这么轻易,就可以变得简单。 食物链顶端的人,出生时就享有上天的祝福,他想做的事情都能做成,他有用之不尽的好运。 他跟那些愚蠢的普通人不一样。 方理控制不住地笑出声。 施斐然根本就不是和他一样的特权阶级,施斐然和裴映一样啊,是普通人。 方理握住梁佳莉发凉的手指:“阿姨,谢谢你。” 施斐然站在这座城最大的珠宝店里,听着他们家的销售经理苦口婆心地劝:“少爷,这颗是纯净度最高的了,你要是还不满意,我们去《泰坦尼克号》给你抢那颗海洋之心?” 施斐然倚着柜台,瞄着经理手上那枚蓝宝石。 其实不是不满意。 具体是什么成分有点杂。 他下意识想参与比较,想挑选一枚成色远胜于裴映之前戴着的那枚。 他见不得裴映装可怜,哪怕是装的,他也毫无办法地站到了这里。 突兀洪亮的手机铃响起——施鸿。 施斐然朝经理打了个手势,一边掏手机,一边考虑着是否要把施鸿的专属铃声改成相对温和的旋律。 这一惊一乍的对心脏不好。 他抄起手机:“喂,爸。” “忙着没有,过来喝茶?”施鸿的语气亲和得像一个公园遛鸟的退休大爷。 “好,我现在过去。”施斐然说。 他等着施鸿先挂断电话,然后才把手机放回兜里。 “少爷,宝石真的不能比手指宽,”经理以为是尺寸的问题,喋喋不休道,“那戴着也不方便呀?” “我再想想。”他说。 施斐然走进独栋别墅院子大门时,正好迎面遇见一辆面包车开出来,面包车车身上还有显眼的装修商广告。 别墅过年时候刚装修过,这才过去几个月,施鸿也不是喜新厌旧的人。 还有就是,那面包车看上去有点破,不像是能跟施鸿搭上的装修商。 施斐然纳闷了一会儿,在院里停车位上停好车,下车,整理身上西装,进屋。 茶已经倒好了,施鸿身边站着的仍是上次那穿唐装的中年男人。 照例在一壶茶之后,换上了棋盘。 “听说你在挑蓝宝石?”施鸿问道。 他迟疑了一会儿,承认:“是。” 施鸿:“你对珠宝从来也没什么兴趣,挑来送给裴映?” 这次他迟疑的时间久了一点儿:“是。” 施鸿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摸出一个绒布袋,从里面掏出一颗宝石,放到施斐然面前:“这个,你拿去。” 施斐然被宝石反射的光芒刺得微眯起眼。 他对珠宝没兴趣,但小时候被施鸿逼着学会了看懂这类东西的价值。 “不行,爸,”施斐然没有伸手去拿,“这太贵重。” “我是你爸,有什么贵不贵重的。”施鸿笑了,“我过几年一闭眼睛,所有东西都是你的。” 施斐然还是没伸手:“这颗有点宽,裴映戴着画画不方便。” 施鸿没再说话。 短暂的两三秒,对施斐然来说仿佛有人把他的头摁进冒泡的油锅。 “是我考虑不周,”施鸿伸出手,拿回他面前那颗蓝宝石,“我再给你找找更合适的。” 施斐然松了一口气。 “对了,你是不是跟方家老大闹矛盾了?”施鸿又问。 方理? 方理实在没有招儿,跟施鸿告状自己打他了? 幼儿园吗? 他知道施鸿最不在意这种事,笑了笑:“改天我给他送个果篮道歉?” 施鸿也跟着笑了:“方家小子还跟我说了一个很离谱的谎言。那孩子平时特别稳重,怎么会搞这么小儿科的恶作剧……” 说到这,施鸿笑着摇了摇头。 施斐然从竹盒里摸出一颗白色棋子,落到棋盘上:“方理说什么?” “你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我要是不信,就自己去验验。你说说,他这说的是什么话。”施鸿落下黑子,抬头看了看施斐然身后,挂于墙上的古董钟,“时间正好,下完这盘,你陪我去医院。” 施斐然倏地屏住呼吸 ', ' ')(' 。 “让你陪我去体检,想什么呢。爸年纪大了,就想多跟你待会儿。”施鸿的语气越发亲和,“你小时候还缠着我,让我带你去游乐园呢,怎么,大了,不愿意理我这个糟老头?” 时间慢到施斐然可以感知每一个细小的颗粒。 他相当了解施鸿,也明白施鸿的套路。 但凡他跟施鸿去了医院,施鸿一定会说来都来了,顺便抽个血,验一下亲子关系。 情况和二十多年前那次不一样。 施鸿的医院里没有他的人。 这世上也根本没有施鸿的血脉。 他想掉包血样都做不到。 “爸。”施斐然将棋子丢回竹盒,坐直。 “我不是……”他说,“我不是你的儿子。” 施鸿脸上的笑顿了一下,摆摆手:“行了,别逗你爸。你爸没遗传给你好东西,就给了你治不好的哮喘。爸心里有愧疚。” 梁佳莉是有一些好运气在身上的。 施斐然的哮喘大概率是因为早产,不是遗传。 而施鸿自从有一天亲眼看见他哮喘病发病,就没再怀疑过梁佳莉第二次。 施斐然重新从竹盒里拿起一颗白子,落在截然不同的位置上。 “没事。”施鸿没有看他,目光低垂,不知和他说话还是和自己说话,“没事的。” “我们二十九年的父子情分,那一张纸什么都不算,”施鸿看他,“你放心,你妈跟了我三十年,这事儿我也不会为难她……” “还有一件事,那幅《绿洲》,你帮我还给裴映。”施鸿接着说,“我后来打听才知道一幅画有那么多门道,我一个当爹的,怎么能占儿子便宜。” 短短的十几秒,施斐然不感到释然,满脑子都在想施鸿这二十来年的精神虐待。 “哎呀。”施鸿盯着棋盘,将刚摸出来的黑色棋子放回去,“我输了啊。” 施斐然坐在施鸿对面,缓了两三秒,才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 ——施鸿第一次认输。 “不下了,不下了。”施鸿站起来,“走,拿上那幅画给你那位小画家带回去,然后陪爸去医院体检。” “好。”施斐然也站起来。 路过这栋别墅的佛堂,施斐然瞥去一眼,佛堂的门紧闭,里面没有任何诵经声传出——李蕊不在家。 他跟着施鸿走上二楼。 施鸿打开收藏室同样紧闭的门。 收藏室是一个套房。 那个唐装男人跟在他们身后,关上房门,站在屋里。 施斐然条件反射回头看那唐装男人一眼。 施鸿开口:“里屋。” 施斐然跟着施鸿继续往里走。 收藏室里的木色散发着诡谲的光亮,光亮在他视野中扭曲,像液体一样慢慢向下流淌。 他猛然反应过来——这是还没晾干的油漆! 收藏室最里面的屋子刚被粉刷过! 那个面包车里的装修工人刚刚粉刷过这间小屋! 裴映的那幅《绿洲》被施鸿换了一个更华丽的画框,挂在墙上,骤然映入他眼帘。 施斐然盯住正对着他的画,一下子明白过来——施鸿根本不想把这幅画还给他。 呼吸已经窒住,他掏出兜里速效喷剂,刚要凑近口腔,唐装男人扑上来,抢走了他手里的喷剂—— 施鸿知道他对油漆过敏。 施鸿亲眼见到过。 他小时候犯哮喘差点死亡就是因为闻到了油漆味。 施鸿就是因为这件事彻底相信他是他的亲生儿子。 “你这个脏种,你七岁那年我就应该看你死!”施鸿瞪着他,连脸上的皱纹都狰狞而扭曲。 施斐然想起自己下午四点还和甲方约了开会。 合同上的字迅速在他脑中滚过…… 还有那张亲子鉴定书。 如果他是这个下场,梁佳莉也活不了——梁佳莉每年还在给出具假鉴定书的医生转账…… 《绿洲》俯视着他,树上活灵活现的海豚俯视着他。 这是裴映的画。 一股力量从灵魂里迸发,施斐然跳起来,去抓那男人手中的喷剂—— 身体自发地配合,注意力被收成极小一束。 窒息占走这一小束的大部分,其余,全部用来观察那男人手部和那支喷剂。 男人身上的唐装变成白纸。 男人脸上的五官变成白纸。 站在一旁发愣的施鸿整个人都是白纸。 施斐然仿佛漂浮在一个完全真空的地点,只能看见那支被捏住的喷剂。 不能使劲去拽,拽坏喷头,他就扼杀了自己活下去的全部可能。 他抓住那只手,掰开捏住喷剂的受力食指,拿回了喷剂! “锁门!别让他出去!”施鸿在他身后吼。 收藏室的门没上锁—— ', ' ')(' 施斐然猛一把推开抱上来的人,跑向门口,拽开门把手。 奔跑的每一步他都能察觉到地板撞回脚底的力道。 光线变化,知觉先一步告知他,他已经到室外。 他拿起喷剂,放慢脚下速度,但不敢停下。 将喷头埋进口中,压一泵,吸一口气—— 颠倒的世界恢复原状。 施斐然跑向自己的车,掏出衣兜里从未掏出的车钥匙打开车门,挂挡冲出院子。 院门紧闭,他直接撞开了那两道铁栅栏。 车一直开回市区,离施鸿家四十公里,施斐然这才掏出手机。 高度紧张使得他浑身酸痛,手不由自主地发抖。 颤抖的屏幕上显示有十五个未接来电,来自梁佳莉。 他拨回他妈的电话。 “然然,妈妈闯祸了,妈妈怎么办……” 梁佳莉反复念叨这一句,抽抽搭搭,要哭哭不出来。 施斐然没心思猜测方理使了什么办法让梁佳莉开的口,打断梁佳莉道:“你有没有受伤?” 梁佳莉:“没受伤,我已经回家了,就是低血糖犯了,在社区诊所打点滴呢……” “在诊所待着别动。” 说完,挂断电话,拨给裴映。 “在哪儿?”他问。 “在工作室,有客户。”裴映说。 裴映的工作室也在郊区,离梁佳莉住的社区比他现在位置近很多,他说:“帮我个忙,去接我妈,现在。” “好。”裴映毫不犹豫道。 一小时后,施斐然回到桃源里,跑上楼,掏钥匙开门。 裴映站在梁佳莉身边,梁佳莉回头一看见他,扭着小碎步飞快走过来,两手攀住他的手臂:“然然,你快帮妈妈想想办法,你帮……” “你能不能帮帮我?!” 施斐然喊得声带几近撕裂,他几乎从不这样大喊大叫,因为施鸿不允许。 梁佳莉怔了怔,又粘上来:“然然,你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瞟了裴映一眼,“这人是谁啊?你新请的秘书?然然你听妈妈说,这些漂亮的男孩都心术不正,图你的钱……” 他不想听。 他不能再听了,再听下去他会动手扇梁佳莉一个耳光。 他抓住梁佳莉手臂,打开门,将梁佳莉甩到门外:“去楼下待着,密码锁六个8。” “不行,不行,”梁佳莉连连摆手,“我住高层头晕……” “那就去一楼!”施斐然再次吼起来,“每一间都是六个8!” 说完,甩上门,“彭”一声。 他如此反常,裴映却没有催他问他。 房子里安安静静,裴映走到玻璃柜前,打开玻璃门,掐着金渐层拿出来,动作小心地把金渐层放到他肩膀上。 施斐然叹了口气,坐到地板上,伸手揉了揉金渐层的小脑袋。 金渐层朝他吐了吐舌头。 这只冷血动物狗里狗气,用左前蹼扒拉他的下巴。 手机屏在他裤袋里再次发亮。 他低下头,掏出手机,屏幕上依然是梁佳莉来电。 他接通电话抄起手机:“又怎么了?” 梁佳莉:“你帮妈妈去西门市场买海鲜好不好?我煮给你爸吃,咱们一家人把话说开,那次就是我在酒吧喝多了,这些年我陪他风风雨雨,你也这么有出息,你说咱们一家人就不能跟从前一样吗?” 施斐然摁断通话。 梁佳莉的声音戛然而止。 耳中重归清静。 他看向裴映,发现裴映整个人冻住一般,视线正扎在他西装衣摆上。 施斐然顺着裴映的视线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这件定制西装的衣摆位置,沾着一大块棕色的油漆。 油漆已经干涸在面料上了。 裴映比他更先流下眼泪。 好一会儿,用手背擦脸,抬起头看他:“施鸿知道了?是么?你……从施鸿那里回来的?” 施斐然抿了抿嘴唇,眼眶烧到疼痛,却根本哭不出来。 必须打住。 他们两个不应该被一个糟老头逼到抱头痛哭的地步。 他注视着裴映眼中的后怕,开口道:“我害怕他,我从小就他妈害怕他。” 裴映抬起手,抱住他,手轻轻抚在他的后脑:“我们结束这件事,只要你说好。” 他永远无法获得施鸿的认可。 他再也不需要施鸿认可了。 “好。”他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他们掐着施鸿喝茶研究棋局的时间点,到了施鸿的院子。 昨天被他撞坏的铁栅栏,一天不到就修好了,当然也可能整体换了一模一样的新栅栏。 那唐装男人像任何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将他们引到客厅。 他们站在施鸿面前。 裴映向施鸿 ', ' ')(' 递过去一个礼盒。 与上次装《绿洲》的黑色礼盒相同。 施鸿也依然当着他们的面儿拆礼盒,打开盖子。 盯着盒里放置的画,迟了些,看向裴映开口问:“这是九年前,你那幅成名作?” “是。”裴映垂下眼,膝盖弯折,跪在地上。 他跪直,然后抬头仰视施鸿:“我们在您面前什么也不是,希望您能放过斐然。”顿了顿,补充道,“我什么都愿意做。” 施鸿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杯,小啄一口,视线慢慢挪动过来,投在裴映身上。 片刻后,又看向施斐然。 施斐然没有移开视线,他咬了咬牙,低下来跪在裴映身旁:“我有用,爸,我的广告公司能帮您一点小忙,求您别拿这事儿吓唬妈,我妈心脏不好,她受不了……” 说着说着,他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 他抬起手,擦掉脸上不停流下的眼泪。 “你这孩子。”施鸿终于开了口,“昨天啊,看你发病我就后悔了,就算你不抢,我也会让小谭把喷剂还给你。” “跪着干什么,”施鸿扶着桌角站起来,先扶起了裴映,“你是我儿子的人,那我们也是一家人,你是画家,偶尔送两幅放我的收藏室,让我充充门面。” “一定。”裴映回答,“那些参展完的画,我想办法收回来送到您这里。” 施鸿笑了笑,又看向施斐然:“你妈那边你放心,我晚上就去看她,我不会怪她,她那时候还是个小丫头,错就错了,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施斐然和裴映走到院里停车位。 上车,回市区。 施斐然推掉了一整天的工作,裴映亦是如此。 他们两个窝在桃源里的家,喝了两杯咖啡,而后分享同一支雪茄,像当初在学校宿舍里那样。 事实就是,施斐然心里某个隐秘的位置了解裴映真正能为他做的事。 没有裴映,他永远不敢。 也只有裴映能地接受他的全部。 他有时候想,哪怕无关爱情,他也需要裴映成为他的伴侣。 金渐层满屋子遛弯儿。 已经两小时没见着它了,施斐然有些担心,从玻璃缸里挑起一条肥硕的白色毛毛虫放在虎口。 毛毛虫还没开始爬。 金渐层像闪电一样飕地跳到桌子上,叼走那只虫,当着他的面儿将虫子咽肚。 一点儿也不护食,连背对他的动作也没有。 施斐然看着它笑起来。 他觉得蜥蜴吃东西的样子很优雅,从来不会将虫子撕碎,都是一整只吞下去。 金渐层吃完虫,突然转了个方向,头颅侧向桌上亮起的手机。 ——静音状态的手机显示着来电人:李蕊。 施鸿的妻子。 裴映在这时牵过他的手,低头亲吻他的指节。 施斐然明白这是来自于裴映的安抚,他抬起手,嘴唇覆在指节,亲吻了裴映的吻。 然后点下手机上绿色接通按键。 “你父亲出事了。”李蕊说。 李蕊那口一向悦耳的普通话,此刻让施斐然悬着的心悬到更高的位置。 “他怎么样?是哮喘发作?”施斐然急切地问,“你们在哪个医院?” “我发现的时候,他就……已经去世了。”李蕊说。 施斐然抓紧手机笑起来,笑得前仰后翻,但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裴映开的车。 因为施斐然还需要酝酿情绪,怕走神出事故。 那栋小院里,警车和救护车都在,把院子占得满满当当。 裴映只好把车停在路边。 施斐然坐在副驾驶上,解开安全带,朝裴映做了个手势:“我缓一下。” 他低头闭上眼,用三秒钟的时间——泪流满面。 趁着眼泪没干,推开车门,跑进院子。 警察与救护人员基本都挤在施鸿的收藏室里。 人太多,施斐然快速环视一圈:在这栋房子里出现过的那个唐装男人不在;另一方面,施鸿的私人医生在场。 李蕊没有哭,抬起手伸向他。 施斐然急忙接住李蕊伸来的手。 常年礼佛的手上有一股檀香气味,缓缓钻入他鼻腔。 “你父亲在收藏室里哮喘发作。”李蕊轻轻道。 一名年轻警察在这时站过来。 李蕊看了看警察,继续对施斐然道:“我在佛堂,收藏室离佛堂太远,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最近换季,”私人医生将话接过去,“老先生本来一到换季哮喘就加重,我让他住一个月的院调养调养,他不听!老先生没来得及拿哮喘药,明明就在他口袋里啊!” “收藏室就在楼上,你没听见声音?”年轻警察质问李蕊。 李蕊摇摇头,声音虚弱 ', ' ')(' 的只剩气声:“对不起,我耳朵不好,诵经播得太大声了。” 那警察还想再问,在场肩上警衔最高的中年领导摁住他,走到李蕊和施斐然身边:“真抱歉在这时候打扰你们,像这种正常猝死,没有其他人加害,本来不该我们出现。但老先生是公众人物,我们如果不问清楚,事后媒体又抹黑我们不作为。” 施斐然揽住李蕊的肩,朝对方点点头。 大多数的话都被这位私人医生圆上了。 一名救护人员也在对警察说:“换季,这种情况太常见,我们这周已经见过好几个哮喘病人,像老先生这样走的。” 但施鸿根本不是死于哮喘发作。 那是一种气体毒药,一滴针眼大小就能完全麻痹呼吸肌,施鸿无法呼吸,生生窒息死亡,症状和哮喘发作一模一样。 而且这种毒气代谢很快,无法在人体中被检验出来。 毒气来源于裴映这个化学爱好者,实施办法是施斐然想出来的。 施鸿动手打过梁佳莉,只有一次,就在施斐然面前。 他小时候穿着梁佳莉买的纯棉短袖去见施鸿,施鸿转头就扇了梁佳莉一巴掌,质问梁佳莉怎么可以给他的儿子穿这种廉价的垃圾货。 施鸿是珠宝商,施鸿控制不住想要把自己的一切都包装成华美的模样。 就像那幅《绿洲》被换上昂贵的画框。 施斐然只是把裴映的成名作,特意换上一幅廉价画框。 他知道施鸿一定会取下画框,换上更匹配画的价值的相框。 ——在施鸿取下旧画框时,简易机关打开,两种化学物接触,毒气当即释放。 救护人员展开一张人体大小的袋子,将施鸿抬进里面。 眼泪使得施斐然看不清施鸿的脸。 他用近乎瘫软的姿势跪下来,手撑在地板上,朝施鸿的尸体磕了一个头。 在场很多人都出声安慰他。 他等的那个人走过来。 裴映抚摸他的肩膀,滑到他的手臂,重重捏了一把,然后扶他起来。 他明白裴映传达的负面意思——裴映没找到施鸿撤下来的画框,那个被他们做过手脚的廉价相框。 施斐然再次环视屋子里所有的人,发现李蕊正静静地注视他。 他收回视线,重新系好西装主扣。 一小时后,他们终于回到车上。 施斐然在储物盒上一下下摁着指甲印,他的余光里,裴映抚摸着自己没戴戒指的食指。 施斐然垂眼,发现自己是用食指在抠储物盒,食指,不是拇指,说明他还没有特别紧张。 他们默契地保持沉默,直到车返回市区。 “李蕊?”裴映先出了声。 “对,李蕊拿走了画框。”施斐然回答道。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裴映又问。 “她没有在警察面前揭穿我们,至少说明她的事不急。”施斐然想了想,忽然问,“家里润滑剂还有吗?” “有一箱新的,我放在床下。”裴映说。 施鸿死了。 轻松感使得施斐然整个人几乎要起飞,以至于叫床都比平时痛快许多。 裴映兴致上来,单手掐住他的脖子,往死里顶他。 肉体撞击出与往常截然不同的脆响。 入口反复被撑开,被侵入。 撕扯的疼痛感让脊椎也变得无力,他软在床上,用手指牢牢抠住枕角。 床单湿透。 他还意犹未尽。 裴映却汗淋淋拿起他的手机展示给他看:“李蕊找你。” 施斐然眨了眨眼,含着裴映性器官的甬道不自觉收缩,他被那东西刺激到,毫不吝啬地哼出声:“让她等吧……” 裴映拗不过他,继续顶到深处。 他抬起手抱住裴映的后脖颈。 施鸿家。 院子的门敞开着。 停车位全部空了出来。 在这么个冰雪初融的初春时节,这里多少透出些萧瑟。 尤其再加上佛堂里传出的诵经声。 带着回声。 施斐然越往里走,回声越清楚,仿佛马上要看见佛祖一般。 李蕊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这么多年,这是施斐然第一次走进佛堂。 他身穿净黑色西装站在李蕊身后,抬头看着面前的金身佛像。 佛像手持一把金刀,腰也比寺庙里常见那些佛像纤细许多。 他听施鸿说过,李蕊信仰的是小乘佛教。 他安安静静地站着,一直等到李蕊念完,又停顿几秒钟,才开口:“我小时候在佛堂外,听你念过这段佛经。” “是往生咒。”李蕊回答。 “那次是为谁?”施斐然问。 李蕊回过头看他:“我前夫,我唯一的爱人。被施鸿骗到破产,自 ', ' ')(' 杀了。” 这段故事施斐然知道,不光施斐然知道,有钱人的野史是整座城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李蕊双手再次合十,面向金佛:“谢谢你。” “不用,”施斐然开口,“您能把画框还给我吗?” 李蕊背对着他摇了摇头。 “画框上有化学物残留,可以用作关键证据,我不能把它还给你。我需要钱。” 说完,李蕊拎起旗袍摆尾,脖子与后背均是笔直地站了起来。 梁佳莉也喜欢穿旗袍。 梁佳莉喜欢修身的款式,每次去定制旗袍,都嘱咐量身的裁缝师傅一定不要给腰围留余地,生怕不能展示出她的细腰。 而李蕊总穿宽松款式,看起来清丽温雅。 李蕊看着他,柔声道:“你每年给我一笔钱,就像你母亲梁佳莉每年给鉴定中心那个医生汇款一样。” 施斐然眉梢儿微动。 他想起了方哲。 不是在想方哲这个人,而是一个具体的场景:方哲被关在玻璃柜里。 李蕊身上的檀香味和她本人一样温和。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考虑,或许可以再次使用金渐层的玻璃柜。 李蕊:“我定期给几个福利院捐款,你放心,是拿你的钱做好事,帮你积德。” “可是我不信来生。”施斐然瞟了一眼佛像,“为什么要积德?” 李蕊蹙起眉头。 他一下子想明白自己小时候对李蕊的好感从何而来,李蕊的眉眼有点像扮演林黛玉的那位演员。 他搔了搔鼻梁,刻意放松语气:“你打算怎么处理施鸿?” 李蕊:“施鸿为他自己买了一处山顶的墓地,但我打算将他的骨灰扬进化粪池。” 听李蕊用一种娓娓道来的声线说出这么惊悚的内容,整体效果有些好笑。 施斐然忍住笑意,朝李蕊抬起手掌:“别这样。太可疑,你会引出不必要的麻烦。” 李蕊犹豫了一会儿,说:“好,那我什么也不做。” 施斐然转身走向门口,走几步又掉头回来:“给我个卡号,给你转钱。” 李蕊报了一串卡号。 他记了下来,再次打算离开。 “等等。”李蕊忽然道。 她弯腰掀开盖住佛台的丝绸,从佛台底下拿出画框,起身端平画框递向他:“画框……还是还给你吧。” 施斐然盯着画框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我相信你会给我钱。”李蕊说。 “为什么?”他又问一遍。 李蕊笑了:“一个男孩赡养自己的母亲,有什么不对吗?” 施斐然吓了一跳,一时间接不上话。 李蕊:“我年轻时在小诊所流掉过一个孩子,后来子宫粘连摘除,再没有生育能力。斐然,我和你不同,我相信来生。” 李蕊侧过画框,将画框边缘放到施斐然手边儿。 施斐然条件反射地抓住画框,鼻息间满是那股沉沉的檀香味。 “如果有来生,你做我的儿子吧。”李蕊语气真挚,眼神专注。 施斐然的心里有那么一部分知道李蕊此刻并没有多少真心。 可那又怎么样。 就算李蕊说的是假的,他在这一刻的情绪依然有所波动。 施鸿打了梁佳莉一个巴掌的时候,是李蕊走出佛堂,牵着他的手,带他去后院看月季花。 李蕊记得住他不吃海鲜,他回施鸿家吃饭时,从未在饭桌上看到海鲜。 他愿意花钱买李蕊的善待。 他缓慢吐出一口气,看着李蕊手中的画框开口:“你留着这个画框,把它藏好,不要告诉我放在哪儿。” 因为有裴映,所以李蕊需要这个画框。 他不是不信任裴映,裴映当然可以为他做任何事。 李蕊对他们所做的事知情,如果李蕊手中连一张保命符都没有,他怕裴映会除掉这个隐患。 只需要一段时间……让裴映和李蕊相处一段时间,直到裴映相信李蕊不会做出任何威胁他们的事情。 施斐然离开曾经属于施鸿的别墅,驱车回到桃源里。 将车停好在空荡荡的地库里,他没有立刻推开车门,只望着车窗,静静注视自己半透明的脸。 “一个男孩,赡养自己的母亲。”他轻轻念着这句话。 他嘲笑自己的私心。 他也对此无可奈何。 那份私心就是:李蕊给一滴母爱,就足以溺死他。 两个月后。 施鸿的墓碑前。 施斐然喜欢这地方,但凡路过这座山,只要时间不是特别赶,都会下车来看看施鸿。 每次确认施鸿就在这里面死着,现在死着,过会儿也继续死着——他就会感受到沁心脾的轻松。 他踩着台阶爬上山。 有 ', ' ')(' 人已经在这了,是李蕊,可能她在施鸿坟前也会感受到和他一样的轻松。 李蕊回过头,睁大眼睛,将他从头看到脚。 是因为他身上穿的这套浅蓝色运动服。 “好看的,”李蕊说,“这么有朝气的年纪,应该多穿穿这样的衣服。” 施斐然笑了笑,没搭腔。 其实有些不习惯,这种衣服穿起来太舒适。 出汗了不会黏在身上,他也不需要检查自己的后背有没有严丝合缝贴着衬衫,来借此计算自己每一个举手投足。 这种舒适给他一种隐秘的恐慌。 反而没有不舒适来的那么舒适。 “你妈妈最近怎么样?”李蕊问。 “赌博。”施斐然言简意赅地概括道,“这段她不好过,我雇了几个保镖陪她,她愿意赌就赌吧。” 李蕊:“晚上带小裴过来吃饭,我一会儿去买菜,五菜一汤,做你喜欢的菌汤和小裴喜欢的糖醋排骨。” 施斐然点头:“好,我跟他说。” 运动鞋的脚感和窄版皮鞋的脚感天差地别。 他皱了皱眉,似乎不管怎么走路,都有些不对劲儿。 施家珠宝总部。 感应门自动向两侧打开,他走进去。 员工们站成两排,齐刷刷地对他鞠躬。 他不由得感慨,施鸿是真的很讲究表面排场。 这种虚假的膨胀感对人有害。 他站在员工中央停住脚步,开口道:“不用这样,不是拍古早韩剧,我也不是什么霸道总裁。” “我看了公司近几年的情况,这么说吧,地主家的余粮有点少,我能为你们做的也很少……” 停顿的间隙,他看向这些员工。 有一部分眼中已经透出惊恐,施家珠宝一年前经历过两次大幅裁员,剩下的人快被折磨出ptsd了。 施斐然不再拖延,扬声道:“下月起,每人加薪百分之十。” 鸦雀无声。 直到第一声欢呼响起,鼓掌声轰然炸起来,雷鸣一般开始震动他的耳膜。 施鸿死了,施鸿的食物链断了,他再也不需要证明自己,他可以让每一个人获得最大利益。 开完会,想起和李蕊的约定,他给裴映发去信息:“晚上空出来,蕊姨要给你做糖醋排骨。” “好。” 裴映回他信息的方式只有两种,一种是给他回电话,另一种像这样只一个字。 如果是后者,那说明裴映在忙。 红血品牌和裴映联名出了十二星座的系列香水,裴映在为香水画封面。 这确认是个难活儿——施斐然闻过品牌方送来的那十二瓶样品,个个都是狗闻了直摇头的怪味。 所以全指着裴映的包装画来救。 方哲居然出家了。 方理也彻底没了动静儿,听说去尼泊尔劝方哲回家。 方理囚禁梁佳莉十六个小时,套出他不是施鸿儿子的事实。 要说施斐然在意,无非在意方理真把梁佳莉吓坏了。 但也没有什么复仇的想法。 冤冤相报何时了。 何况,他对现状格外满意。 晚上六点,裴映还没给他回电话,告诉他什么时候工作结束。 他有点纳闷,摁下裴映号码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提示。 手机没电了? 施斐然皱了一下眉,打算直接去裴映工作室接上人,然后去李蕊那儿。 刚上车,手机屏幕亮起来。 以为是裴映回他电话,结果一看屏幕:蕊姨。 他迅速划向接通,不等对面开口先说道:“您别急,我接上裴裴就过去……” “帮我!”听筒传出李蕊的喊声。 辨别出语气里的恐惧,施斐然抓紧方向盘:“怎么了?” 李蕊:“裴映……裴映在这儿,他要画框!我在房间里我锁了门!斐然,帮我!” 施鸿只在收藏室的门上装了锁,传统的钥匙锁孔。 施斐然脑中“嗡”一声。 “别跟他起冲突。”他尽可能吐字清晰,然后踩下油门,车也“嗡”一声,起飞一般飙向别墅方向。 李蕊:“什么……” “把门打开、把电话给裴映。”施斐然说。 李蕊:“不行,不能开……” 门被推开的“吱丫”声通过手机传入施斐然耳中。 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 他教会的裴映开锁。 他小时候想偷偷打开施鸿收藏室的锁,学会了开锁一直没有实施过,后来教给了裴映——现在裴映打开了那道门。 “把电话给裴映!”施斐然喊道。 “接电话……斐然的电话……他马上到……” 似乎是李蕊后退撞倒了花瓶,陶瓷摔碎的声音在手 ', ' ')(' 机里炸开。 “你不敢动我!斐然不会原谅你——你想永远失去斐然吗?” 完了,施斐然的心倏然一沉。 这句话是裴映的死穴。 电话里传来裴映的声音:“真的相框在哪里?” 没人回答。 十几秒后,一声短促的尖叫响起。 “阿蕊!”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在手机中,有些耳熟,施斐然想不起来是谁。 车身已经打晃。 这不是跑车,施斐然也不是赛车手,这个车速对他、对车来说都不行。 他出车祸死在这里,或者更倒霉地变成终生瘫痪毫无意义。 他放轻力道稍稍松开油门,扫了眼仍保持通话的手机,开口:“裴映。” 他屏住呼吸,听不到电话那头有回应。 “说话!”他喊起来。 仍然是沉默。 侥幸心理扑上来,他问:“谁在那边?你根本不是裴映对吧?” “我是。” 手机里传回裴映的声音。 施斐然听见那声音的一刻瞳孔倏地一缩。 而后,电话被裴映挂断。 施斐然将手机砸向副驾驶,双手抓方向盘。 也有可能是恶作剧,有人用ai技术盗取了这两个人的声线,ai可以做到,他前阵子才接了一个相关方的广告…… 谁都没有出事。 他清空大脑,专注于手中的方向盘。 直行、三岔口右转、直行、左转…… 他瞪大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到了。 把车甩在路边,没有回头关车门,直接跑向别墅。 刚进院子,一眼便看见从门口台阶上不断往下流的水。 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破灭。 ——水是用来破坏脚印的。 施鸿请泰国的风水师来看房子,那风水师说所有门槛必须建高一些,门槛高才能守住财。 施斐然踩着水往里走,因为每一处的门槛都高过脚踝,导致屋里的水已经没过脚面。 卫生间里水管破裂,水仍在喷涌。 他踏上楼梯,走到二楼。 收藏室里,李蕊躺在地板上,门槛拦住了水,水淹没了她的口鼻。 李蕊的胸口没有多少血迹,血被水冲淡,只剩下衣服的破口。 施斐然毕竟从小学画画,了解人体结构。 衣服的破口就在李蕊心脏的位置—— 他转动眼珠,眼珠仿佛生锈一般干涩。 他找到了制造出破口的刀。 刀打横插在另一个人的脖子上。 那人他认识——施鸿身边那个抢过他哮喘喷剂的唐装男人。 施斐然的视线重新落回李蕊的尸体上。 “蕊姨?”他唤道。 李蕊当然不会回应他。 施斐然慢慢蹲下来,抬手盖住额头。 手机在裤袋里亮起。 他掏出手机,看见转账成功的提醒。 是两小时前转到李蕊账户上的钱,李蕊用来捐赠福利院的钱。 延迟这么久才提示他转账成功。 他蓦地转身,跑出别墅,上车,拽上车门。 他必须找到裴映。 三小时前。 裴映打算自己提前去李蕊那里——李蕊做的蘑菇汤让施斐然特别喜欢,他想看看李蕊都用了什么配料,为什么会比他做的蘑菇汤好喝。 提前过来的事,裴映没有提前跟李蕊打招呼。 没想到却在这栋别墅看见了意料之外的人。 ——以前跟在施鸿身边,穿棕色绸缎唐装的中年男人。 裴映没有打招呼,或者说别墅里的情形不适合打招呼。 那男人正在和李蕊吵架。 裴映只好背过身贴在门外墙上听着。 “那几个零钱够干什么!你捐给福利院也抵消不了你这辈子做的恶!”男人情绪相当激动,“五十亿欧元!我都已经牵好线了!你还在拖什么?” “别急。”李蕊说。 在男人的衬托下,李蕊的沉静带着几分超然。 “我的办法更万全,施斐然能为我这个母亲心甘情愿卖掉施家珠宝。我用假相框测试施斐然,他根本就没收,他不信任裴映,他怕裴映伤害我。说明我这个母亲对他来说特别重要,你让我拿那个画框逼他是下下策。” 说的对。 裴映赞同。 确实不用逼。 如果李蕊想要的只是这么一点东西的话。 正好施斐然对珠宝业不感兴趣。 正好裴映厌恶李蕊。 他想成为施斐然所有情感的载体,爱人、朋友、父亲、母亲。 他厌恶任何人来分一杯羹。 这件事可以商量,李蕊告诉他蘑菇汤的秘方,然后拿走 ', ' ')(' 那笔钱离开他们的生活——好像不行,施家珠宝还有不少员工,再加上上税,还有各种费用,似乎没办法让李蕊拿到她的预算金额。 “谭强,我们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为了我,再有些耐心。”李蕊又说,“施斐然一卖掉施家珠宝,我就毒死他和裴映,继承施鸿的财产,然后我们就能永远摆脱那些人……” 毒死施斐然和他。 裴映皱了皱眉。 施斐然知道这件事会很受打击的。 裴映思绪飞转,一时间没注意周遭,等留意到的时候,那位谭强已经站到他面前,瞪大着眼睛—— “下午好。”裴映先行开口。 “阿蕊!”谭强原地踏了两下步,向后撇头找李蕊,“阿蕊!他听见了!” 时间仿佛即刻变慢,细节被放大。 李蕊走过来与他面对面,眼神先是诧异,而后变为决绝—— 谭强把手伸到衣襟里,但在完成动作前再次请示一般看向李蕊。 就在谭强的视线没接触到李蕊的视线之前那一刻,裴映扑上去,一肘砸在谭强后脑! 隆纳德·诺克斯于1928年定下推理十诫。 第五条规定:故事中不可有中国人角色。 因为当时欧美人眼中的中国人普遍身怀绝学,会使用不可思议的功夫来破坏推理作品的逻辑性。 事实证明,也没那么的不可能。 如果真那么不可能,为什么拳击比赛中那么多人ko获胜? 裴映看着谭强眼睛一翻倒下去,与此同时,李蕊抓起什么东西冲过来。 李蕊比他想象中力气大。 大很多。 刀也比他想象得快。 刀尖在裴映小腹戳出尖锐的疼痛,他改用双手抓住李蕊的手腕角力,极近的距离,看见李蕊眉心凸起的青筋,他忽然道:“你做的糖醋排骨很、难、吃,我只为哄斐然高兴……” 李蕊力道稍稍弱下去那一瞬,他猛地拔出自己小腹上的刀。 “当啷”一声,刀子掉在地上。 李蕊转头跑上楼。 裴映蹲下来,捡起那把刀,顺便看了眼自己腹部晕染大片的血迹。 匪夷所思。 一个长年吃素的五十六岁女人,不该有这么大力气。 施家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信息? 但他没时间让自己陷入匪夷所思里。 他将刀别在腰后,又蹲在谭强面前,把手伸进谭强的衣襟——他好奇谭强刚刚要掏出来的是不是枪。 他追上楼,慢了一步——李蕊已经跑进收藏室锁上了门。 “帮我!” 隔着门板,他听见李蕊的喊声。 当然不是求助于他。 他猜李蕊已经打通了施斐然的电话,这句话是向施斐然求救。 “裴映……裴映在这儿,他要画框!我在房间里我锁了门!斐然,帮我!” 怎么把故事讲成了另一个样子? 裴映盯着门,摸向自己口袋,取下车钥匙上的钥匙环,掰直,半蹲下来用铁丝对准锁孔。 太久不做这种事,花了几秒钟,才听见门锁里弹簧弹起的声响。 “什么……”李蕊在门里面发问。 “不行,不能开……”李蕊又道。 裴映起身,推开门。 叶片有些生锈,推开时“吱丫”一声响。 即使是这种时刻,李蕊也没有露出半分恐惧。 不过她的声线倒是伪装的极其害怕:“接电话……斐然的电话……他马上到……” 李蕊站起来,抬手便推倒檀木架上的青花瓷花瓶。 花瓶砸在地板上,裴映被动地听见耳鸣声。 “你不敢动我!”李蕊两手空空,却没有后退,“斐然不会原谅你,你想永远失去斐然吗?” 威胁。 李蕊在威胁他。 有关于施斐然的威胁,于他而言百试百灵。 裴映想起他在球队更衣室里,差点被队友殴打致死。 只为了知道施斐然会不会为了他跟所有队友动手。 正如他现在。 他害怕到后背发凉。 “真的相框在哪里?”他问。 李蕊没回答,只用口型道:“我、赌、你、不、敢!” 裴映点了一下头表达对李蕊的赞同,而后抓起手中的匕首,笔直地扎向李蕊胸口。 又一次角力。 裴映腹部伤口大量流着血,头发晕,手也有些用不上力。 他眼睁睁地看着李蕊抓住他的手,已经接触到李蕊旗袍布料的刀尖儿又一点点远离。 “阿蕊!” 谭强大喊一声跑来。 谭强居然这么快醒过来——李蕊注意力被谭强引走的零点几秒里,裴映双手猛地推下那把刀。 刀嵌入李蕊肋骨缝隙插入心脏。 ', ' ')(' 裴映一口气也不敢喘,直接掏出腰后已经上好膛的枪,瞄准谭强。 施鸿将收藏室设计得如此诡谲。 收藏室的位置在走廊尽头,走廊太长,谭强离他还有两米左右距离。 谭强瞪着李蕊的尸体,瞪出眼底血丝,蹲下来,开始大叫。 又叫出裴映的耳鸣。 裴映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他需要在施斐然到之前处理好谭强,不然谭强可能会伤害施斐然。 裴映拔出李蕊胸口的刀,血淋淋地别回腰后。 “裴映。”李蕊的手机传来施斐然的声音。 “说话!”施斐然喊起来。 “谁在那边?你根本不是裴映对吧?” 裴映轻叹一口气:“我是,” 说完,挂断电话,将李蕊的手机揣进裤袋。 他端着枪站起身,走近谭强,用枪头敲了一下谭强的头:“起来。” 谭强眼泪鼻涕满脸,却明显不想跟李蕊一起死,举高双手站了起来。 裴映用枪指着谭强,让谭强打开卫生间所有水龙头。 但他立即发现水流速度不够,只好又让谭强破坏水管。 水涌出来,这回可以了。 裴映端稳手中的枪,示意谭强回到收藏室。 临迈进高门槛时,谭强顿住脚步,要回头但最终没有回过头。 “怎么了?”裴映问。 “我看出来,你根本不想杀我!”谭强回过头,“你也想要分钱,你根本也是奔着钱……” “真的相框在哪里?”裴映打断他。 谭强:“阿蕊放的,她没告诉我,她真没告诉过我!” “我相信你。” 裴映说完,倏然掏出腰后的刀,直直扎穿谭强的喉咙。 这男人之后发出的音节很像被鱼刺卡到试图吐刺的声音。 男人脖子上喷溅的血喷到裴映脸上。 裴映退后一步,说道:“我不是奔钱,我只是不愿意把你从卫生间背到这来。” 毕竟,上次背方哲进玻璃柜真的很消耗体力。 裴映左右转动脖子,长舒一口气。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讲故事。 接下来就简单了,他只要给施斐然讲一个故事。 李蕊提供的版本就已经是一个好故事,接下来是如何加入小细节,让他显得更可怜。 水已经漫上鞋尖。 有人踩着水走进来。 裴映走向门口去迎:“斐然……” ——不是施斐然。 门外的人他不认识。 而且太多了,有十来个人。 “李蕊呢?”打头的男人端起一把手枪走上来,眼睛通红地逼视着他,“死了吗?死了是吗?” “死了。”裴映回答。 男人怔了怔,摸向自己脖子上的红绳:“谢谢,谢谢你!” 他走到裴映面前,双手扶住裴映的肩膀,使劲攥了攥。 “怪不得大老板非得要你。” 男人说完,抬枪口抵住裴映的太阳穴,其余的马仔一拥而上,卸掉裴映的刀和枪。 “艺术家,我们长话短说——” 裴映看不出这男人的年龄。 男人只有法令纹很深,宽松的红底绿花衬衫裹着干瘦的身体,加上一点疯疯癫癫的气质,让人觉得这人可能55岁,也可能是35岁。 “我叫**,我爸是中国人,我中文名字叫谭辉。”男人说。 **是个双弹舌音。 这名字像高棉语,或者泰语。 而且这个自称“谭辉”的人刻意把弹舌音发得极为清晰。 “我本来也得解决我弟和那女人两个吞家里钱的东西,谢谢你帮我动手。”谭辉抬起枪口挠了挠眼皮,“施鸿死了,泰国那边空出一个新掌柜。” 谭辉抬起头,看着裴映,“大老板说你行,我也觉得你不错。” “找到了,辉叔我找到了!”跑进别墅的马仔踩着水“啪嚓啪嚓”跑出来,拎起一个画框递向谭辉。 裴映看向马仔手中的画框——马仔要找的应该是他设计用来毒杀施鸿的画框。 可这幅画框不是。 这是李蕊准备的那幅假画框,裴映一眼就认了出来,因为真画框上有他留下的标记。 谭辉接过画框,朝他晃了晃:“跟我们走吧,艺术家,今晚飞机。” 裴映站着不动,也没有开口应答。 谭辉向院门口走两步,扭头见他没跟上,又走回来面对他:“这东西能证明你们杀人,你不跟我走,我可把它给警察了?” 假画框无法证明他们杀人。 裴映掏出手机,摁下号码。 就近的一个马仔看见他摁下的是“110”,慌忙大叫:“辉……辉叔他报警!” 谭辉瞪着他:“你是不是智障?” ', ' ')(' ——一群携带违法枪支的可疑团伙,试图绑架一个合法公民,他不想被这些人掳走,当然要报警。 报警电话非常迅速地被接通。 接线员询问事由。 裴映刚要开口,谭辉突然把手机亮在他面前。 是视频通话,屏幕上赫然是施斐然那辆迈巴赫。 车尾部的剐蹭没处理好,新漆部分比车身其余部分亮。 视线下移,对了一遍车牌号,果然是施斐然的车。 到这栋别墅经过一小段城中村,那辆迈巴赫周围没有几辆车,也没什么人。 而拍摄者明显正跟在距施斐然很近的位置! 面前这些人都有枪,那个拍摄者自然也会有——再好的身手也比不过一支枪。 “您好?”手机听筒传出接线警察的声音。 裴映什么话也没说,挂断电话,放下手机。 “你他妈非让我说这么俗的话,”谭辉挠挠头,“跟我们走,不然杀了施家那个小子!” 顿了顿,这人摇头晃脑地笑起来,“还报警,你怎么想的?” 裴映此时更关注谭辉怎么想的,他问道:“为什么是我?” 谭辉打了个哈欠,用枪口蹭了蹭眼角溢出的生理泪水:“大老板跟你是故交,他看好你呗。再说,你是着名艺术家,隔三差五办画展,用你洗钱多方便。” 四个月后。 ——谭强和李蕊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多年,在施鸿去世后突然因事起了争执,谭强一怒之下杀害李蕊,后打开水管遮盖痕迹,但最终他没有逃跑而是拔出李蕊胸口的刀,插进自己喉咙,选择了自杀。 这是警方给出的官方结果。 施家珠宝以50亿欧元的价格被一家欧洲珠宝品牌收购。 刨除所有该给的和该扣的费用,最后剩到施斐然手里的钱比他想象中少一点,但也大差不差。 晚九点。 施斐然在一家西餐厅附近停车场停好车,下车,径直走向自己身后那辆吉普车。 春天一转眼便过去了,初夏的夜风里有一股驱不散的潮味。 就算是夏款西装,毕竟是衬衫加外套两层,熟悉的粘滞感让他有种与其日久生情的感触。 他解开风度扣,躬身敲了敲吉普车黑漆漆的车窗。 “下来吧,最后一天了,我请你吃饭。” 施斐然说完,耐心地等着。 几秒后,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英俊的年轻男性面孔。 这张脸的主人直接拧起眉毛问道:“最后一天?” “我明早的机票,开始我的环球旅行,大概一年以后回来,”施斐然笑了笑,“警官,您考虑继续跟着我吗?我可以给您报销机票。” “环球旅行?”对方诧异地重复。 施斐然:“我需要离开这个伤心地去散散心,我男朋友离开了我,我父亲死于哮喘,母亲被人杀害——您不是也因为这一连串蹊跷的倒霉事跟着我吗?” 年轻警察搔了搔鼻梁,小声嘟囔:“你那个赌鬼妈不是挺好的么……” 施斐然蓦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对方衣领,声音沉下去:“道歉。” 警察眼珠撇到一旁,半天才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骂你妈……” 施斐然松开手,在他抓出褶皱的t恤领口上抚了抚:“陪我吃晚饭?” 那警察倏地打开施斐然的手,侧过头看了看西餐厅,摇摇头说:“我不吃牛肉。” 施斐然耸了耸肩:“那算了。” 这个警察断断续续跟了他四个月。 他确实想请对方吃一顿饭——这人直觉不错。 施斐然经历过这种事,直觉知道某件事有问题,但找不到证据,久而久之,就会从怀疑事件变成怀疑自己。 就像施鸿每一次下围棋赢他的时候,他知道输的不对劲儿,但又无论如何都赢不了。 因为他不是制定规则的人。 他确实是明天一早的机票,不过不是环球旅行,他要去泰国,他洒出去的侦探在泰国见到了裴映。 裴映欠他一个解释。 飞机落地。 一到室外,潮气扑在脸上。 他是一个哮喘患者,空气里如此明显的湿度变化让的神经本能地紧绷。 施斐然掏出西装衣袋里的哮喘喷剂检查,确认喷头没问题,心稍稍安下一些,将喷剂放回衣袋。 托运过来的金渐层还没到,他站到机场等,发现有好几个游客在看他。 特意驻足观看他。 他猜想可能是因为自己身上的西装。 他想抓住一个人告诉对方,这身西装是春夏款式,其实没有那么热。 对方盯的时间久了,施斐然心头的情绪变异成愤怒,他抿了抿嘴唇,抬起头沿着那道视线看回去:“你看什么?” 对方是一个棕黑皮肤的泰国姑娘,朝他摆摆手,显然听不懂中文。 ', ' ')(' 施斐然换成英语又问了一遍。 那姑娘立即笑起来,夸他美丽,问他是不是模特。 就用的“美丽”这个词。 施斐然抬起手摁住眉头,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状态不好。 他居然把赞美的眼光视为了质疑。 他居然再次陷进了满是戾气的状态里。 裴映不在,他居然真的一塌糊涂。 他按照私家侦探给的地址,找到对方见过裴映的地方。 资本主义国家特色显现出来,左手边是看起来随时可能倾倒的寺庙,房顶的瓦片像被狗啃似的参差不齐; 右手边是赌场,整体外立面全部渡了金漆,一眼望过去晃的眼珠刺痛。 施斐然舒了一口气,手伸进衣袋,摸到一枚蓝宝石戒指。 他两个月前在国内买下这枚戒指,一直带在身上,打算送给裴映。 一码归一码,他和裴映,不论谁死谁活,他想送出这枚戒指。哪怕这东西是只属于他的自我感动。 他面向赌场,一个没眉毛的泰国和尚端着金钵直直朝他跑过来。 要饭……不是,化缘化的也忒积极。 当地习俗:不能直接往和尚金钵里放钱,施斐然朝对方比划“停”的手势,偏头指了指赌场旁边的711便利店:“您别急,我去给您买面包。” 和尚单手托着钵,用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兴奋地盯着他:“施斐然!我我我!” 谁? 和尚放下钵,在施斐然面前站直,左左右右地来回侧脸,像人脸识别一样试图让他识别。 “方哲?”施斐然确实挺惊讶,“你不是在尼泊尔?” “我之前是在尼泊尔,”方哲说,“但尼泊尔空气太差,我就换地方了。” “这边出家要求剃眉毛?”施斐然问。 “是啊……你怎么关注这种小事,”方哲热络地凑上来,“我跟你说,这边寺庙里能吃肉,而且这庙挨着赌场,我们庙里的人都吃的老好了!” “为什么剃眉毛?”施斐然问。 方哲:“啊?” “汪!” 一声狗叫打断了二人。 赌场里走出一个本地人,一只黄狗正对着那人摇尾巴。本地人从纸袋中撕下一块烤鸡鸡腿,丢给了狗。 狗跳起来叼住鸡腿。 “这狗胖吧?”方哲介绍道,“这边人可善良了,流浪猫流浪狗什么的都可胖了。” 确实,这狗挺胖,不需要帮助。 墙角那边还有一个骨瘦如柴的流浪汉,只靠着墙坐地上打盹儿,阳光照到他满是皱纹的脸,他睁开眼,往阴影里挪了挪,再次阖上眼。 施斐然转身走进便利店,买了几个面包,拎出来放在流浪汉的旁边。 流浪汉睁开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谢谢。 黄狗在这时跑过来朝他摇尾巴,寺庙门口突然窜出另一只黑狗,呜呜朝黄狗发出威胁的低鸣。 黄狗耸眉耷眼地后退走开。 流浪狗和流浪狗之间似乎总有类似的争斗。 就像人和人,人帮助一只狗比帮助一个人容易。 施斐然解开风度扣,整理衬衫,而后重新系上风度扣,迈上赌场台阶。 “你找裴映啊?”方哲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不在。” 施斐然倏然回过头:“你见过他?” “放松,放松……”方哲举起双手作投降姿势,“你表情别那么吓人,我害怕。我就在对面寺庙,赌场里的人我基本都见过,裴映只在周三过来。” 周三,明天。 他找了裴映这么久,不在乎再多一天。 “我们的庙外面看着破,里面挺好,要不你今晚住我那儿?”方哲说。 施斐然入住的酒店离这座赌场远有一个小时车距。 就像他从公司去到施鸿和李蕊的别墅,也是一个小时车距。 一个小时能发生太多事情,他赶不上,他只能从手机听筒中听着裴映杀害李蕊。 一个小时,就算他赶过来,也可能错过裴映。 “好。”施斐然接受方哲的好意。 他在租车公司租了一辆假迈巴赫,回酒店带上金渐层,又开着假迈巴赫回到方哲的寺庙。 为什么说租到的迈巴赫是假的,因为他自己有一辆真的。 假迈巴赫的外壳看着摸着都和真的一样,但开起来的感觉相差甚远。假的像一台老头乐,开到八十迈就打晃儿,他坐在驾驶座椅上,发动机震得座椅像按摩椅一般轰轰发抖。 租车公司估计从报废迈巴赫上淘到了车架,动手往里加的发动机和其他零件。 有这种汽车改装的手艺,开租车公司骗人可太屈才了。 晚上,他和金渐层一起失眠——方哲的房间里没空调。 也没床垫,直接铺一张被子睡在地上,一翻身,硌得胯骨滋滋疼。 金 ', ' ')(' 渐层虽然被装在玻璃缸里,但明显感知到周围不是它熟悉的地方,黏在玻璃缸上盯着外面看,时不时吐一下分叉的舌头。 “我哥最近怎么样?”方哲忽然开口。 方哲睡在离他挺远的地方。 其实施斐然有点佩服方哲,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能睡这种爬潮虫的地板。 他没有说方理的坏话,只道:“你哥挺好,估计现在还在尼泊尔找你。” 方哲的身体朝向墙面,背对着他,动了动肩,最终也没有再开口。 施斐然叹了口气,把两手搭在胸口,仰面躺好。 这地方的月亮特别亮,亮到足以让他看清房间天花板。 他注视着天花板上的墙皮裂缝,不受控制地开始想裴映。 他知道裴映聪明,但裴映毕竟不是无所不能。 真正的穷凶极恶做出的事不在逻辑范围之内,他怕裴映被人虐待,一旦有了这个念头,简直不敢再往下想。 赌场,洗钱。 艺术家,天价画作。 这些关键词串联在一起,他能猜到那些人要用裴映洗钱。 作为艺术家的裴映无可替代,作为洗钱工具,又并不是非裴映不可。 而且为什么偏偏在那个节骨眼儿上掳走裴映? 施斐然揉了揉眉头,闭上眼,放松眼皮周围绷紧的肌肉。 周三,晚九点。 施斐然装作寻常客人,凑在赌桌前下注。 荷官身上的香水味有些刺鼻。 周围的众多视线一道道黏向他。 泰国人普遍比他肤色黑,欧美人又多是浅发和棕发。 黑头发加上黑色西装的他在这儿确实扎眼。 但被围着看,还是有些夸张。 施斐然心生反感。 更让他反感的是面前这张绿色的巨大赌桌和筹码哗哗作响的声音。 一看到这些玩意儿,就想到梁佳莉。 一想到梁佳莉,就想到梁女士的真爱施鸿。 然后就自发地开始胸闷。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方哲说裴映一般在晚上八点过来,现在还差十分钟八点…… “裴先生!” 一声中文穿透喧杂声,直直刺进施斐然耳膜。 施斐然手指一抖,堆成一摞的筹码当即被他碰散。 他回过头,飞快地环视四周。 只来得及看见小半个侧脸——有人站在裴映左侧,挡住裴映大半身体。 周遭一切仿佛再次自动变成白纸,施斐然眼里只剩那半个侧脸。 “裴映!”他喊起来,然后本能地跑过去。 胸闷感越发激烈,他跑得更快,想追上裴映。 裴映在四五个当地人的簇拥下走向狭长的走廊。 施斐然发现自己没办法追了,不是不想,他的脚毫无预兆地瘫软,腰以下突然动弹不得! 像水鬼的手硬生生抱住他的腰! 他瘫坐在地上,掏出裤袋里的哮喘喷剂。 喷头含入口腔,用尽全力吸气—— 几乎被掐死的窒息感缓和,但身体却仍然动不了。 不对劲儿。 “sir?” “先生,你没事吧?” “先生?” “先生……” 人群再次围住他。 这些人脸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他的头很晕,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摇晃,他低头,无意间看见自己手背上爬满的大片红晕。 ——过敏反应。 “让开,他是我朋友!” 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音色像变形金刚一样怪异低沉,好像是裴映,好像是方哲,又好像都不是。 “让一让!”低沉的音色又变得像花腔海豚音…… 关机。 像有人用遥控器关掉一切。 头晕目眩也随之戛然而止。 片刻后,他看到裴映在他面前哭。 他仔细看,发现面前是一只沾满污泥的白猫。 “你别哭了。”他看着那只白猫,“我帮你洗干净。”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难过。 他在此时发觉,自己从未想过跟裴映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那枚他一直带在身上的戒指也不单单是自我感动。 那是他对裴映的渴望,从未打过折扣的渴望。 想要终生相伴的渴望。 实际上,他早已为裴映准备好了千百个解释,只要裴映任意说出其中的一个,他都会自动原谅裴映。 他伸出手,想摸摸哭泣的小白猫。 并没有真实的毛绒触感。 满心欣喜倏然变为失落。 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他昏迷了,做梦梦见了他的白猫。 有那么几段断断续续又格外短暂的清 ', ' ')(' 醒。 护士在他手背上扎入针头; 一双略感熟悉的眼睛和他对视上,那双眼睛的主人站起来,调慢滴瓶速度; 病房里空调风很冷,有一只手为他掖了掖被子; 身体又热得要着火一般,有人用毛巾帮他擦身体; 这些是他清醒中感知到的。 每一次陷入昏迷,白猫都会到他的梦里哭。 最后,白猫消失,梦境变作那场暴雨。 坍塌的摇篮桥。 身上穿了印小猫t恤的男孩。 “桥面可能会二次坍塌,再往前很危险!” 他好像把很重要的东西忘掉了。 白猫不再哭了,他听见近在咫尺的抽泣。 恍然看向眼前多出的镜子,看见一个穿西装的小男孩——那男孩在哭。 他真的把很重要的东西忘掉了。 施斐然不断地在昏迷和清醒中循环,到后来仍睁不开眼睛,但听见了周围的声音。 周围有人来回走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成功睁开眼睛。 喉咙仿佛刚吞过炭,他努力转动眼珠,看清房里的除他之外的两个人。 一个是方哲,另一个……是“不吃牛肉”并跟踪过他的年轻警察。 不过这个警察此刻身穿小混混标配的花衬衫,大概率是混进赌场的卧底。 这次显然不是为了跟踪他,而是调查这座赌场。 施斐然再次转动眼珠,看向玻璃缸。 玻璃缸里的金渐层也正在看他。 “喂了吗?”他哑着嗓子问。 “喂了喂了,”方哲凑上来,“喂的猫粮。” 老子以前喂冷链运输来的活虫,你给我喂猫粮? 意识迅速下沉,施斐然舌头发麻,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眼睛。 施斐然再一次回到梦中。 这一次,他的梦境格外嘈杂,白猫瞪着惊惧的眼珠儿,转身逃窜。 “裴映……”他追上去。 有一股力量猛地抓住他的手。 再醒来时,身上着火的感觉已经退下去了,只剩下酸痛。 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每一块肌肉都一跳一跳地疼。 “你得了细菌性肺炎。”有人说道。 是那个不吃牛肉的警官的说话声音。 施斐然循着声源看过去。 “我叫戚良翼。”对方主动道。 周围不是寺庙,是一个虽破旧但整洁的小房间。 施斐然:“这是哪?” “我住的地方。”戚良翼回答,“方哲那屋里霉菌超标,你待在那儿会病死。” 说完,端着一杯水,递过来两片白色药片。 “退热的。”戚良翼解释道。 施斐然没动。 他不是犹豫——肩膀太酸,手臂抬不起来。 刚要解释一下,戚良翼忽然直接把药片强行塞进他嘴里,然后递过来水杯。 药片很快化开,滞留在舌头上,他大口喝完一整杯水,苦味儿依然没有被冲掉。 他讨厌吃药。 他吃胶囊容易噎,裴映知道这点,只给他吃片状的药。 每次吞水慢,药片的苦味就会残留在舌尖。 他对裴映说“你都不知道有多苦”,裴映就凑过来吻他。 施斐然下意识伸手摸裤兜,才发现身上穿的是t恤和纯棉布料的睡裤。 “你那套西装我给你换下来了,”戚良翼说,“你出汗,箍在身上湿透了。” “谢谢,衣服还给我。”施斐然说。 戚良翼看了他一会儿,转身摘下衣架上的西装,放到床尾。 施斐然挪动胳膊,手好像不是自己的一般。 他将手伸进西装口袋,什么都没有摸到。 戚良翼抓起床头的哮喘喷剂:“找这个吗?我寻思着把你的药拿放近处,怕你用。” 不是,施斐然不是找这个。 他在找那枚蓝宝石戒指。 和哮喘喷剂一起放在口袋里,在他掏兜时掉出去的戒指。 焦虑倏然充盈上来,犹如打气筒一下子撑开气球,身体不知道是冷还是热,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 戚良翼抓起被子圈住他:“打摆子是正常的,你这已经比前两天好多了。” 那是一个隔着被子拥抱他的姿势。 施斐然条件反射地心生抗拒。 正当这时,门被推开,一个光膀子的青年走进来。 先是瞪着眼睛看他们,片刻后,说了一句泰语。 这人光着的手臂上有褪色的纹身,绣的大概是一条盘踞的蛇。 那句泰语听起来像脏话。 戚良翼转身面对那人也说了一句泰语。 那人又说了什么,忽然急匆匆走出门。 没有字幕,究竟是 ', ' ')(' 说的什么施斐然也猜不到。 好在人体字幕戚良翼加快语速翻译道:“他说我藏人,我说你是偷渡过来的亲戚,待两天就走。他说不行,要去告诉二叔。” “不能让他告诉二叔,二叔会你卖到鹅街。”戚良翼补充说明。 二叔是谁? 鹅街是什么地方? 他这个年龄还能被当做商品流通? 施斐然深吸一口气,攒出点儿力气,开口道:“去追上那人,告诉他:全部买一场,买中量级那个唯一的中国人的赢!” “全部买一场,买中量级那个唯一的中国人赢?”戚良翼复述。 施斐然点了点头。 戚良翼起身,将信将疑地跑出去。 两分钟后,蛇纹身的马仔和戚良翼一起回到屋里。 马仔脸上也变成那种将信将疑的表情,低头看看自个儿手机,又抬头看施斐然。 “买啊!”施斐然开口。 戚良翼同时传译泰语发音。 马仔攥着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一会儿又像踩中地雷似的一动不动,脑门憋的全是汗,最后终于哆哆嗦嗦抬起手机,全部下注在施斐然所说的中国选手上。 操作完成,马仔瞪着一双蛇一般的三角眼,伸手指着施斐然狠叨叨地说了一句泰语。 戚良翼看着施斐然:“他说你要是说的不对就弄死你。” 这句不用翻译,施斐然猜得到。 十五分钟后,综合格斗比赛第三回合打到判定。 果然是那名中国选手获胜。 马仔兴奋得上蹿下跳,“哦咦哦咦”的喊。“哦咦”完,又说一串话。 戚良翼:“他说下周还有数字赛,让你好好留在这里养病,他保护你,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你想吃啥喝啥都随便,他现在就去借钱,当下周拳赛的赌注。” 施斐然听完,朝马仔竖起拇指:“ok!” 马仔兴高采烈地走出门,还在门外嘿嘿笑着把门关上了。 戚良翼用一种略显微妙的眼睛瞄他。 施斐然挑了挑眉:“看什么?觉得我是瞎蒙蒙挺准?” 戚良翼摇摇头:“不是,你那么笃定,肯定不是蒙的,你很厉害。你看见他手机上是拳赛押注页面,立刻就能反应过来怎么拿住他,还能提前预判出谁会赢,真厉害。”顿了顿,又问,“你怎么做到的?” “原中量级冠军爆发力极强,但已经三十七岁接近退役年龄,身体后劲儿相对弱。那个中国选手恰好柔术强,前期消耗对手,后期稳扎稳打拿点数,当然赢。他之前籍籍无名,就是因为擅长的是柔术,格斗比赛观感差劲。但这人的实力绝对稳超冠军。” 戚良翼听完,沉默了几秒,朝他竖起大拇指:“真了不起。你学过拳?” 施斐然笑起来:“略懂。” “王语嫣那样的吗?”戚良翼跟着笑了,忽然朝他伸出手。 施斐然下意识往后仰。 戚良翼维持着朝他伸手的姿势愣了愣,缩回手,别开视线:“我就是想看你还发不发烧。” 他自己发不发烧他不敢确定,但戚良翼在发烧,脸和脖子全红了。 他明白那种紧张和害羞代表了什么。 戚良翼单纯,善良,正义。 几乎是和裴映截然相反的人。 最重要的是,戚良翼夸他。 他迫切需要这种肯定。 这种肯定裴映永远不会给他,因为他的“厉害”在裴映眼里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他也明白这是他的无理要求。 他不能指望裴映来夸他:哎呀,你能听懂人话,你真厉害。 他想起梦中那只脏兮兮的白猫。 裴映鲜少脸红,他却记得每一次,他记得裴映拿起那个蜗牛面包微微发抖的手指,他记得裴映偷瞄他被发现时一闪而过的惊慌,他甚至觉得裴映第一次做爱时刚贴上来就射出来也很可爱。 施斐然用手撑了一把床,慢慢挪动双腿放到地上。 他又尝试好几次,汗透身上t恤,终于成功站起来。 他扶着墙,往门口挪。 戚良翼走过来搀住他手臂:“还是我扶你吧,你去厕所吗?” 他觉得没人帮忙他还真不一定能走到厕所,况且他也不去厕所。 “能帮我个忙吗?”他问。 戚良翼:“你说。” 施斐然:“我裤兜里的戒指没了,应该是丢在赌场了,你能帮我找找吗?” “什么样的戒指?”戚良翼问。 施斐然:“你不是调查我和裴映很久了么?就和他以前登杂志封面总戴的那枚款式类似。” 戚良翼皱了皱眉:“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我尽量帮你找找吧。” 娜迦赌场。 休息室。 “裴先生,裴先生!我捡到了这个!” 门被推开,声音闯进来。 ', ' ')(' 不敲门。 又不敲门。 裴映知道这些人并不真心尊重他,他和赌桌上的筹码、赌桌旁的荷官一样,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商品。 或者说,他是生产商品的商品。 裴映揉了揉太阳穴,后背离开沙发靠背,撩起眼帘看向跑进来的干瘦老头儿:“二叔。” “裴先生,有事情,有事情……东西,捡到东西啊!”老头儿急得不行,说不出话。 裴映看懂了这老头儿想说中文,奈何中文水平是一个说起来像神经有问题的程度。 泰文属于拼音文字,于裴映而言不难,现在只要不是太过晦涩的词语,他都能听懂。 于是他对老头儿摆手:“你说泰语吧。” 老头儿神情一下子放松,叽里呱啦道:“我有个戒指,我手下那个华人小子以为不值钱,捡到它就要扔河里,幸好我识货,远远看见它光泽喊住了那小子,我搭眼一看就知道这是真货!” 老头儿一边说,一边跳舞似的掏完左兜掏右兜,最后可算找出一枚戒指,递向他。 看见戒指那一刻,裴映的瞳孔倏地一缩。 和他以前那枚有点形似,但这枚戒指上镶嵌的蓝宝石纯净度实属市面罕见。 斐然。 这枚戒指可能是施斐然买的。 施斐然在这儿! 裴映腾地站起来,伸手去拿老头儿手中的戒指。 “裴先生,”老头儿合上手掌收回戒指,“我可没敢偷藏,这肯定是哪个大客户丢的吧?” 裴映微笑起来。 这老头儿在拿话点他,在赌场捡客人的东西不还,和偷客人的东西一种处置方式:切掉偷窃者一根手指。 但把客人丢的东西还给客人,客人需要支付东西价值百分之十的酬谢费。 裴映在这里待了四个月,还没看见哪个客人提出异议。 此刻他没有那么多现金,扫了眼手腕上“大老板”送给他的铂金表,直接摘下来递给对方:“这个够吗?” “哎呀。”老头儿没接,“这太贵重,多不好意思啊!” “没事,应该的。”裴映说完,拿着表又往前递了递,老头儿终于伸手接过去。 裴映快步走出休息室,把赌场里每一张脸看遍——没有施斐然。 他径直走向赌场大门。 刚迈下台阶,一辆劳斯莱斯横在他面前,挡住去路。 副驾驶上的马仔跳下车,打开后座车门。 一只棕色皮鞋迈到他面前,谭辉跨下车站到他面前,打量着他:“着急去哪啊?” “抓小偷。”裴映回答。 “啊?”谭辉顺着裴映视线的方向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小巷,巷子口只有一只肥胖的流浪狗。 “赌场里天天有小偷,追什么追,让他偷,只要偷走的不是你这颗摇钱树就行。”谭辉说。 “那好。”裴映转过身,往回走。 “你别耍脾气了,知道你不喜欢管妓女,这不给你换成赌场了嘛,大老板对你多好啊?” 谭辉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 谭辉身上的酒味被汗水和潮气一蒸,直接二次发酵成酸馊的味道。 裴映的胃当即有些不舒服。 谭辉:“你说说,你拂我面子就算了,前两天对大老板甩脸色,我知道你俩是高中同学,那你也不能跟他那么说话……哎,我话没说完呢你等等我啊?” 裴映站住脚,盯着谭辉:“你再说下去,我这个月一张画也画不出来。” “别别别,”谭辉举起双手作投降姿势,“你好好构思,我可不敢打扰你。” 娜迦赌场对面,四面佛庙里。 施斐然搬回来住了。 庙里师父给他换了一个采光好的房间,里面没有满墙的霉菌,每天早上六点多一刻,阳光便直直照进屋里。 戚良翼特意淘来了一台除湿机,医生说施斐然这阵子抵抗力低,潮湿空气是诱发他过敏的源头。 施斐然在床上足足躺了一个礼拜。 每当他以为自己快好了,又被发烧打倒。 反复几次,脱层皮一样。 他站在镜子前面,掀起身上的t恤,发现自己胸下肋骨都变凸了。 他与镜中的自己对视,忽然又想到摇篮桥上的男孩。 鼻腔莫名发酸,他皱了皱眉,挪开视线。 金渐层在吃他从便利店买的猫罐头。 这儿买不到非洲大蟑螂和其他蜥蜴喜欢的活虫。 他不敢让金渐层吃庙里乱爬的本地大蟑螂,细菌感染太遭罪,他怕万一金渐层也吃脏虫子吃生病。 施斐然瞄着金渐层。 金渐层对剩下半罐猫罐头失去了兴趣,转个方向又把头埋在猫粮里。 以前怕金渐层营养不良,甚至都没给它喂过肉。 所以他现在情绪有点怪异,就像看见天上玉兔下凡吃胡 ', ' ')(' 萝卜一样。 戚良翼前几天把西装送干洗了,今早刚拿回来。 施斐然脱下睡衣,先穿的白衬衫,因为要碾平了往腿上系束带,刚挂上卡扣,门忽然被推开。 戚良翼站在门槛外面,用一种震惊的眼神盯着他,噌地背过了身。 施斐然后知后觉地考虑到戚良翼可能不知道西装里面是这样的。 他快速系好另一条腿上的束带,穿上裤子,套上外套。 戚良翼终于转过来:“你……要出去?” 实话实话,他现在走几步就头晕。 但好歹能下床而且不用扶墙了。 “对。”他答道。 “你要去找裴映?”戚良翼问。 “谢谢你的照顾,有什么能帮你的你随时提,为了不影响你正常工作,你以后还是别来这边儿看我了。” 施斐然迈开脚步,尽可能走得正常。 走到门口,想起来威胁要告密的马仔,顿住脚步回头:“对了,这周周日,头条主赛买那个巴西人赢。” 说完,他刚要迈过门槛,一股力道拽住他的手将他猛地拖回屋。 他本就脚软头晕,一时间没站稳,直接被门槛绊倒,摔进了屋里。 “他是罪犯!”戚良翼喊道,“裴映是罪犯你知不知道!李蕊的死根本没那么简单!” 施斐然注视着戚良翼,他不想喊,他童年阴影是琼瑶剧里的马景涛。 他起身,系好西装风度扣,说道:“我也是。” “你不是!”戚良翼瞪大眼睛,“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只是被蒙骗,所以包庇了他……” 施斐然用食指指节压住眉头,打断对方:“我也是。” “我也是罪犯。”他再次重申,“我是罪犯,你就不喜欢我了吗?” 戚良翼脸上闪过一抹错愕,片刻后,咬住牙道:“施斐然,你很得意?” “并不。”施斐然如实作答。 他侧过身避开戚良翼,跨过门槛走出去。 房间到寺庙院子大门口还有一段距离,施斐然身上难受,就近上了他租来的假迈巴赫,开出大门,停到了赌场门口停车位。 今晚赌场里的人格外多。 贵宾室里有人直接夹着大麻烟吞云吐雾,到处都是叶子味儿。 施斐然咳了两声,手伸进衣兜,探到哮喘喷雾,安下心,继续往里面走。 学过画画的好处体现出来,他能凭背影轮廓精准地辨别出裴映,绝对不会发生影视剧里演的,拍人家后背,人家一回头发现不是那张脸的场景。 裴映是典型的上四下六身,亚洲人少有这么好的比例。 加上那颗头的大小、肩宽、甚至肩胛骨形状都生得极好。 他可以在任何一个角度认出裴映,哪怕只看到了手臂——裴映小臂的部分长于上臂,手指也生得骨节匀称。 最重要的是无名指上的那颗蓝宝石。 保镖拨开人群,扫出一条过道,裴映沿着那条过道走向赌场大门。 施斐然终于看见了这男人的正脸。 裴映穿这么板正的时候不多。 这人穿得越板正越显得人畜有害。 宽松柔软的衣服能保护他的假面,修身的正装反而会不慎泄露出裴映原本的气质。 施斐然追出赌场门口,紧赶慢赶,只看到车队尾灯。 总共三台车。 通常这种情况,上位者会坐第二台。 施斐然拽开假迈巴赫车门,上车。 第二辆车是一辆玛莎拉蒂。 比裴映之前那台便宜,但却是安全系数最好的一款。 施斐然踩下油门,车速飙起来,方向盘有些不受控——施鸿居然在这一刻蹦进他脑中。 他立刻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想起施鸿。 他站在游乐园,在围栏外面看着其他小朋友开碰碰车,他那么想玩,但施鸿不允许。 施鸿说带他来游乐园他应该满足,不要得寸进尺。 这么一辆假迈巴赫也许给裴映坐的那辆车造成不了什么伤害,可谁又知道? 这是他的夙愿,这一刻他想弥补童年的遗憾…… 施斐然双手扶稳方向盘,直直撞向那台玛莎拉蒂! “咣当!” 巨响,耳鸣“滋”一声穿透脑壳。 施斐然继续踩死油门,硬生生将那辆玛莎拉蒂顶到路边的围墙上——狗日的施鸿! 得什么寸? 进什么尺? 车身摩擦出尖锐的鸣叫,施斐然看见假迈巴赫车头在玛莎拉蒂车身上划擦出细小的小火花! 诡异的愉悦感流满全身,施斐然松开油门,手指被那感觉打得微微发麻。 玛莎拉蒂后座车窗降下来,露出裴映的脸。 裴映侧过头,看向了他——一缕血顺着裴映额角流下来。 那抹蜿蜒的红在裴 ', ' ')(' 映侧眉骨微顿,而后倏地掉到脸颊。 裴映不甚在意地抬手抹掉血痕,看着他轻轻弯了唇角:“要跟我道歉吗?斐然?” 施斐然几乎当即起了生理反应。 反复高烧了一个礼拜的身体依然敏锐,这个叫裴映的活体开关依然瞬间就能开启他。 愤怒,或者说兴奋占领上风。 他倒车,再次撞上去。 像汽车品牌在做防爆实验,证明这款车确实结实。 直到快乐感释放到淋漓尽致,施斐然倒退开,给玛莎拉蒂后座车门留出下车的空余。 然后,施斐然推开车门走下车。 裴映杀了李蕊。 裴映不给他任何解释。 裴映偷偷摸摸对他的灵魂动了手脚。 施斐然走路的过程中解开西装风度扣,等裴映下车,他刚好抬起手握成拳砸向裴映的下颌! 裴映扶了一把身后车门,重新站直,面带微笑:“轻一点。” “我让你轻一点时,你听过话?” 问完,施斐然转动手腕,瞄着裴映下颌又揍上去一拳,不过瘾,还要再打,裴映突然从腰后掏出一把手枪:“停。” 施斐然动作微顿,紧接着抓住裴映手腕,利落抢到裴映那把枪,在手中转了一圈,瞄准裴映眉心,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咔嗒!” 裴映脸上的游刃有余通通消失不见,变回施斐然心口那只湿漉漉发着抖的白猫,红了眼睛问道:“你……对我开枪?” 施斐然端着枪又“咔咔”扣动几下扳机。 四个月的憋闷终于舒坦了一些。 他不打算告诉裴映,他知道这把枪没子弹。 ——是枪就有走火的可能性。 他了解裴映,任何对他施斐然有丁点儿威胁的事,裴映都不会做,至少这点他敢确认。 他的白猫,那双水蒙蒙的眼睛好半天才重新恢复成常态。 前车与后车上的马仔围上来,打头的掏出一只枪,朝着他骂了几句泰语。 裴映从腰后掏出另一支手枪,上膛,对准打头的马仔,说出一个泰语发音。 这词儿施斐然听懂了,是“放下”的意思。 马仔讪讪放下枪,缩了缩脖子。 施斐然站在裴映对面,抓起裴映另一只手的手腕,在裴映滚烫的注视下,慢慢摘掉裴映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 “我没给,你不能要。”他抬头看裴映。 裴映放下指着马仔的枪。 施斐然身体本就不大舒服,靠着身体虚电迸发的力量迅速亮起红格警报,他松懈的间隙,裴映突然一把抢回他手上的枪,举起枪,带着一点得意对准他扣动扳机。 “咔”一声细响。 施斐然觉得无可奈何。 他知道那把枪没子弹,裴映再一次知道了他的知道。 施斐然抬起头,一个耳光打在裴映脸上。 他现在确实没劲儿,这耳光只比玩笑的程度重一丁点儿。 裴映伸手揽住他的腰,吻上来。 南亚的潮湿闷热变得旖旎缤纷,周围破败的铁皮房和两台撞瘪的车相得益彰。 像他和裴映一起看过的老电影里的某一帧。 裴映从未如此凶恶地吻过他,他无法配合,只能被动地回应。 裴映的爪子捏痛了他的手臂,他没有制止裴映,直到尝到口腔里有一抹铁锈味儿。 施斐然偏过头别开脸:“你把我咬破了。” ', ' ')